《早上七八点钟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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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八点钟的太阳- 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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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翔微笑,「非为名利,也不是因为提升我的灵魂,而是在这种情况下,我必须这样做。」

            林斯搔头,「我立刻去办事。」

            容子翔坐在会客室喝咖啡吃早餐看报纸杂志,打算耗一整天,心中彷徨,不敢外露。

            个多小时后,林斯出来向她招手。

            子翎扬起一条眉毛。

            他点点头。

            子翔过去大力拍他肩膀,「好家伙!是该这么做。」

            林斯啼笑皆非。

            「光明报已答应撤回头条,第一孤儿院必须补一份证明文件,养父母与孩子们稍后可以返国。」

            子翔松出一口气。

            「他们应当感谢你。」

            「不,」子翔说:「多谢你才真,君子成人之美。」

            好话谁不爱听,林斯轻轻说:「容子翔!你真是罕见人种。」

            子翔说:「我告辞了。」

            「孤儿院已知好消息,你可方便与我一起午餐?」

            子翔一怔。

            (11)

            她微笑,露出雪白整齐的牙齿,「你约会我?」

            林斯问:「你一向这样调皮?」

            「我已经吃饱。」

            「我们有即日运到的大西洋龙虾。」

            「啊,我要两件尾巴,配牛柳,加香菇汁。」

            吃饭的时候,林斯说:「你那篇文字写得十分动人。」

            子翔答:「又不能见光。」

            「你有写作才华,不应选读建筑。」

            「女承父业,家父在上海有计划进行。」

            林斯灵光一现,「可是加中合作的光华商场?」

            「正是,你听说过?」

            「我与容先生见过数面,他高瞻远瞩,叫人佩服。」

            子翔微笑,「那就是我老爸。」

            她把碟子一堆,「我真得回去了。」

            「很高兴认识你。」

            「彼此彼此。」

            容子翔凯旋离去。

            秘书看看林斯,「为甚么出死力为她法外留情?」

            林斯搔搔头。

            秘书诧异,「原来世上真有一见钟情这回事。」

            林斯转过身来,「她是一个义工,这件事成败对她来说无关痛痒,她是真心帮人。」

            秘书笑,「于是你爱上了她。」

            林斯笑了,不予受理,返回桌上做文书工作。

            那边容子翔一下车便得到英雄式欢迎,尤其是阿瑟太太,紧紧抱住子翔不肯放手。

            子翔也没闲着,立刻为孤儿院代拟证明书。

            苗岱红说:「三十年来我们都毋需保证甚么。」

            「西方国家去年发生了一些事,使他们谨慎起来,事事收紧,小心门户,或许可以原谅。」

            「我恐怕领养孤儿会受到影响,我希望这里所有孩子都得到好归宿。」

            子翔说:「你在孤儿院工作多久?」

            苗岱红微笑,「我在孤儿院长大,我是第一批孤儿,一直无人认领,到了七八岁,更加变成老大姐,我在院长大、读书、工作。」

            「啊。」

            「这就是我的家。」

            真没想到。

            「别说过去的事了,先把保证书做出来。」

            她们请教过律师,措词不卑不亢,简洁地说明一切。

            「明天一早,我亲自把信拿去。」

            子翔用完计算机,忠告说:「用蓝牙技术比较快捷,方便得多。」

            岱红微笑,「我们已弃微软,决定采用国产科技,有信心跟得上。」

            子翔轻轻答:「当然。」

            「整个程序由我负责,你看怎样?」

            「做得好极,我游览过网页,资料详尽。」

            「请你指教。」

            「我向你学习才真。」

            两个年轻女子都笑了。

            「子翔,你真好。你毫无时髦女子习气。」

            「你过奖了。」

            「子翔,我给你看我儿时照片。」

            苗岱红按下档案密码,荧幕上出现她个人数据。

            照片中的小女孩秀丽可爱,但是,仍遭父母遗弃。

            「那一批只得我一个人留在孤儿院,其余孩子,都已往世界各地安居。」

            语气中有许多欷殻А�

            这时,有人找苗岱红听电话,她走开。

            子翔的目光无意中落在密密麻麻的记录上。

            一个容字忽然跃进她眼帘。

            这并不是一个常见的姓氏,客太太常常说子女千万不可读医,否则将来被人笑叫庸医。

            看仔细一点,子翔怔住。

            「彼得容与妻子马利容,地址加拿大卑诗省温哥华西十三街二二三八号。」

            子翔头上像是被一吨砖头击中,这正是她家地址,她在该处出生。

            容家住址怎么会在杭州第一孤儿院的计算机数据上出现?

            子翔连忙阅读内容。

            「一九七六年十二月十一日加国公民容氏夫妇领养三月大女婴祥红。」

            子翔不敢相信双眼。

            这正是她的生日!

            子翔猛地站起,推翻了椅子。

            趁苗岱红未返,她把整份文件印出小心收好。

            岱红回转来,笑着说:「林斯先生说明日中午亲自送护照来。」

            她看见容子翔呆呆地站着。

            「你怎么了?」

            岱红顺手按熄计算机,收拾桌面杂物。

            她再转过头来,发觉子翔已经不在室内。

            她追出门口,「子翔,子翔?」

            子翔奔出孤儿院,一时不知去向,她截了一部街车。

            司机问:「去甚么地方?」

            「丹阳路。」

            她走进一间咖啡室坐下,细看手上资料。

            子翔还算镇定。

            她父母的姓名地址,她的出生年月日,文件上还有她的照片,她的血液是O负型。

            照片中的她与今日无太大分别,小小圆扁脸,大眼睛。

            这无异是她。

            子翔抬起头,孤儿院她叫祥红,所以,母亲给她取一个叫子翔那样文雅动听的名字。

            她仍然不愿相信这是事实。

            纯是巧合,希望在地球的另一边,也有一对容彼得马利夫妇,廿五年前,在杭州收养了一个孤女。

            子翔打电话给李岳琪。

            岳琪惺忪的声音传来,「子翔,恭喜你,事情完善解决。」

            子翔难以启齿。

            「子翔,甚么事?」

            「琪姐,你第一次见我时我几岁?」

            「十六岁,省试第一名。」

            「我是否一个快乐儿童?」

            「全世界最幸福。」

            「谢谢你。」

            「喂喂喂。」

            子翔随即拨电话给林斯。

            她咳嗽一声,「可以出来吗?有私事找你帮忙。」

            林斯惊喜,「你在甚么地方?」

            「丹阳路。」

            「当心扒手,把财物放好,我十分钟就到。」

            他丢下一切跑出去。

            一推开咖啡室玻璃门便看见子翔坐在角落。

            子翔看见他时眼神像见到老朋友似。

            林斯立刻知道有重要的事。

            子翔问:「有没有静点的地方可以说话?」

            林斯说:「你要是不介意,可到舍下详谈。」

            子翔点点头。

            他把她带到寓所,打开门,子翔只见公寓全白装饰,沙发上蒙着白布套,十分整洁,是个谈心的好地方。

            他斟一杯啤酒给她。

            子翔仰头喝干。

            「你像是受了刺激。」

            「林斯,请你帮我。」

            「有甚么事请直说。」

            子翔把打印文件交给他。

            林斯打开来细阅,他面色也变了。

            子翔把护照交给他,护照小相片与婴儿十分相似。

            林斯不置信地轻声问:「你是几时发现这件事?」

            「一小时之前,孤儿院当我自己人,让我看机密档案,无意中发现。」

            这时,子翔声音开始颤抖。

            「你的父母从未与你提起此事?」

            「我一向以为是他们亲生。」

            「慢着,尚未百分百证实。」

            「林斯,帮我。」子翔捧着头。

            「我立刻替你调查。」

            他马上进书房去安排一些事。

            林斯出来时发觉容子翔蜷缩在安乐椅里,面孔埋在手臂中,看不到她的脸。

            林斯并没有叫她坚强或是振作,说比做容易,他不喜讲励志废话。

            他只是轻轻说:「我已托省府生死注册处调查计算机记录。」

            子翔呜咽一声。

            他故意说些别的话题:「孤儿院事件解决,你也该功成身退了。」

            「一点迹象都没有。」

            「甚么?」

            子翔坐起来摊摊手,「我把前半生从头到尾粗略地想了一遍,一点非亲生迹象也无,他们待我赤诚,是世上最好的父母。」

            (12)

            林斯温和地反问:「那你还想怎样?」

            子翔叹息落泪,「他们为甚么不把真相告诉我?」

            「因为太爱惜你,也许怕从此生疏,唯恐失去你。」

            「人家得知真相后,会得恍然大悟,所有平时怀疑的蛛丝马迹得到答案,但是我想来想去都仍然认为我是个亲生儿。」

            「子翔,你很幸运,我的童年不很愉快,十二岁之前我时时想出走寻找亲生父母。」

            「真的?」

            林斯点头,「各人有各人烦恼,家父终身不愿正经工作,家母独力支撑家庭,深以为憾。」

            「孩子一定很吃苦。」

            他凝视她,「你四处奔走,男伴没有异议?」

            子翔已把他当朋友,当下有三分遗憾地说:「我连约会都没有。」

            林斯愉快地说:「不能置信。」

            「办公室中人人把我当某种宗教狂热分子,对社会不满,妄想凭一己之力,改变风气,力挽狂澜,像移山的愚公,挑战风车的拉曼彻人……」

            「于是你走出那狭小的写字楼。」

            「此刻我的确愉快得多。」

            说到这里,他听见计算机叫他查电邮的讯号。

            「子翔,跟我来。」

            子翔跟他进宽大的书房。

            书房全用中式花梨木家具,一架雕刻屏风异常精美,但是子翔无暇欣赏。

            她走到计算机荧屏前坐下,读完电邮内容,颓然掩脸,耳畔嗡嗡作响。

            电邮证实她一切疑惑。

            子翔凝望天花板。

            书房装修得非常精致,原来蛋黄色天花板上漆写着略深一点点的瘦金体字样:「有朋自远方来,不亦悦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不仔细留心,还真看不清。

            终于,压力实在太大,小钢炮似的容子翔失声痛哭。

            林斯很守礼,他并没有乘人之危趁势把她拥在怀中,他斟一大杯热普洱茶及放一块热毛巾在茶几上,轻轻退出书房,掩上门,任容子翔哭个够。

            天花板上还有一句话叫「敬人者人恒敬之」,十分写实。半晌,子翔渐渐停止哭泣,热茶与大毛巾都派上用场。

            林斯轻轻推门进来。

            他手里捧着盛三色冰淇淋的玻璃碟子。

            子翔见了,二话不说,接过来埋头苦吃。

            从大学开始,子翔一遇不愉快事,便爱说:「吃死算了」,或是「我将忧虑溺毙在食物中」。

            但是那些小烦恼不过是功课来不及做或是母亲希望她多多操练小提琴,以及小男生的电约未到之类。

            今日,她失去身份,一向以为自己是幸福女容子翔的她忽然发觉自己原名叫祥红。

            吃完一大盘冰淇淋,她内心略为充实一点。

            这时,林斯轻轻说:「有两个办法供你参考。」

            子翔没精打采看着他。

            「第一,你可以佯装甚么也没有发生过,如常生活。」

            「如此厚颜,可行吗?」

            「你仍然是他们钟爱的女儿,既然彼此相爱,何必追究。」

            「第二个办法是甚么?」

            「同父母摊开来请清楚,去与留,说明意向。」

            子翔低下头。

            「你看,开口多难,所以他们也一直犹疑,三五岁,太小,十岁八岁,正应付功课,十多岁,怕你一时接受不了事实,到了读大学,下意识他们觉得你同亲生女一样,索性不说也罢。」

            子翔喃喃自语:「并非故意瞒我。」

            「你说呢。」

            「但,我是谁?」

            「你是容子翔。」

            「不,我叫祥红,同苗岱红一样,同一年送进孤儿院,那一年,所有女孩都排红字。」

            「现在你是容子翔。」

            「我假借别人的姓字,过了廿多年,我原来父母是甚么人,做何种职业,有何苦衷,长相如何,健康怎样,我可有遗传病……」

            她站起来,觉得晕眩,又坐下,叹气。

            「慢慢想通未迟,先决定该坦白与否。」

            子翔答:「我不能伤他们的心。」

            「明智之举。」

            「林斯,你是我良师益友。」

            「我送你回上海。」

            「我有火车票。」

            「我陪你乘火车。」

            到这个时候,再不敏感的人,也明白到他对她的心意。

            岱红依依不舍送到火车站。

            「容子翔,有空来看我们。」

            孩子们一字排开,唱离别的歌:「——等到明年花开时,亲自跟你送花来——」

            他们送上花园里剪下的栀子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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