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的情况都不好。
最令人担心的是朝阳。
双胞眙是一个灵魂分住在两个躯体,大家都担心旭日一走,朝阳会承受不住。
除了旭日离开的那一天她曾放声大哭过一次,之後她的脸上一直看不出太多的情绪。
葬礼那一天,天空出奇的蓝,万里看不见一片云。
早雨看著洗蓝的天空,不禁喃喃道:「啊,三妹也不要我们伤心。」
晓雾穿著一身的黑衣站在朝阳身边,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深刻的体会到黑色所象徵的死亡意义。尔後她格外不喜欢穿黑,或许也是因为太早面对死亡的缘故。
旭日的早夭,斫伤了他们的心。
他们一家人把旭日的骨灰带到东部海边,租了船,来到海中央。
不记得是多少年以前,一次家庭会议里,全家人开玩笑地谈论著自己想要的葬礼。那时候不过是当玩笑在说说,没有人想到真要去实际执行。
小船随著海水摇晃,朝阳坐在船舷边,怀里紧紧抱著另一半自己的骨灰坛,眼神望著茫茫的海水,觉得自己从此以後就要像这片海水一样,再也无法平静下来,永远找不到可以依靠的角落。从此,她只剩下一半的灵魂。
啊,别了,我亲爱的、最亲爱的……
揭开封口,捻起一把灰,任凭手中的灰在风中消逝。
看著朝阳亲手将旭日洒向风中时,晓雾红了眼眶。
再见了,三姊……
以後太阳从东海面升起,你都看得见了。
朝阳很冷静地送旭日走。
结束後,他们的船回到岸边。朝阳来到晓雾身旁。「别哭,小五,旭日其实没有死。」
晓雾不明白地抬起眼眶红红的睑。
只听见朝阳说:「那天我们交换身份,所以死的其实是朝阳而不是旭日,放学时去推开那个小孩的也是朝阳,不是旭日,旭日还活著,你不要哭。」
「朝阳你在说什么?」然而当那张与旭日一模一样的脸转向她,凝重的神色就像旭日时,她愣住了。
这是旭日还是朝阳?
朝阳(或者旭日?)将一根手指按在唇上。「嘘,别说出去唷。」
这根本是多此一举。
晓雾瞪大眼。因为她根本搞不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
究竟是朝阳因为受不了旭日死掉,而把自己当作是旭日活下去;抑或那一天,出事的人真的是旭日而不是朝阳?
而假如连活著的那一个都不确定,那么这世上还有谁会知道真相?
第五章
旭日(或是朝阳?)的死,多多少少改变了林家一家人的生活。
首先,朝阳(或是旭日?)回到学校後,竟然没去自己原来的班级,反而到旭日的班级上课,仿佛她就是旭日本人,而不是大家认定的朝阳。
奇异的是,旭日认识的同学和老师,朝阳也都认识,她反而对自己以前班上的人比较疏远。
再来是晓雾的失踪。
她第一次失踪时,没去上课,没下楼吃饭。当大家觉得似乎已经很久没看到她时,才发现他们果然是已经很久没看到她了。
除了林家人以外,邻居们也主动帮忙寻找,然而到处都找不到她的身影。
那一天,羲雅从学校回来以後就加入搜寻,但是同样一无所获。
直到半夜他回到自己房里,躺在床上时听见衣柜里传出的细碎声响。
是老鼠?不,家里没有老鼠。
他立刻想起从前她也曾躲进他房里的衣柜中,不过那时候她才四岁多一点。
他伸乎拉开衣柜的门,才伸手去开灯。
但衣柜里传来一声轻呼。「不要开灯。]
听见那熟悉的声音,他松了口气。
果然是晓雾。
看来她躲在这里已经有一段时问了。
[不开灯我看不到你。」看不到你我会担心。
一小圈灯光突然打在他脸上。是小手电筒。
他从她手中接过那支笔形手电筒——好像也是他书桌上的东西,而且快没电了。把灯光打在她身上,仔仔细细地把她看个清楚。
这是他的小帅妹没有错,脸色虽然苍白了点,可还是他最心爱的……
「嗨,帅妹,你躲在这里做什么?」
她身体往衣柜内又缩了缩,直到再也无法缩到更里面。
空出一个位置後,她邀请他。「你要不要进来?」
如果是八岁的他,他会进去。就跟以前所做的一样。
但现在,即使她已经挪出了一个空位,他也没有办法把高大的身躯挤进那块小小的空间里。「我不行,爱丽丝,我长大了。」
而爱丽丝仿佛为这事实在伤脑筋。「那,你坐在边边上就好。」
无法拒绝她的恳求。他只得将衣柜里的衣服全挪出来,为他们清出更大的空间。
将衣服挪开来後,衣柜里那有限的空间似乎宽敞了些。
羲雅先坐上去,背靠著木板,再将长腿曲起。
晓雾在他坐好後便偎进他怀里。「好了,你进来了,现在把门关起来。]
衣柜的门一寸寸地合上,小小的空间里显得更加幽暗。
黑暗笼罩四周。
她的呼吸熨著他的心跳。
揉著她软软的发。「现在要做什么?」
[倒数。」她小小声地答,仿佛怕扰了此时此刻的宁静。
「怎么数?」
[从一万数到一千,再从一千数到一。]
「倒数要做什么?」
「让我们回到从前,让时间倒流,让我们都不要长大,这样就不会伤心了……]
啊,那个急著长大的小飞侠现在不愿意长大了。
他的胸前传来湿意。是她的泪。
蓦地想到外头还有人在找她——「先等一下。」他说。打开衣柜的门走到电话旁,拨了一通电话到邻家。
「林爸、林妈,她在我这里,一切平安,明天我再送她回去。」
结束电话後,他重新回到衣柜里那个专属於他的空间。
「来吧,现在从一万数过来。」
一天有八万六千四百秒,一年有三千一百五十三万又六千秒。
现在开始倒数回去,每倒数一秒,他们就愈接近最初。
九千九百九十九、九千九百九十八、九千九百九十七、九千九百九十六……
这恐怕将是个艰难的任务啊。
好不容易数完一千时,胸口前的小头颅细声道:「羲雅,你睡著了吗?」
「没有。」
「我们和解?」
沉默片刻。「如果能回到从前,还需要和解吗?」以前他们是那么地亲近。
「嗯……八千九百九十九……」这是……她的答覆啊。
希望能回到从前,回到没有分离、没有悲伤的那个时候。
但那终究只是个希望。
时间还是不断地自指缝流逝。
清晨阳光从百叶窗的间隙照进房里,朝阳清醒地躺在双人床上,睡在旭日往常惯睡的那一边,眼眶湿润。
日子……再也不会一样了。
很想继续梦著自己回到从前那个无忧无虑的时候。但是现实并不容许晓雾一味地往身後看。
自从旭日不在以後,朝阳总是自己一个人早早地去上学,没等晓雾。
晓雾一面为旭日的早夭心碎,一面又为朝阳感到忧心。
有时候朝阳就像朝阳,但有时候她又像旭日。
她再也不知道朝阳究竟是谁?
无数个伤心的夜晚里,她躲进羲雅房里的衣柜里,那小小的衣柜仿佛成为她的避难所,在那里,她回想著往事快乐的时光:心里感觉很安全,因此不愿意离开。
她已经倒数完三十个三万三千三百秒。
她想她还可以继续数下去。
於是,放学後,她攀过两家相邻的阳台,偷偷潜进羲雅的房间,躲进黑暗的衣柜里,将自己封锁起来,继续倒数的工作。
直到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里有声响传来。
心想是羲雅回来了,正要推开衣柜门,却听见一个女孩子的声音。
「哇,你的房间果然就跟我想的一样,好整齐。」
晓雾认得这个声音。她缩回放在门上的手。
是王雨新。
羲雅带王雨新进他房间?
羲雅将书包放在书桌上,拉了一张椅子让王雨新坐,自己则走到书架前找书。
片刻後,他从书架上拿下一本英文参考书。
「这本书你看看,里面的对话很生活化,可以加强你的口语能力。]
王雨新接过那本书,很认真地翻了翻。「谢啦,正是我需要的。」抬起头。「什么时候还你?」
羲雅说:「不用还,这本书我读过了,送给你吧。」
王雨新笑了笑。「你人真好,难怪会有那么多人喜欢你。」
羲雅也跟著笑了笑。「你也是个很好的女孩。」
躲在衣柜里的晓雾若是看得见自己苍白的脸色,恐怕会吓一大眺。
原来羲雅已经和王雨新发展到这种地步了……
突然她觉得自己像个傻瓜,有一种领地被侵犯的不愉快。
酸涩从胃里直直涌上,她连忙捣住嘴,却仍控制不住地打了一个嗝。幸好声音轻不可闻。
羲雅看了衣柜的方向一眼,注意力又回到王雨新脸上。「走吧,我送你下楼。」
王雨新点点头。「也好,我也该回去了,接下来还有很多事得忙呢。」抚了抚裙摆,优雅地站起身。
羲雅送她。「忙归忙,可别把自己累坏了。」
房门打开了,房门又关上了。
直等到房间里再无任何声响,晓雾才打开衣柜门,脚步踉脍地推开落地窗,跨过阳台回到自己房里。
然後她忍不住地乾呕起来。
却不了解为何自己感到有些伤心。
送走王雨新後,羲雅回到房里,第一件事就是打开衣柜。
原以为会看见某个小帅妹躲在里面,但衣柜里却空无一人。
衣柜里有一股不属於他自己的味道,有点甜地沾染在他的衣服上。
他想她有来过,但可能又跑掉了。
连著几日来她总是这样。
他轻轻笑著将衣柜门关上,心想也许再过几日得问问她,尽管时间点上是不可能再回到以前了,但他们是不是能继续从前的友谊?
他非常非常想挽回过去那一段美好的岁月。
一夕之间,晓雾失去了笑容。
陈萸廷跟她打招呼,她只是扯扯嘴角。
连徐美琴讲笑话给她听,她也是一脸呆滞,让讲笑话的人都觉得没劲。
大家以为她是因为还没有从亲人去世的阴影里恢复过来,因此都很体谅她,只是时间久了,他们才察觉到事情有些不对劲。
中午,与晓雾一起当值日生抬便当的陈萸廷再也忍不住地问:「林晓雾,你到底有什么毛病?」
晓雾失去光采的眼神不解地看著班长。
陈萸廷放下便当篮。「别给我露出这种眼神,我是在问你最近到底出了什么事让你郁郁寡欢?你为什么都不会笑了?」
晓雾没有放下提篮,篮里的便当一个个滑到较低的一边後,堆了起来。「又没有什么好笑的事,当然不会笑。」
「没有好笑的事?」陈萸廷捉住她的手让她放下便当篮。「好,你跟我来。」
她捉著晓雾往楼梯旁最近的一问教室走去。
那是七班的教室。
很多人正在里面吃饭。
见她们闯了进去,都好奇地看向她们。
这一班的班长是个男生,也是个在同年级里经常被人挂在嘴边讨论的风云人物。
他认识陈萸廷,一见到她捉著一个女生定进来便有些留意。「三班的班长,你们定错教室了吧?」
陈萸廷笑了笑。「不,没走错,我们来找人的。」
七班班长很感兴趣。「哦,找什么人?」
陈萸廷指著他说:「找你。」
突然问一片夹著口哨声的嘘声响起。
晓雾觉得十分丢脸,却不知道陈荧廷想做什么,手又被她捉的死紧,挣也挣不开。
七班班长的好奇心被挑起了。「找我做什么?」
陈萸廷插著腰。「找你问一件事。」
他玩世的语调里带著三分痞气。「什么事?」
陈萸廷拿出她的随身名人手册,翻到七班班长专页,宣读道:「听说你交过七个女朋友,每个人的年纪都比你大,但全只约过一次会就分手,请问这是真的吗?」
此话一出,教室里顿时鼓噪起来。
七班班长收起玩笑的态度,正色地看著陈萸廷。「你怎么会知道?」
陈萸廷没回答,又问:「听说你之所以约过一次会就分手,是因为女方在跟你亲嘴时会被你嘴巴里的牙套刺到,请问是不是真有这回事?」
七班班长握紧双拳。「那是八百年前的事了。」他早就已经没再戴牙套了。
得到满意的「答覆」,证实了传言。
陈萸廷收起随身携带的手册,笑道:「好了,七班班长,别生气,我不是代替月亮来惩罚你的,只是被你亲到的女生里,有一个刚好住在我家隔壁,她到现在还是一看到牙套就害怕,或许你有空应该去探望探望她。哦,我忘了说,那位邻居大姐姐每次提到你,都称呼你是『那个会咬人的牙套小鬼』,对你念念不忘哩。」
教室里哄堂大笑。原来他们班的帅哥班长有过那么糗的往事啊。
所有人都在笑,只有七班班长本人和晓雾两个没有笑容。
「三班班长,你跟我有仇?」让他变成班上笑柄对她有什么好处?
陈萸廷没回答,只看著晓雾,问:「还是不好笑?」
晓雾没点头也没摇头,只道:「该回去了,同学还在等便当。」说完便走了出去。
陈萸廷很无奈地回头看七班班长一眼。「对不起啦,没想到你牺牲的没半点价值。」还以为能逗晓雾笑一笑呢。
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脚底抹油,快闪。
丢下在身後吼叫个不停的七班班长,陈萸廷纳闷晓雾究竟是为了什么事情忧郁。
她急忙追上晓雾的脚步,然後在看见迎面走来的羲雅时,找到了线索。
只见羲雅十分愉快地向她们打招呼——或者说是向晓雾打招呼。
「嗨,帅妹。」习惯性地揉乱她前额的头发。
晓雾既不能躲,也不能逃,他们已经说好要继续他们的友谊,她答应了就不能反悔。她只好痛苦地闭上眼睛。
以前她总刻意忽视他。
现在她却是巴不得逃避他。
与他见面,她心里难受。
想到他与王雨新俨然成为一对,令她觉得自己好像遭到背叛了。
早知道会这样,当初她说什么也不会帮王雨新转送礼物。
她还以为他至少、至少在下决定前,会有一点点考虑到她的心情的……
隐隐约约的,羲雅也察觉到有些不对劲。
他将手覆在她额头上。「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她的皮肤好冰冷。
晓雾睁开眼睛,语气有点冷淡地道:「没事,只是不太喜欢你弄乱我的头发。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羲雅有些错愕。他仔仔细细地观察晓雾的脸,想看出什么端倪,但晓雾已经别开脸,不让他看。
「不能再闲聊了,我们还要抬便当。」回头看了看陈萸廷。「走了,班长,同学要抗议了。」
陈萸廷默默地抬起提篮一边。在经过羲雅时,很有体会地想道:她知道晓雾近来郁郁寡欢的原因了。
事实如此明显,她早该看出来。
基於爱护同学的理由,她决定告诉晓雾一件事。
「听说……学校里很多人已经公认王雨新是赵羲雅的女朋友。」
偷偷瞄她一眼。
晓雾肩膀僵了一僵。
「虽然李子晶还是不放弃她的权利,但是也莫可奈何。」陈萸廷继续说。「自从王雨新升上高中部後,这传闻就更具真实性了。而赵羲雅似乎也从未对外澄清过。因此他们在交往的可能性是很高的……」
晓雾毕竟与陈萸廷当了快两年的同学,已经很清楚她说的很多话都有下文。「班长……你到底想说什么?」
陈萸廷勾起唇角。「这件事,除了他们两个传闻里的当事人以外,大概就只有我最清楚了。如果你想知道的话,不妨自己去问问赵义雅,我想他的回答会让你更满意。」
「所以你是在告诉我王雨新不是他的女朋友?」
「嗯哼。」娱乐新闻的记者通常是不做可靠性答覆的。
晓雾抿了抿唇。「我……你跟我说这个做什么?我才不在意。」
「所以你果然是在意的。」陈萸廷笑了笑。「好吧,我可以肯定地跟你说,王雨新不是他女朋友。」
「可是他们的确定得很近。」这是每个人都知道的事实。认识他这么久,她还没看过他曾经跟哪个女生走得这么近,近到都可以让她进他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