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事吗?";
在她的脸上找不到内疚或是罪恶感的表情。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等的?外面很冷吧?";
很自然的和他说上话之后,由纪弓起肩膀咳嗽了两下。
";对不起,我的咳嗽还没有好……";
";你没事吧?";
";嗯,不过最好还是不要太接近我。";
电话无法打通的这三天里,初芝想了很多。他也想到过预料外的受伤,或者是突然的研修……但是最后他还是忍不住开始怀疑,难道说她是故意想和自己拉开距离吗?
";你的电话一直打不通,所以我有点担心……";
由纪";啊";了一声。
";现在幼儿园正忙着准备节分的事情。每天回来都很晚,而且又累得要死。所以经常一下子就睡着了,也没有打电话。";
这么说起来的话再过几天就是节分了。在成人中很容易被忽视的这个节日,在幼儿园里还是盛大的庆祝啊。虽然初芝可以理解,但是……还是有些让人在意的地方。
";可是,你的手机怎么也打不通呢?";
听到初芝的不安后,由纪看了看初芝,又低垂下了眼帘。
";我的手机坏了。";
";坏了?";
";幼儿园的孩子恶作剧弄坏的。我拿去修理人家说根本不行了,所以我想就趁这个机会换个新的好了,但是我想要买的机型没有货了,我正在等着进货……";
云散日出,初芝心头的忧虑一扫而空。由纪没有给他打电话是有合理理由的。一旦知道她并不是在躲避自己,初芝立刻松了口气。
";抱歉因为无法联络让你担心了。";
";没关系,你不用放在心上。";
由纪微微一笑。
";今天我虽然回来得早,也是因为带了工作做,真是累死人了。";
由纪吐了一下舌头,露出一个好象小孩一样可爱的表情。
";我也来帮忙吧?";
";不用了。";
";不用客气,我也好久没和你好好说过话了。";
";可是……最近因为太忙,房间都没有整理过。而且感冒还没有完全好,抱歉让你白跑一趟,但是今天真的不行。";
虽然口气婉转,但是拒绝的意思己经非常明显,初芝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边。
";真的很对不起。";
看到她抓住自己胳膊的样子,听到她可爱的道歉声,初芝不想回去的心情也就逐渐转化为了没办法的感觉。见到了她的脸,也知道了她不打电话的理由就足够了,初芝安慰自己说也不算白跑一趟。他抬起脸孔,注视着那双大大的眼睛,无声的抱住了由纪,纤细的肩膀在他怀抱中颤抖了一下。当他低头想要吻上由纪的嘴唇时,一阵轻微的冲击突然隔开了两人的距离,初芝看着由纪,在她脸上出现了以前从未有过的僵硬的表情。
";对不起。";
由纪露出了笑容。一个非常僵硬的笑容。
";因为事情太突然,我吓了一跳。要是被什么人看见的话不是太不好意思了吗?";
她抚摸着明明没有乱的鬓角低下了头。然后又嘀咕了一句";今天真的是不好意思。";初芝没有试图再去吻她,也没有确认她为什么不愿意,因为他害怕听到答案。
◆◆◆
开学典礼那天接受了检查之后的两周后,初芝再度接受了血液检查。CD4淋巴球的数值多少有点改善,但上升的也只是微乎其微,所以他最后决定还是开始服用药物。
虽然他听说有副作用,但最开始并没有什么问题,虽然药很难吃,但是在规定的时间吃下对他来说并不算很辛苦。可是过了三四天之后,他突然开始产生剧烈的头痛。
虽然不是一整天都会疼,但好象要提醒他不要忘记一样,他的脑袋不时会产生针扎般的感觉,甚至有时候会疼到让他觉得脑子好象要裂成了两半的程度,初芝从此开始随身携带头疼药。
头疼不分时间和地点的折磨着初芝。上课时,因为无法忍受疼痛而暂时停课去喝药的经历也不是没有。
到了后来,因为头疼药吃的太多,连胃部也开始隐隐作痛。
无法忍耐的疼痛不断折磨着初芝,一点点小事也让他无法忍受。比如说以前从没有在意过的学生上课时的窃窃私语、嘈杂、笑声……
他极力忍耐着不让自己在课上表现出感情来,自己的疼痛是自己的事情,这和学生们没有关系,不想把火气发泄到学生身上。可是一旦等到一个人的时候,表面上的克制立刻湮消云散,他经常靠着甩砸身边的东西来发泄。
自从接吻被拒绝之后,他就没和由纪见过面,初芝没有主动打电话,不是不想打,而是不敢打。说真心话,他是希望由纪能主动打来。可是从那之后,他一次也没有接到过来自由纪的电话。
噩梦也越来越频繁的出现。他被放进棺材中,拼命敲打着棺材让人放自己出来的噩梦也已经经历了不止一次,他害怕睡眠,甚至有时整晚都不肯去睡觉,可不睡觉的话身体的疲劳就无法解除,头疼也愈发厉害,这就好象一个恶性循环一样。
初芝自己也知道这样不行,尽管心里清楚,可就是做不到。如果没有其它人的支撑,如果没有发泄口的话,勉强撑到现在的心随时都有崩溃的可能。
";你是不是在同情我?";
精神压力、疼痛、不安、恐惧全都堆积在了一起,最后全都发泄到了唯一的对象的身上。
";我没有同情。";
白天有工作多少还能分散一些心情,让人最不能忍受的通常都是夜晚。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时候,那种黑暗和孤独,更加触动了初芝的绝望感。明明可以无视那些支离破碎的电话,但是干每次接到电话后还是一定会赶来,从正面接受初芝的所有负面感情。
";骗人!那你为什么还会来?";
一看到为了自己而赶来的男人的面孔后,初芝就叫了起来。穿著黑色外套的干表情悲哀的站在门口。
";因为初芝老师叫我,所以我就来了,没有其它理由。";
那一天,初芝去了由纪的公寓,他并不是想和她见面说话,只是想看上她一眼而已。他从距离公寓有一点距离的地方注视着那里,过了六点以后由纪回来了,但并不是一个人,她和另一个男人一起进入了公寓。
初芝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公寓的,等他回过神来,他巳经抱着膝盖坐到了公寓的中间。因为把由纪视作独一无二的对象,他才告白了自己的病情,他不想承认这样换来的结果只是由纪的拒绝和其它男人的存在。
那个男人和由纪到底是什么关系,他目前也无法确认。也许是她的新情人,也有可能只是朋友。如果是情人的话,他不认为对方能像自己那样爱由纪,珍惜由纪。如果是感情的话他不会输给任何人,渴望她的心意也不会输给任何人,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不如人的地方的话,也就只有健康的肉体了,只有这一点……
";你喜欢我对不对?所以我一叫你,你就会飞奔而来。既然如此你直说不就好了?就直接说因为你爱我所以才来的!";
初芝明明知道这是不能说出口的话题,却还是高声的叫了出来。注视着自己的眼睛,闪动着悲哀的色彩。
10
";不要用那种眼光看着我!恶心死了!你这个同性恋!";
干低着头什么也没有说。
";你的口味也真够怪的!像我这种半死的人有哪里好了?";
说话和怒吼的人都只有自己,干就象个沙袋一样只是承受着语言的暴力。
";不要只是沉默!你也说句什么啊!";
初芝可以看见干的手指握的有点泛白,横成一条线的嘴唇终于张开了一些。
";就算生病了,也不能否定初芝老师这个人的存在。";
小小的,但却相当凛然的声音。
就算自己没有什么改变,周围也会改变。自从告白了病情后,由纪也拉开了两人的距离就是最好的例子。
";你就会说漂亮话!";
";我没有骗人,我是真心这么认为的!";
初芝打开了门,抓住男人的胳膊将他扔出了房间,然后锁上门返回到了屋里。刚一坐下就又遭到了头疼的袭击,初芝慌忙扑进卧室里找出了头疼药,在等着药物奏效的期间,初芝不断咬着自己的手指,过了一个小时之后,头疼才终于有了退去的迹像,他缓缓叹了口气。
可是这次又轮到胃开始疼痛,按说这种疼痛已经是家常便饭,并不是不能忍耐的程度,但初芝的泪水就是忍不住流了出来。大大的抽泣了一声之后,初芝抓过了手机,他的手指颤抖着,心里不断进行着挣扎……可是……
铃声才不过响了两下,对方就接了电话。
";我是初芝。";
眼泪让声音也颤抖了起来。
";嗯。";
";刚才真的很对不起,我自己心情不好,就把火气发泄在你的身上。";
";没关系,我没有放在心上。";
明明不是道个歉就能了事的过分举动,但干每次都表示不介意。尽管他曾经露出过那么悲哀的表情。
";真的很对不起。";
";我完全没关系啊。先别说这个了,老师你没有事吧?一个人睡得着吗?";
干知道初芝因为慢性头疼和噩梦的关系经常失眠,自己明明对他说了那么过分的话,却要他反过来担心自己,初芝的口中十分的苦涩。
";不知道……";
";要不要我陪你到睡着为止?";
初芝用手背擦了擦被泪水湿透的面颊。
";你在什么地方?";
";门外。";
把他赶出去已经是一小时以前的事情,初芝慌忙赶到门口打开了门,出现在他面前的是单手拿着手机正因为寒冷而颤抖着的男人。
";你是白痴吗?这算是怎么回事!?";
初芝怒吼着把男人抓进了房间里。
";为什么没有回去?";
";为什么啊?";
挂断手机的干在门口打了个大喷嚏。
";因为我总觉得老师会打电话给我。";
将干带到客房把他扔到沙发上后,初芝将暖气开到了最大。干抽了一下鼻子。
";老师在对我说过什么之后,事后一定会道歉。";
他说着露出了笑容,初芝坐立不安的低着头,胃部隐隐作痛。
";把你的手机设定成拒接我的电话好了。";
";为什么?";
";我已经不想再拿你发泄了。";
初芝的手机早已经删除了干的号码。可是他的头脑,他的手指却都还记得。当一个人孤独害怕的时候,他的手指会自然而然拨下号码。因为他知道只要自己打电话过去干就会赶来。他也知道干来了之后自己就会将怒火发泄到他的身上,尽管如此他还是总是重复着同样的事情。
";如果是我的事,你不用放在心上啦。";
";你不在意我也在意。";
人究竟能丑陋到什么程度呢?蔓延到全身的病毒难道也侵入到了脑子中吗?自己原来是这么丑陋的人吗?自己的心灵原来如此缺乏承受力吗?自己原来是如此缺乏体贴的人吗?
";我会讨厌我自己。";
好象被什么强大的力量所按着一样,初芝跪在了地上,泪水和后悔不断从他的双眼中涌出。有什么东西接触到了他蜷缩的脊背,然后上下抚摸着。
";不要哭。";
抚摸着他的手指非常温柔。
";老师只是因为病情而精神不太安定,所以有点神经质而已。生病的时候不管是谁都会心烦意乱,都会爱发火吧?大家都是这个样子,所以你不用介意什么。";
那不只是不安定而已,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了一团浆糊,乱糟糟的,一切都在崩溃之中,不管是理性还是头脑。
初芝觉得自己在成为最差劲的东西,成为垃圾,然后被扔掉。
由纪是在二月份快要结柬的时候打来的电话。
";好久不见了。";
电话另一端的声音,听起来就好象是陌生人一样的客气。
";我想见你一面,有些事情要和你说。";
初芝骗她说现在很忙。
";那什么时候可以见面?";
初芝没有回答,只是告诉她不行就挂断了电话。那之后四天后她又打来了电话,初芝也以身体不舒服为理由拒绝了,每隔两三天由纪就会再打电话来表示想见面,可是全都被初芝拒绝了。在冬季的寒冷已经开始减弱的三月中旬,有一天初芝下班回来的时候,在门前见到了一个人影,一看出来是她后,初芝就停住了脚步,好久没见的由纪表情十分僵硬,看上去似乎瘦了不少,有些憔悴的感觉。
";抱歉突然跑过来,但是我无论如何都想见你一面把话说清楚。";
初芝已经无法逃避,两个人来到了附近的咖啡店,点了咖啡,可是在闻到咖啡味道的同时,初芝的胃部就开始抽痛。
";公平,你看起来精神不错啊。";
听到由纪这么开头,初芝只能苦笑。明明已经因为药物的副作用和精神压力让身心都狼狈不堪,在由纪看来他却很精神,真是好笑。
";还好啦,你看起来也很精神就好。";
他尽量装出了完全感受不到精神压力,也不像是在胃疼的精神样子。由纪低垂下视线,突然用双手捂住面孔,说道";对不起";。
";怎么了?";
用手指抹去眼角的泪水后,由纪嘀咕了一句。
";我接受了检查。";
";什么?";
初芝多少猜到了一些,但还是问了一句,回答的声音更加小了。
";HIV的抗体捡查。";
初芝闭上了眼睛。
";结果呢?";
";我没事。";
明明已经做过了完全的准备……
";开始我的第一感觉是好可怜。但是,剩下我一个人的时候,我开始害怕、非常害怕。忍不住去查各种的资料……可是再怎么调查,也抹不去害怕的影子。";
由纪抬起了头。
";我以为自己可以接受的。我以为不管公平怎么样,我都可以留在你的身边,支撑你。可是我害怕,一想到不知道会不会受到传染就好怕。";
由纪放在桌子上的手指颤抖了起来。
";我爱公平,非常非常爱你。我是真的想一直留在你的身边,可是还是不行。";
当听到不行这个词后,初芝的手指刷的传上了一股冷气。他也知道见面的话应该就是这个内容,虽然已经预测到了,但是实际从由纪嘴中说出的语言还是给了初芝沉重的一击。
";你说不行……是因为我有病吗?";
由纪表情僵硬的没有开口,沉默也是一种肯定。初芝向抽痛的胃里又灌了一杯咖啡,但是突然涌上的呕吐感让他捂住了胸口。
如果由纪是说讨厌他,或是厌倦他都要好过这样。可是一旦她以疾病为挡箭牌的话自己就完全无话可说。
只要自己点头的话,他们两人应该就这么结束了吧?只留下甜美却又苦涩的记忆,然后失去了恋人。
";在告诉你真相的时候,我原本以为你会?弃我。可是,你接受了我,我好高兴,因为我觉得你理解了我。";
对面的表情扭曲了起来。
";如果你害怕的话,我不会再碰你,绝对不会再碰你一次。所以,请你留在我的身边,我是真的需要你。";
听到初芝仿佛从心底挤出来的恳求,由纪闭上了眼睛。
";虽然大家都说太平凡了,但是我的梦想就是有个体贴的丈夫,创造一个有孩子的温暖家庭。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才能,但我想也许自己至少可以成为某个人的支柱,可是……就算和公平在一起,我也看不见未来。";
初芝也有未来,即使是只有一年的未来,但那也同样是未来。
";即使我要和你结婚,我的父母也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