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我真的受不了教导主任和吉原他们啊。说的话都莫名其妙的。";
说到这里,干突然站了起来凑到初芝跟前,压低了声音。
";这么说起来,我以前在危险的地方见过吉原呢。";
这个加强语气的";危险";也勾起了初芝的好奇心。
";什么地方?";
";米泽的色情街。";
初芝啊了一声。
";我正好看见他从店子里走出来,亏得上面还那么一再警告我们不许买春呢。他的胆子还真不少。";
初芝一边点头一边突然注意到了一点。
";可是你为什么会在那种地方?难道说……";
看到初芝向自己投注了疑惑的眼神,干慌忙进行了否认。
";我朋友经营的居酒屋正好在米泽,我偶尔去喝酒而巳。";
初芝哦了一声后坐到了沙发上。
";其实我倒是无所谓啦。就算你是在朋友的店里喝上一杯,顺便解决一下那方面的问题……";
";所以我都说不是了嘛!";
听到初芝的笑声后,干小声的抱怨了一句";坏心眼";。
";我先声明,我己经决定只和自己爱上的人做爱了!";
";这有什么了不起的?这不是很普通的事情吗?";
";啊,话是这样没错啦。";
大概是不满意初芝的口气吧?干自暴自弃的提高了声音。
";我是说啦,我还是单身,现在能抓住我的心的家伙可是幸运的要命噢!我又体贴,又肯主动献殷勤,长相不错,个子高,就是工资低了些。";
";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
初芝挥了挥手,滚倒在了沙发上。
";你等一下!";
";再见!";
初芝闭上了眼睛。几分钟后睁开眼睛,干依然一副受了委屈的小孩子的表情。因为觉得非常可笑,初芝忍不住嘻嘻笑了出来。结果那边那个耳朵尖的家伙闹别扭的嘟起了嘴巴。";你笑什么嘛!";
和以前相比,初芝的身体好了不少。酷暑已经过去,中午又可以获得休息的场所,这对肉体非常有好处。感觉上精神压力也减少了一些,这多少要归功于干的存在吧。
最初的时候他还疑神疑鬼得觉得";他是在可怜我吧?";";我只是他用来满足自己的工具吧?";,可是和他接触久了的话,就发现他那种毫不客气的张狂口气反而证明他并没有对他另眼相看。这就让初芝轻松了不少。虽然他很张狂,但并不是不会体贴人。如果初芝因为上午的课程而疲劳的话,他就主动帮他买便当或者面包回来,如果初芝发烧的话,他又可以神不知鬼不觉从保健室弄来冰枕。如果初芝实在太难受而只能让学生自习的时候,只要时间许可,他也会帮他去监督学生。最近不管发生什么,他的第一个感觉都是";还有干在";。
初芝开始觉得自己非常的幸运,如此能理解自己的对象,只能说是可遇而不可求吧?
这时传来了预告午休结束的铃声。初芝第五节没有课。他对进行准备的干说道。
";你接下来要去上一年级的世界史吧?回来的时候顺便帮我买瓶果汁吧。";
干拿着教科书和笔记转过了头。
";好啊,反正都是一楼。不过初芝老师还真喜欢甜食啊。";
";也不是特别喜欢。不过这里的自动贩卖机只有牛奶和果汁吧?因为我讨厌牛奶所以只能喝这个了。";
干咳嗽了一声。
";我们买个小冰箱放在这里吧。这样的话想喝什么都没有问题了。";
初芝犹豫了一下。
";这里的私有化好象越来越加速了。";
";有什么不好的?我就是喜欢这种秘密基地的感觉。";
";冰箱嘛?我考虑一下。";
干出去之后,初芝再次睡了下去。也不知道睡了多久。轻轻的开门的声音让他迷迷糊糊醒了过来。大概是干上完了课吧?不出所料,他果然听见了";初芝老师";的叫声。那个声音又叫了一遍";初芝老师";,不过强烈的睡意让初芝还是无法睁开眼睛。
感觉上有人在抚摸自己的头发,由纪也最喜欢像对待小孩子一样抚摸他的头。他非常喜欢这种感觉,总是觉得非常的舒服。
嘴唇上好象感觉到了什么人的呼吸。紧接就有什么接触到了嘴唇。他觉得像是接吻。可是这几年……
都没有接吻过了。接着气息消失了,外面响起了铃声。
初芝缓缓睁开了眼睛。干正俯视自己。然后笑着说";你睡得好香啊。";
";课程很顺利,我一下课就赶紧给你买了这个来。";
他将纸盒包装的果汁递给了初芝。
";不好意思。";
";我会记帐的,回头一并付给我吧。";
";啊。";
在干整理刚才用过的教科书的时候,初芝品尝着冰冷的果汁。凉冰冰的果汁与刚才的触觉完全不同。
";我问你……";
该怎么问他呢?可以问他对我做了什么吗?他的声音太小,干似乎没有听到的样子。然后干突然转过了头来。
";初芝老师,你今天不是有小测验吗?不快点去没关系吗?";
完全忘记了。初芝一口气喝光了果汁,慌忙得抓起了考卷与教科书跑了出去。
他思索刚才是怎么回事。结果走动的时候不断让卷子和书本掉下来,惹得走廊上的学生直笑。可是他顾不上在意这些。难不成干对他的喜欢是从恋爱的角度出发的?他冒出了冷汗。干确实很亲近自己,他一直深信这只是在友情的范围内。
但是他并不清楚他是不是真的吻了自己,也没有证据。即使有那个触感,自己当时睡迷糊了,也很有可能是会错意了。他总觉得不应该在没有确证的情况下去怀疑干,他也不想怀疑干。
夏天应该巳经结束了,为什么自己要一次又一次被这种感情所烦恼呢?初芝模模糊糊想起了两年前去世的朋友的事情。
在他工作之后的第四个夏天,阿岸突然给他的工作场所打来了电话。自从发生过暴力的事情后,阿岸遵照初芝的怒吼,再也没有出现在他的面前过。
听到阿岸小声说出了自己的名字,询问";你还记得我吗?";后,初芝失笑了出来,一句话没说就挂断了电话。记忆还很鲜明,无论是要封印还是要原谅时问都还不够。
那之后的三天左右,阿岸每天都在同一时间打来了电话。在发觉是阿岸的同时,初芝就挂断了电话。每次挂断的瞬间都有种说不出的快感。因为这时就充分划清了正确的人和犯错误的人的界限。第四天,阿岸没有打来电话,初芝放学的时侯在校门口被人叫住了。
";公平!";
明明是夏天,他还穿着长袖和牛仔裤。帽子压得深深的。投注在初芝脚边的细长的影子似乎不仅仅是因为太阳的角度的关系。
";好久不见了。";
初芝没能立刻说";是啊";,并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惊讶。在眼前的人身上己经找不到任何四年前酷酷的帅气的影子。
";我有话和你说。";
好友只说了这么一句就咳嗽了起来。他用浮现青色的血管,只剩下筋骨的手捂嘴角,咳嗽了很久。
";有些事情我无论如何要告诉你……";
如果阿岸还是四年前的那个样子,如果他的样貌没有如此的凄惨的话,他一定不会听他说什么吧。他的腮帮深陷了下去,脸色也如同白纸,明明和自己同年,但看起来至少老了十岁。原本高高的个子似乎好象被什么重担压得失去了以往的风采。
";在这里说吧。";
表现出来肯听他说话的态度后,阿岸笑了一下。这一来他嘴角的皱纹显得格外的深刻。
";我想找个能坐着说话的地方,比如说咖啡店……";
初芝根本不打算和他长谈,忍不住粗声说到";不是叫你在这里谈吗?";。他刚一说,阿岸又咳嗽了起来。
";对不起,光是站着就已经很痛苦了。";
惨白的脸色,细瘦的身体,初芝立刻对自己的粗心感到了后悔。
";那里就好。";
阿岸摇摇晃晃走到学校车站前的长凳上,然后就崩溃了一样坐了下去。尽管只是几步的距离,他巳经气喘如牛。初芝不禁觉得这小子真的没有事吗?有点后悔没有带他去咖啡馆。可是阿岸似乎己经不打算再站起来了。
呼吸平息了一些之后,阿岸看着站在那里的初芝。转眼之间眼眶中就充满了泪水,一粒粒滑下了脸庞。
";奇怪?初芝。";
回过头来后,原来是初芝教授的二年级的女学生们。阿岸低下头将身体缩成了一团,也因为这样,没有人发现他是初芝的同伴。
";你要去哪里?";
";有点事情。";
";好可疑,和女朋友约会吧?";
";这种事情不用你们管啦。";
就在他们交谈的时候,公车进站了,学生们轻快的跳上了车子。
";再见!初芝!";
";叫我老师!";
学生们转眼之间就不见了,阿岸缓缓得抬起头来,";你真的成为了老师啊。";
";你有好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呢。";
阿岸再次流下了泪水,面对这个异常感伤的男人,初芝产生了强烈的不协调感。阿岸原本不是这种人的。他从来没有见过阿岸在人前哭泣。
";你生病了吗?";
阿岸露出了暖昧的笑容。他那种异常的瘦法,让初芝脑海里闪过了";癌";这个字。可要是这样的话,阿岸的年纪似乎又太轻了一些。
";幸好我没有死于事故。";
他没有回答初芝的问题,开始说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
";你有恋人吗?";
然后只问了自己感兴趣的事情。
";这和你没有关系吧?";
初芝尖刻的声音让阿岸垂下了脑袋,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嘀咕道";这样啊";。被罪恶感刺激到的初芝只好又回答了一句";没有!";阿岸听到后没有再说什么。
";我有个一生的请求!";
阿岸好象发疟疾一样的颤抖着,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巳经握得变了颜色。他的嘴动了几次,但是就是不见发出声音,最后他好象呻吟一样的挤出了声音。
";请你接受捡查!!";
初芝的胸口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为什么我要接受检查?";
拜托了,阿岸深深的低下头。
";两个月前我因为感冒去医院,捡查结果是肺炎,但医生同时告诉我,我感染了HIV。";
最初初芝完全不明白阿岸在说什么,虽然听说过,但是那些词并不是日常生活中常用的语言。
";后天性免疫不全症候群,如果我说爱滋病的话你比较容易理解吧?";
在听到爱滋病的瞬间,初芝就陷入了恐慌。因为爱滋病在初芝脑海中就等于死亡。会死的病,可怕的病。而且没有治疗方法。
";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感染上的。我从高中时代就有过性经验,从潜伏期考虑的话那时的可能性最高。所以我希望你也能接受检查。即使只有一次,即使概率很低,但也有感染的可能性。而且和你的做法又格外……";
初芝从头冷到了脚。他怒视着眼前告白的男人。不但被逼发生了近乎暴力的性经验,还因为传染了疾病而要去接受检查,最后还有可能让自已感染上致命的疾病。这个男人就是这么说的。如果被传染上了话自己也会死吧?布满奇怪的斑点,骨瘦如柴得死去吧?
包围全身的莫名其妙的恐惧让初芝几乎大叫了出来。他缓缓的离开了阿岸的身边,走向了自己常用的地铁口,无视于背后";等等!等等!";的声音。
";请你听我说!";
他挥开了从背后想要抓住他的男人。暂时无法动弹的身体最后跪到了初芝的面前。
";求求你去接受检查吧!求求你!求求你了!如果没有感染当然好,感染了的话就需要尽早的治疗。我巳经发病了。因为发现得太迟,所以药物巳经完全没有用处了。免疫力全面下降,完全不行了。万一你……感染了的话,只要尽早治疗吃药的话,就不会像我这样……所以……";
用青白色的额头碰撞柏油路面,阿岸一再恳求。
";事情变成这个样子,你也许会觉得事到如今我还装什么好心,可是……";
阿岸祈祷一样不断用头碰着地面。
";我真的爱你。";
从某种意义上,这也许是最糟糕的爱的形式吧。
4
那天和阿岸分开后初芝立刻去了书店,买了几本关于爱滋病的书籍,回到家里就看个不停。
从感染途径到发病的经过,到发病为止的平均年数。还有生存机率……,通常在发病前会有五到十年的潜伏期,这比想象中要长得多。
是也有感染后五年就死去的病例,初芝的身体颤抖了起来。万一自己四年前感染了的话,按照这例子的话自己就只有一年可以活了。一年……只有一年的时间够做些什么呢?
可是现在是否感染了还并不能确定。书中写因为一次的性经验而感染的可能性是0。1…1%。这个数字让他松了口气。一百个人中才会有一个,绝对算不上多。可是受伤的话就会提高感染的可能性,想到和阿岸的行为时的伤口,他又无法相信这个低概率了。
他害怕接受检查,因为接受后也许就要面对地狱。不过反过来说的话也有可能发现现在的担心全都是多余的。可是与其面对地狱的话,初芝宁愿自己并不知情,在烦恼了许久之后,初芝终于决定接受检查。
因为自己心中的天平在";感染";还是";不感染";上倾向了后者。
在接受了捡查,等待结果的那几天时间内,初芝什么都干不下去。不知不觉中就在思索有可能侵蚀了自己身体的细菌,以及自己还能活多久的问题。在利用课余的时间去拿检查结果的时候,他多少松了口气,至少这样就可以分出个确切的结果,不用再如此的烦恼了。可是在那之后,他马上就发现以前为结果所作的那些烦恼,和后来的地狱相比根本就是微不足道的事情。
在保健所的狭窄的房间里,初芝拿到了自己的检查报告。他战战兢兢地用颤抖的手指打开了那张纸。那里并没有书写过于具体的内容。只写在保健所的检查号码以及结果。而初芝的HⅣ抗体检查的结果是";阳性";。
就在那一瞬间,初芝的脑海一片空白。好象全身的血液都降到了脚底,全身一片冰冷。保险医生对他说
";可以和你谈一下吗?";的时候,他也只是啊了一声,但是脑子对于这些并没有得出结论。留在这个世界上似乎只剩下了他和检查结果。在几乎让他失魂落魄的冲击之后,他最初意识到的是";自己要死了";这个事实。自己要死了,死定了,这个身体将会被细菌所充斥而死。
在他几乎听不见什么的耳朵旁边,保险医生拼命地进行解说。就算HIV的抗体是阳性,也并不一定就意味着死亡。感染和发病并不一样,如今的医学已经有了划时代的进步。爱滋病得到克制也并不是梦想了。可是这完全无法震动初芝的心灵,也起不到任何安慰的作用。
离开保健所后,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返回学校的。他只记得自已尽量避开别人,把自己关进了职员专用的厕所里,然后再次打开了检查结果。阳性的那两个字即使经过了时间的流逝也不会有所改变。他茫然的注视厕所的天花板。泪水夺眶而出。初芝趴在厕所里大哭了起来,因为他控制不住自己的鸣咽。
即使想过自己有可能被感染,但不知出自哪里的自信总让他觉得自己一定没有事情。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