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在发怔,方灿已经在旁边推他:「你先去冲澡,冲快一点,热水没那么多的。」
……还可以洗淋浴?
「出来赶快穿衣服,虽说有烧炉子,还是不能跟暖气比?」
季雅泽呆呆地打开背包,摸出衣物往方灿指的那个门走,被一把拽住。
方灿眼神怪异:「你只拿了内裤!」
季雅泽看看手里的东西,望后藏了藏。
「别的呢?」
「……没带。」
方灿瞪他一会儿,问:「你出门换洗衣服只带这个?背包那么大,里面都装了什么?」
季雅泽扭头看看自己的背包……出来的时候脑袋发木,根本不知道自己塞了什么进去,速写簿跟碳条肯定有,好象还带了小画夹、水粉笔和颜料盒,再来是钱包、钥匙……
方灿走过去,很纳闷的用指头趴着包口瞄了一眼:都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眨眨眼,没说什么,去翻自己的包,拽出衣服来塞给季雅泽:「先穿我的吧!」
季雅泽洗澡的时候,方灿把床铺好,坐在旁边等,一边沉思。
这小子,是怎么了?方灿并不迟钝,他知道季雅泽有心事,看背包内的东西就知道他出门仓促,还一脸灰败的站在路边,而且一路上情绪萎靡不振……他要是跟自己大小声顶嘴,那还让人比较放心。
浴室门推开,季雅泽「啪嗒啪嗒」走出来,身上穿着方灿给他用来当睡衣的运动服。
方灿上下看他,衣服肥而且大,显得小心眼脖子手腕更加细,仿佛一折就断,潮湿的头发垂在额前,脸庞被热气蒸得红润,眼皮送拉着,不大有精神。
方灿把准备好的干毛巾都跟他,自己跃起来往浴室走,一边说:「把头发擦干再睡。」
他不想问。
季雅泽是要逃避什么或只是出来散散心都没关系,他庆幸自己遇到他,到他一起走。山村很安宁平静,生活简单,也许住几天他的心情会变好……
出来的时候,季雅泽已经睡着了,在被子里缩成一团。方灿轻轻掀开被角躺进去,侧头看,小心眼的睡容确实漂亮,没有厉害的吊梢眼睁开来碍事,脸庞显得很柔和光洁。
大概被挤进来的人惊动了,季雅泽噘着嘴,不耐烦地在被子里蠕动了一下,脚踢到方灿小腿上。
方灿咧一下嘴,不是疼,是冰!这家伙不是刚刚洗过热水澡,怎么脚还是这么凉?没办法,只好悄悄试探着,只好把两只冰凉的脚丫望自己这边勾过来,焐着。
第五章
季雅泽以为自己肯定会睡不好,可是没想到连心跳都没有加快,一躺下困意就滚滚而来……安安稳稳睡到自然醒的时候,被子里只有自己,但是并不冷,脚底下有个温热的东西,踩一踩,是热水袋。
从窗户透进的淡淡天光有写暗沉,看一眼表,已经十点多了。坐起来找衣服,走有看看,发现毛衣、裤子,甚至袜子都搭在床边的暖气管子上,烘的温热。他呆了一会儿,心里知道,这一定是那个每次都跳着脚说再也不管自己的家伙干的。
慢慢起身,洗漱下楼。
下面的屋子里弥漫着一股甜香诱人的味道,季雅泽肚子忽然「咕噜噜」叫起来。
方父正在炉子旁边捅火,抬起头看到他,立刻堆起和蔼的笑:「醒啦?睡得好不好?饿了吧,快来吃东西。」
季雅泽有点拘束:「嗯,很好,谢谢叔叔。」
方灿不在屋里。
可是多了个女人,是个中年女人,看的出来年轻的时候应该很漂亮,现在也不丑,眉清目秀的,长头发编成一根辫子甩在肩上。炉子附近的木头餐桌让她占了一大半,摊的全是书本纸张。方父和季雅泽说话的时候,她抬起头来仔细看季雅泽,眼里有好奇。
两人目光对上,她先友好的招呼:「嗨,你好,我是方灿妈妈。」
「呃,」季雅泽眨眨眼,「呃,阿姨好。」
方灿的妈妈一点也不像老实土气的农村妇女,目光透明清澈,注意到季雅泽下意识地看四周,立刻说,「方灿不在,去墓地了。」
季雅泽怔了一下。
方父把一直坐在炉子上蒸过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指挥自己老婆:「你挪离开点地方。」
方母赶紧往自己那边扒拉东西。
摆上来的是玉米粥、包子和酸辣泡菜,最后方父在炉子里一阵捣鼓,用火钳子夹出那甜香的源头——烤的焦黄的山芋,皮上淌着粘稠的糖汁。
「少吃点!」方母说。
季雅泽看看她。
方父有点好笑:「怎么说话呢?你非但不劝客人多吃,还……」
方母有点无辜地眨眼:「不是,我意思是快到吃午饭的时候了,午饭的菜比这个好吃。」
「啊,也对,」方父低头朝季雅泽笑,「那就先少吃点垫垫胃,待会儿还有好吃的。」
正说着,方灿从外面进来,在走廊上跺鞋子上的雪,看见季雅泽便说:「起来啦?」然后走过来瞧瞧他面前的东西,脱口道,「少吃点,别待会吃不下午饭。」
季雅泽抿抿唇,低下头咬包子,有点想笑。
包子是山菜馅儿的,味道很好,吃了一个还想再吃,他瞄瞄方灿,那家伙正把外套挂起来。季雅泽回过头打算再拿一个,一眨眼,对上方母的目光,动作一僵。
方母的注意力已经从眼前的乱纸堆回到了他身上,托着腮,亮晶晶的眼睛正含笑看着他。
季雅泽有点尴尬。
方灿走过来在旁边坐下,推方母一把:「妈,你别这么看人,弄的他吃不下饭。」
方母带着点期盼,「他是不是……」
方灿摇头:「不是。」
「……哦。」口气似乎有点失望。
季雅泽疑惑。
方灿看他一眼,语气平淡的解释:「我妈以为你是我男朋友。」
季雅泽眼睛慢慢瞪圆,方灿却笑了起来。
直到两个人出去溜达的时候,方灿才替脸已经开始变臭的季雅泽解释:「嗯,就是你想的那样,我爸妈知道我喜欢怎样的人。」
季雅泽一脸的不相信,半天才说:「……为什么?」
「你是说他们为什么不生气?」方灿皮皮地笑,「也生气。我跟他们说的时候,我爸都气糊涂了,不过他人太老实,又舍不得揍我,所以拿我没办法。」
「……你妈呢?」
「我妈一开始觉得无所谓,后来怕我爸气坏了身体还开导他,把我爸开导的眼睛都绿了。后来也就算了。」
「这么简单?」
「……也不是很简单。」
季雅泽沉默片刻,问:「你干吗要说?」
方灿看他一眼。
「……是因为交了……男朋友所以要说吗?」现在的方灿只有床伴吧?鼓起勇气来向父母坦白,是因为……以前爱过一个人吗?爱到一定要得到父母同意?季雅泽满心都是困惑。
「……不是,」方灿淡淡回答,「想说,就说了。」他抬眼想一下,「去上大学之前,觉得应该跟他们说一声,以后……可能会不同……」
季雅泽发了一会儿呆,轻轻松一口气。
方灿走在他身后,也沉默下来,他们沿着青灰色的石板路慢慢行进在林间,两边是纠结着枯黄灌木的岩壁,此时覆着厚厚的雪,露出的草根枯枝显出一中潮湿的黑色。山林间空旷寂静,回响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鸣鸣声。
空气中有一种奇怪的、清冷的咸味。
山回路转,面前豁然开朗,那阵鸣鸣的声音忽然变大,随着突如其来的疾风卷过耳边。季雅泽呆住,默然呈现在眼前的是一片灰色的海。
他回过头,远远的身后,坐落在幽邃山谷中的村落掩映在雪中,露出图画一般的青黑色线条,那是屋脊或树木的干枝,而越过这小小的崖口便是海,从这里已经能看到下面雪白的、型如弯月的沙滩。
方灿指指海边的一簇建筑说:「那里是海洋研究所的养殖基地,我妈就在那里上班。」
季雅泽怔怔看了一会儿,有点懊恼的开口:「忘了带纸笔。」
方灿微笑:「又不急在一时,来,下去走走。」
两人顺着岩石间的小径,很快下到沙滩上。
他们居住的城市也靠海,可是这里截然不同。这里仿佛遗世独立在世界尽头。冬天的白昼本就日光惨淡,刚下过雪的山与海更晦暗阴沉,铅灰色的海面泛着白色泡沫,发出哗啦啦的巨响。一只偶尔落在沙地的鸟蹦蹦跳跳,看看两个人,风把它的羽毛吹的到折成一种蓬乱奇怪的角度。
季雅泽抿着唇,盯着海面看,似乎想把那种复杂的色调全都印在脑子里。耳朵被澎湃的海浪声充满,但是又有种错觉:这里静的一丝声音也没有。风很大,很冷,他不知道自己是因为冷还是激动,浑身瑟瑟发抖,抽抽鼻子,转头看方灿。
方灿没有偶安康内海,他在看山,眼神专注,夹着淡淡的忧郁。
不由自主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季雅泽心里一跳。
虽然掩在残雪和枯黄的草叶下面,还是能看到来时小径的附近,有一片怪异的山坡,青灰色的半圆、青灰色的石碑,是墓地,面向大海,有一片小小的墓地。
「那是什么?」
方灿回过头,好似突然被从异空间拉回来,看季雅泽的目光仿佛在看陌生人。
季雅泽皱眉,重复:「那是什么?」
「那里啊?」方灿语气变的有些轻快,「是村子的墓地。」
「墓地……」季雅泽低喃。他想起吃饭的时候方母说方灿去了墓地。
「走吧,回去吃午饭,」方灿兴致勃勃,「我爸的手艺一流。」
***
季雅泽不太沾荤,方父的新鲜山菜、青蔬炒的脆嫩可口,他吃了不少,尤其爱吃拌野山参,刚进嘴里有点涩,嚼两口之后却有一股甜丝丝的味道涌出来。
「爱吃素啊?」方父乐呵呵,「那就多吃,家里有暖棚,吃菜最方便。」
「怪不得瘦得干一样。」方灿说。
季雅泽当没听到。
或者是想表示礼貌,不过主要是方父、方母很自然的态度,让季雅泽不知不觉柔软起来。两人既没有长辈高高在上的样子,也不会给人陌生的疏离感,可也不会热情唠叨到过分的程度,就淡淡暖暖的,好象季雅泽应景在这里住了一辈子,是一种很容易很自然的感觉。
方母看看季雅泽,有点懊恼:「我吃素也会肥。」
儿子笑话老妈:「你减肥?还真赶时髦,我爸不嫌你就行了。」
方不亲不理他,向季雅泽打听:「我听说减肥主要还是在吃上,你平时都怎么吃?」
季雅泽愣了愣。
方灿想起来,说:「我知道!我记得你爸和你哥平时总吃餐厅,是不是你妈做菜不好吃?」方母顿悟:「那是饿出来的?」
季雅泽半天才开口:「我妈不会做饭,我有时候自己做做,有时候在外头吃。」
方灿看看他。
季雅泽迟疑一下,解释:「他们太忙,没什么时间。」
方母转头跟方父商量:「老头儿,以后做菜别做那么香好不好……」
季雅泽躲开方灿的目光,埋头触犯,话题撩下了。
午饭过后,方父方母都不见踪影,季雅泽顺口问一声方灿,得到的回答是:「我哪知道?反正到时候就回来了。」
敢情放羊是方家的传统。
季雅泽不说话了,抱着一杯热腾腾的石竹茶,坐在桌边,望着外边发呆。
方灿收好碗筷过来坐下,看他几眼,视线向下落到露在毛衣外面的手上,手腕很细,手指很长,骨节明显——真的很瘦。
「跟家里吵架了?」
季雅泽有点讶异的回过头来看他。
方灿笑笑:「打电话回去说一声比较好吧?」
「……」
「算了,」方灿一副没所谓的样子,「随你自己。」
他其实想问很多,为什么跟家里人吵架?为什么总是不开心?为什么孤零零站在街上?为什么要跟自己走?还有许多……可是方灿自己是十八岁就离家的,带着沉甸甸的心事,不想说的时候,也不会喜欢别人问。
所以他淡淡地扯开:「你要出去画画吗?要就现在去,冬天天黑的早。」
季雅泽垂着头,脸上有倔强的神态,似乎想到什么,而心里为此赌着气。静一会儿,站起来说:「出去看看,回来画。」
两个人走的还是早上那条路,方灿似乎毫无意识便转去那个方向,季雅泽跟在他身后,心里有些莫名的郁闷:以为方灿似乎会追问自己出了什么事,会像以前那样凶巴巴地管头管脚,一来年痞像的教训自己……如果他这样,就吵回去!已经准备将坏脾气点着,劈啪啪炸开来,却被抽掉导火线……闷在怀里……难过……
换了地方,方灿似乎变了个人,一下子沉静起来,说话口气很……随和……感觉却疏远很多,这里有什么,分散了他的注意力……
季雅泽突然站住,不出声,心想多久他会发现自己没有跟上去?
两秒钟而已,方灿几乎立刻就感觉到了,停住脚回过头来:「怎么了?」然后他眨眨眼,在季雅泽脸上看到一抹简直可以称为「笑」的表情。
原来,小心眼笑起来是这样的……
丹凤眼微微地弯下来,那种凌厉寒冷的味道完全不见,只余下艳丽……有这种眼睛的人,面孔都会这样矛盾吧?笑起来……真的很柔媚……觉着一种天真的孩子气的得意……
方灿发呆的时候,季雅泽从他身边施施然过去,下巴微扬。
这是要怎样?方灿心里想,然后看到季雅泽走过去的方向,急忙说:「不是那边。」
季雅泽回头瞥他一眼,继续往前走。
方灿叫他:「喂,那边只有……」
「墓地,我想去看看。」季雅泽回答的很干脆。
方灿再次发呆。
墓地是在松林下面的一片缓坡,峭壁和沙湾尽在眼底,松涛阵阵。因为迎着风,地面只有零散的积雪,露出一层枯黄草根。
季雅泽在墓碑间慢慢走着,有的上面有照片,大部分没有。他问:「上午你来看谁?」
若是拜长辈亲属,不会有那种眼神,季雅泽没有理由的肯定。
方灿若有所思看他一眼,走到一座墓前,指一指:「小时候的朋友。」
青灰色的石碑上刻着「爱儿谭希玮」,镶着小小黑白照,照片上的少年有一张青涩俊郎的脸,整齐洁白的牙齿,温良快活的笑容。
季雅泽看着方灿蹲下去,用手指揩去照片上的尘沙,动作温柔。天高地阔,山海之间的风声烈烈,这么大的世界他的眼里只有那小小照片。
「他……怎么了?」季雅泽冷冷地问。
方灿站起来,拍拍石碑,忽然笑起来:「你是说他怎么会躺在这里?……这个笨蛋跑到海里去游泳,结果就竖着下去,横着上来了。」
季雅泽瞪圆眼睛。
方灿看他一眼,苦笑:「不敢相信的是我哎,这家伙可是我们村里水性最好的一个,谁会晓得……一定是考上大学太兴奋了,结果乐极生悲!」
「……溺水?」
「嗯,」方灿点头,片刻,闷闷地说,「本来说好了一起上警校的,考都考上了……跟他讲等我回来再出去玩。我只不过跟我妈回了趟娘家,才三天而已……」
季雅泽想起方灿说过的话:「是你考上大学的时候?就是你跟你父母讲明……」他脑子里念头一闪而过,「这个人,是你的初恋情人?是不是因为……」
方灿脑子比他快,立刻明白他在想些什么,失笑:「你想到哪里去了。」
不是吗?不是因为两个人恋爱被家里发现,然后坦白,然后被阻挠,然后恋人失望而投海,悲剧发生,家里人无可奈何地放手……
「希玮不是我恋人,而且他……不在了之后,我才跟父母讲了自己的事。」
「希玮跟我只是一起长大的朋友,从小玩到大……」
「希玮这家伙,就算恋爱受阻也不会投海,他是个欠揍的乐天派,碰到什么等候说『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还说最大的愿望就是当特警,他这个辫子翘得真没尊严,要当特警的人居然游泳淹死……」季雅泽看着方灿老半天,开口:「也就是说,你暗恋人家。」
方灿转头瞪他。
季雅泽有点不屑:「原来你以前这么没胆。」
方灿没生气,眉头蹙起,却笑出来:「你知道什么呀!」
「那你现在爱谁?」季雅泽问。
「……」
「沈一一说过你有几个床伴,就是说你没爱谁,是吧?因为你爱他。」
方灿仍然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