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们儿,现实点儿。我知道你记挂小雨,但旧情难忘不等于可以破镜重圆,唉,小雨是红玫瑰的命,适合做情人,蓓蓓是白玫瑰,你非得把她们俩儿玩儿反了,当然什么也留不住了。”
“谁想小雨了,少乱说!什么白玫瑰,红玫瑰,结了婚下场就是:一个变饭粒儿,一个变了死蚊子血。”我晃了晃手中的空酒瓶子,笑得有些无奈。
“对了,东兴那里怎么样?”
“东兴要卸磨杀驴了。”我轻蔑地撇了撇嘴。
“那孙子干得出来,别轻易便宜了他,要到你该得的利益,这时候了,别顾及什么同学情份了。能找下家赶紧找,别最后太被动。”
“当然,早就没把他当老同学了,有了雇佣关系,就是金钱和利益关系,其他一切都没有了。”
“想过自己做没有?”大顺继续问我。
“想过,还是不太现实,做生意需要关系,我海龟才两年不到,以前关系都是蓓蓓在跑。只能再找一庙先靠着,边做边瞅机会。”
“也不用太害怕,您现在是‘美国人’,帝国主义了,大不了‘夹着尾巴逃跑了’!”
“滚!”我笑着把他一推,“我现在这么落魄你还来奚落我。”
“不过,说起东兴,我还是挺佩服他的胆略。上次你托我打探东兴的事情,我发现他去俄罗斯那段时间,正好也是于正浩走马上任进出口主管、被外派俄罗斯的时间。那时候我知道东兴在那里倒腾钢材,好像跟黑道有了过节,不知道怎么摆平的,反正是最后顺利地进了几车皮回来的,由此发家。现在看来,是那段时间跟于有了交情。那些黑道上的事情也是于替他摆平了。”大顺继续说。
“听上去合情合理。于匿名信的事怎么样了?最近看他又频繁上镜,好像风头过去了。”我突然想起来问他。
“呵……”大顺冷笑了两声,“中国你还不知道,想扳倒一个官哪儿有这么容易,各地方信访办的匿名信跟人才市场收的简历似的都成堆了。只是一封匿名信,太难。我听说那封检举信写得太逼真详实了,于的任何一笔贪污、洗黑都描述得清清楚楚,不由人不相信啊,所以引起部里的高度重视。不过,于的无间道玩儿得也不错。很快,谁都不提了。”
“是这样……”我皱了皱眉,想起小雨,不知道是喜还是悲。国内这种蛀虫实在太多,用着国家的钱干着自己非法的勾当,甚至有的会贪污捐款震灾的救命钱。从道义上,从良心上,我鄙视这些人,我和广大善良的,甚至是不明真相的大众一样,希望他们被惩治和枪毙。但是,小雨……作为一个情妇,她是否扮演着贪官腐化的催化剂和消化者的角色?难道有一天,我会看到小雨跟于正浩一起出现在人民的法庭上,随后被一颗灭杀罪恶的子弹结束了年轻的生命?或者在暗无天日的监狱里消磨那本并不长的青春岁月?想到这里,我的心很疼。
跟大顺分手,已经不早了,我自己又绕道去了一家商场,买了两个精制的酒杯套装。下周六是蓓蓓的婚礼,我欠她的礼物一直没有买,刚才被大顺提及才恍然想起。曾经听人说起,酒杯和酒的关系就像男人和女人。好的女人就如好酒,是需要好酒杯才能品出味道。希望蓓蓓能找到属于她自己的好酒杯。我把这句话写进了给她的婚庆卡上,并祝福他们白头偕老。随后,我去邮局把它寄了出去。但是我知道后面还有一句话我并没有写上去,那就是:“酒离不开杯,但杯却还可以装水……”
大顺借故有事情推辞了出席蓓蓓的婚礼,我知道他是怕我难堪。我自然是不会去的,当然也没有打电话告知她。但是在周六到来的前夜,我突然有了强烈的想去看看的念头,哪怕就是远远地张望呢。我真的很想知道她过得是不是很安好,那样,我会释然,也会给自己一个交代。于是我决定第二天早上,偷偷去到她娘家,站在远远的那棵老槐树下,看看她。只为看看她,了结那一份情缘……
秋风萧瑟(1)
第二天起了个大早,我嫌开自己的车子目标太大,不利于偷窥,打了个出租来到了蓓蓓娘家门口,远远站在那棵老槐树下面,还是那个熟悉的门洞,但是门洞里的人却穿穿梭梭时常变化。附近停了很多车子,我这么远似乎都能听见蓓蓓房里的欢声笑语和嘈杂的声音。我的神情有些恍惚,不久前曾经以为这一切都该是自己的,而自己也应该是这出戏的主角,却没想到现在连个看戏的都当不上,只能躲在一边偷窥,偷窥这个曾经属于自己的感情世界。随着一连串鞭炮的鸣响,几辆黑轿车缓缓开过身边,打头的是一辆引导车,第二辆便是接新娘的花车了,它被装扮得很漂亮,鲜花彩带还有一对盛装拥抱的小偶人。车里出来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是我见过的那个杨所长。他径直朝楼上走去。很快,蓓蓓被几个人搀扶下来了,穿着雪白的婚纱,很漂亮,远远看去,纯白如雪,我看她抱着母亲在擦拭眼泪,那是我所熟悉的眼泪。我突然发现我竟然让这个女人曾经为我掉了太多的泪水,而我最后所能做的就是把她彻底推给了另外一个男人。闹哄哄的、花花绿绿的碎纸末撒得满天都是,我看见杨宜新爱怜地用手拂去黏在蓓蓓脸上的碎末,蓓蓓捧着鲜花,扬起脸感激而幸福地微笑着。
这种温馨的画面刺痛了我的心,瞬间我感觉自己像安徒生笔下那个卖火柴的小女孩儿,在寒冷的夜里饿着肚子看窗里灿烂的灯火以及灯下餐桌上那只肥美焦嫩的烤鹅。蓓蓓弓下身子,准备钻进那辆车,谁知她的脸一扭,正对着远远站立的我,想躲避,已经来不及了,我感到她发现了我,因为她的身子僵在那里有好几秒钟没有动。我不知道在这几秒钟里,她的世界是否开始下雪,或者瞬间静止?也许让她看见我,对她也是一种安慰。我看见蓓蓓毫不犹豫地钻进了车里,她的那一身白也融入了黑色的车身中。车门关上了,这时候娘家不知道什么人在车子后面泼了一脸盆水,象征着覆水难收,车子缓缓从我身边开过,我木然地手插裤兜靠在树上。车窗从外面看是黑色的,看不见车里的人,这让我可以自欺欺人般感觉自然一些。但我不知道蓓蓓是否在看着我,这让我觉得我应该表示些什么,我下意识地抬起右手,像驱赶苍蝇一样在空中无目的地挥了挥。车子一辆接一辆地跟着,喧闹的人群也慢慢散去,刚刚还热热闹闹的街道刹那间如暴风刚来过一样干干净净。秋风清冷而萧瑟地吹裹着那一地五颜六色的碎纸末,像洒落人间的缤纷却残破的情感……
竖了竖衣领,我踢了一块脚下的石子,强迫自己吹起了口哨,貌似坚强而潇洒,我不允许自己软弱。正思量着再上哪儿洒脱一把去,手机却响起了母鸡下蛋的声音:“敬轩哥哥,敬轩哥哥!咯咯咯咯……”
“喂?!欣欣吗?”
“是我,敬轩哥哥,你在哪儿?”她的声音可不如她的铃声那般清脆和欢快,像是心事重重。
“我在外面,怎么了?”
“你方便吗?有时间吗?我想见你,有点烦。”
“烦?我现在在外面,要不我们约在哪儿见面吧,你打个车过来,我给你报销。”自从上次发生那件事后,我很怕和欣欣我的小屋里单独相处。我抵抗诱惑的能力有限,再来几次,估计真的会控制不住辣手摧了花。
欣欣答应了,我说了附近不远的一个街名儿,告诉她自己在那里等着她,就收了线,慢步向那个街口走过去。
大概20分钟后,欣欣从一辆出租里跳了出来,满脸的愁容。
“怎么了?你大姨妈没来吧?”我侧眼看看她,打着趣儿。
“陪我逛逛街好吗?”她嘟着个小嘴,一把挽上了我的胳膊。
“哟!看来是真烦了,走,哥哥带你砸钱去。说吧,打算去哪儿砸,看谁有气?我们拿钱灭了他。”
“去你的!”欣欣扑哧笑出了声,“我就看你有气,就想灭了你。走吧,去‘购物一条街’!”
我们两个又打车来到这个集购物美食于一体的新开张的繁华街道。所有的服装店,欣欣都没进,但所有的食品店欣欣一个不落地穿梭来去,一会儿,我的双手就抱满了牛肉干儿、话梅、豌豆黄、小窝头等女孩子吃的零食。她在前面自顾自一袋接一袋儿地扯开来吃,害我手忙脚乱跟在后面,还经常不小心掉地上一些。
“嗨,我说,适可而止了吧,小心继续发胖,吃这么多,你嘴唇不麻啊?”我开始叫苦,倒不是心疼钱,如果她都能吃进去,也无所谓了,我这个人很怕浪费,也见不得浪费。
欣欣站定,回过身子:“你说了砸钱让我开心。”
“当然了,买你喜欢的,无可厚非,但也不能瞎来啊,你们这女的吃零食是不是特有快感啊。”
“是啊,是啊,我们女的简单啊,有点儿零食就能安慰了,那你们男的呢?为什么老满足不了你们那些快感?非要从女人身上找安慰吗?”欣欣突然冲我叫嚷,眼睛里眼泪在打着转。
这几声嚷嚷,惹得来回来去的人直看我。我吓了一跳,呆了半天,欣欣气鼓鼓地一屁股坐到了马路牙子上,开始抹眼泪。
我慢慢蹲到她身边,那姿势奇特得颇像在蹲茅坑。我捅了捅她的胳膊:“怎么了,这么大气?我哪儿又惹你了?”
“不是你,”欣欣又抹了一下眼睛,停顿了一会儿,“我爸爸,他在外面有别的女人了。”
我笑了一下,低了低头,舒了一口气——还以为多大的事儿呢!我拽了拽她袖子:“走吧,找个地儿说去,你坐这里,也难看不是?”
欣欣乖乖起来,我们找了一家小饭馆,要了简单的两样菜。我开始听欣欣的牢骚:
“昨天晚上从学校回家已经很晚了,我意外看见爸爸也在家里,对我时间虽然晚,但对他来讲,是很早了,他平时很忙,经常加班,有时候就是一夜。但是,昨天家里气氛很怪,爸爸的脸是阴沉的,妈妈就坐在床上哭。我只好关在自己的卧室里,断断续续听了个大概,原来是妈妈听到爸爸在外面有女人的传闻,质问爸爸是否有其事,爸爸骂妈妈空穴来风,他们吵得很激烈,从没有听他们那么吵过,我印象里,他们一直很恩爱的。后来爸爸就摔门出去了,一个晚上都没有回来。我去到妈妈的卧房,妈妈就坐在椅子上,呆呆地看着
天花板,眼睛里没了泪水,但脸上全是干了的泪痕。”欣欣边说,泪滴边滑落到面前的菜汤里,我扯过两张餐巾纸递给她擦擦脸。“我要求陪妈妈睡,妈妈就呆呆地跟我说:‘我都知道,他骗不了我,那夜我跟踪了他,我亲眼看见他进了那个屋子,也亲眼看见他们的灯熄灭,我给他机会让他自己说出来,可是他还是欺骗我。’妈妈真的很可怜。”
“可怜的未必只是你妈妈。”我苦笑两声,想起了蓓蓓,想起了小雨,想起了跟蓓蓓和小雨的那段岁月。一段缺乏自制力的感情,伤害的是三方。
“我不在乎别人,我只关心我的亲人。爸爸妈妈那么多年的感情真的敌不过外面的第三者吗?这么多年建立的家庭,就这么忍心毁掉吗?”欣欣很激动。
“欣欣!”我认真地看着她,“对一个男人的
婚外情来说,他并不是想毁掉一个家,只不过想享受一段快乐,如此而已。”
“那就更自私,他想过伤害吗?想过陪着他风风雨雨过的那个人吗?”
“前些日子看了本书上说,婚姻是闭了眼的天堂,睁了眼的地狱。”
“那是自欺欺人,是给自己寻欢作乐找理由!”
看着欣欣义正辞严的脸,我不知道自己该如何给她解释,感情的世界真的不是黑和白、对和错那么简单。第二者并不都是脆弱受伤的,第三者也并不都是该被痛骂和可耻的。而人生中第二者、第三者的角色也不停互换甚至并存于一体。社会太复杂,人心太复杂,情感也太复杂。
“回去吧,开导开导你妈,不会有事情的。你父亲经历这么一下,也会回到你母亲身边的。”
“你怎么知道?”
“我是男人……”
“你有过经历……”
“少拿我说事儿,赶紧吃饭!”我粗暴而不耐烦地打断了她的话。
我和欣欣闷着头匆匆吃了中饭。出来我问她还去哪儿,她说要回家去看看。早上,母亲气色如常了,说要出去做头发,自己这才跑出来见我,现在时间也差不多了,估计母亲也该回去了,她有些不放心,要回家看看。我替她拦了一辆出租车,看着她坐进去,绝尘而去。
我继续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走动,看着橱窗里花花绿绿的货品,想着人世间男男女女天天演绎着情爱的故事,也许有了这些故事,生活才不单调吧。人生如果都是快乐,可能就无所谓快乐了。
经过一
家装潢不错的饭馆儿,看见门口一堆人正窃窃私语。
“嗨,吵起来了,有好戏。”
“都不是省油的灯,估计快打起来了。”
“到底怎么回事?谁给简单概括一下。”
“唉,给我留个缝儿,我看不见了,不地道。”
我摇头笑笑,人类偷窥别人隐私然后再幸灾乐祸的欲望总是那么强烈,好像只有那样,自己的痛苦才能被平衡一些。想想也是,人类的大部分欢乐好像的确来自于一部分人的牺牲和痛苦中。我绕开人群,下意识瞥了一眼饭馆里面,这一瞥,让我的灵魂惊得差点没从头盖骨上飞出去:里面,小雨,一个陌生的中年美妇和一个陌生的壮年男子成三足鼎立之势围站在桌子边儿,一派剑拔弩张的气氛……
乌云密布(1)
看到这一幕,我的脚步再也无法挪开。透过饭馆的落地玻璃,我听不清他们之间说什么,但能看出他们争吵得很激烈。小雨还是那个姿态,双手抱在胸前,脸上是一片轻蔑。而那个中年妇人伸着脖子,冲她叫喊着,随后好像是呛着了,开始一只手撑在桌上,一只手拍打着自己的胸口,那个壮年男子凑到那个妇人身边,伸手捶着她的背,还时不时扭头谩骂着小雨。我不知道丫头又说了什么,只看见中年女人突然顺手抄起了身边满满一杯黄灿灿的橙汁儿,一甩手,全部泼上了小雨那张冷笑的脸。这个突来的变故,吓了我一跳,也吓了所有人一跳。黄黄的汁浆顺着小雨的脸、头发,滑到她身上那件白毛衣上,显得异常寒碜。丫头是个厉害的角儿,我心里想着,她怎么会受这份侮辱?果然,还没容我想清楚她会怎样后发制人的时候,我看见小雨迅速走上前去,举起了右手,那速度快得宛如古龙笔下的剑客,没看清怎么打的,只看到那个美妇苍白的脸上迅速出现了五个红红的指印。到底是小雨,好样的!我心底竟然暗暗地叫了声好。然而这声好还没在心里落地,我就看见那个壮汉突然冲过来,一把拖住了小雨的头发,把她拖到了餐桌边,小雨站立不稳,一下坐在椅子上,而那个男子还没有放开她的头发,按着她的头一下一下撞向桌子沿儿,像一下一下撞击我的心。我看见鲜血从小雨的额头渗了出来,一股一股,一片一片……
“哎哟,哎哟……要出人命了。”
“是啊,报警吧。”旁边纷乱的人群躁动起来。
我三步两脚奔过去,两手分开人群,叫道:“都他妈给我让开!”人群被我高声的怒骂吓住了,自动给我让了个道,就像以色列人出埃及过红海时自动分开的海水。我冲过去,那个壮汉还在撕扯着小雨的头发,嘴里叫骂着:“他妈的骚货,贱货,哪个婊子养下来的?让你打,你还上天了?今天教训教训你这烂货!”
“元军,给我打死这不要脸的!我真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女人!”那个中年美妇捂着脸在旁边哭着,叫骂着。
我凑过去,重重拍了一下那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