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里只有紫玉一人。她看着书,时不时地,她看看手表。
九点,九点半,十点,这个金玲怎么出去请教问题,老半天都不回来,不是说好要给病中的林运峰同学送“关怀”吗?
十点半,金玲回来了,一脸的忧愁,紫玉看她的脸色,料定她独自偷偷地去“关怀”林运峰了,刚从男生宿舍那边回来,肯定知道他的病情。
果真,她带着哭腔说:
“才一天不见,他变得又黑又瘦,听说他一整天没吃东西!”
“这么严重?”紫玉的心一下子抽紧,她的笔从手中滑落,滚到地上。
“听他宿舍的人说,他一天都在呕吐,得的是——腹泻!打针了,明天应该没事!”
“哦!”紫玉放下心来。心里隐隐地有些不悦,不是说好一起去的吗?她怎么自己一个人去了?看来,金玲是喜欢上了林运峰!一时间,两人沉默不语。
此时的金玲心头却别有一番滋味。刚才,她去林运峰的宿舍看望他时,无意中,发现在他的小书柜上,竟然放着一只绒毛狗,和紫玉床头上挂的绒毛狗一模一样。
当时,她心里就酸溜溜的,原来紫玉的绒毛狗是林运峰送的呀,难怪紫玉不肯说。
其实,她知道,紫玉有个男朋友,经常写信给她,信封上的地址是同城的一所医学院,林运峰肯定不知道这件事!
金玲越想越气,索性把蚊帐放下,躲在里面写日记。
周末,宿舍里除了紫玉和金玲外,都出去玩了。
紫玉坐在自己的书桌前,背对着金玲在写信,金玲则躲在蚊帐里写日记,这是她的习惯!
这时,宿舍外的走廊里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还有大声喊叫声。紫玉放下手里的笔,竖起耳朵静听,她一下子醒悟过来,跳起,敏捷地收拾桌面上凌乱的信纸和书本。
然后,她扑到金玲的床边,三下五除二,把金玲的蚊帐撩起,金玲正专心写日记,看到紫玉扯开她的帐子,一时有些恼火,瞪着紫玉:
“你神经短路呀?无缘无故跑来撩我的蚊帐……”
“快——卫生检查!快起来收拾!”
金玲醒悟,从床上跳下,手忙脚乱地收起蚊帐,折叠被子。她把衣服、笔记本和书本全塞进被子里和枕头下,然后,用一块宽大的真丝花围巾盖在被子和枕头上。
紫玉看见上铺的舍友今早起床被子还没叠,急忙爬上去,帮忙叠好被子,她又低下头,看见地板上还有一些纸碎片,赶紧拿起扫帚清扫。
正在这时,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
“谁呀?”紫玉一边应门,一边慌乱地把地上的垃圾扫到屋角落里,用扫帚压在垃圾上面。
“检查卫生!”一个熟悉的男声。
金玲急忙拿起桌面的小镜子,对着镜子左右照了一下,再用梳子梳理了一下头发。紫玉去开门。
门开了,只见门口站着两名男生和一名扎马尾的女生,紫玉认识三人中的一名男生,他就是林运峰,在他手里,拿着一个记录本子。
这个乱扔垃圾的家伙,什么时候混进了学生会,成为卫生检查员了?紫玉看到他,心里感到纳闷。
他好像不认识她,没看她一眼,径直走进屋子,左右环视房间,他的视线落在了屋角的扫帚上,紫玉站在他的身后,担心他走过去,发现扫帚下的垃圾,不由地有些紧张,清了清喉咙:
“咳——哼——”
林运峰转过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他把视线移开,落在了紫玉的床头上,那里挂着一只灰色的绒毛狗。
他的眼睛盯在那只绒毛狗上,饶有兴趣,脸露出惊诧的表情。
随同的另一名男检查员打量完房间,满意地点了点头,开口说道:
“我觉得,这305号宿舍还算整洁干净吧!”
“是,比刚才那两间宿舍整洁多了!”那名女检查员赞同,“给多少分呢?”
“给‘优’吧!”林运峰回答,低下头,在记录本上飞快记录。
三名卫生检查员走出了房间,到隔壁宿舍检查去了。
紫玉关上门,庆幸地吐了一下舌头,得意地举起手指,向金玲作了一个胜利的手势。
“耶——我们这周的卫生检查得优!这林运峰也真够‘哥们’!”
“我看,还是你有魅力呀!”金玲似乎不是很高兴,“刚才,我都看出来了,你是不是暗地里给他使了个眼色?”
“冤枉!没有呀!当时,我真害怕他发现扫帚下的垃圾!”
“快点老实坦白,你和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地下活动的?”
“什么地下活动呀?我看,是你吧!干吗要把我拉下水?”紫玉不肯承认。
“你还不承认?还装呀?你那只绒毛狗是不是他送给你的?!”
“不是!”紫玉奇怪金玲为什么老是纠缠这个事,问个没完没了。
“你这个顽固的地下党,还要我逼供吗?”
金玲有点不罢休,故意捋起袖子,做出一副要动手威逼的样子,她左右张望,想拿东西砸紫玉,她掀开那条盖着被子枕头的围巾,突然,大叫起来,只见她白色的枕套被钢笔墨水染黑了一大片,原来刚才匆忙收拾时,她的钢笔没有旋紧笔套,就一同塞进了枕头下面。
“哎呀,我的枕头套!!为了宿舍的荣誉,牺牲了!”金玲沮丧地喊,忙着去清洗枕头套,紫玉捂嘴偷笑,这事也就不了了之。
这天下午,在足球场上,两个班的男生正在进行一场足球比赛,林运峰也在场上追逐足球,金玲和几个女生站在场外,不停地大喊助威。
紫玉没有去观看那场比赛,下午,她带着两名女孩,从学校的后门,走进校园。
那姐妹俩一进校门,就好奇地东张西望,脸上是几分胆怯、兴奋和崇敬。
“你们是第一次进来吗?”
两个女孩点头:
“我们想进校园里看看,但是,看门的那个老头挺凶的,我们很怕他!”
“不用怕,有我陪着你们,我带你们去参观图书馆,还有我上课的地方!”
紫玉领着两个女孩沿着旋转楼梯,走上九层高的教学楼,她们一直上到最高层,倚在阳台上,眺望校园围墙外的风景——绿油油的菜地,水稻田,还有村庄。
“紫玉姐,我看到我家小楼了!”
“是的,我也看到了,你们的村庄,还有那几栋白色的厂房!”
“我爸爸就在那里上班。”
“你爸爸是做什么的?”
“他专门做绒毛狗,洋娃娃,还有好多好多的玩具!”
“哦,你们送给我的那只绒毛狗就是你爸爸做的吗?”
“是的,他和叔叔阿姨们一起做,听爸爸说,做好后,就把它们卖到很远的外国去!”
“你们的爸爸真了不起!”
两个小女孩参观完教学楼,紫玉准备带她俩回宿舍,她们经过足球场时,紫玉不经意地举目看向场中,一名球员站在边角上发角球,他大脚开出,足球飞向球门,另一名球员手疾眼快,跳起,头用力一顶,把球顶向球门,足球打在门柱上,反弹而斜飞了出去。
那只足球落下时,林运峰冲了过来,为了解危,他大脚一摆,将足球踢出了场外,足球飞向场外,正好不偏不倚地落在走过的紫玉头上。
紫玉被球击中头部,又羞又恼,用手揉着头部,林运峰朝她们走过来,紫玉瞪着他:
“嘿,你近视眼呀?这么大的球门看不到吗?把我当成球门了?”紫玉没好气地对他说。当着两个女孩子的面,被足球打中,她感到自己好狼狈呀!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一句对不起就算了,如果我脑震荡,变成了傻子,你可要养我一辈子的!”
“啊??这可责任重大了!艰巨呀……”
“你想赖呀——”
“不敢!OK!如果你真的成了傻子,我就像养猪一样,养你一辈子!”
“你……”紫玉一听气绝,一时想不出更好的话来驳斥他。
“林老师——林老师——”两个女孩子看到林运峰,高兴地冲他喊。
“呵呵,是你们俩呀?怎么进来的?”
“是紫玉姐姐带我们进来的!”
紫玉看到两个女孩冲他微笑,有些糊涂了,想不到这两个小女孩也认识林运峰,而且,他还是她俩的老师!
“嗨!快点呀——还踢不踢球了?”场上的其他球员在大声地催促。
“来了!”林运峰高声回应,捡起球,冲她们笑了笑:
“小朋友们,不好意思,我要去踢球了!”
他说完,抱着球跑开了。紫玉用手揉着头,看着林运峰跑开的背影,问那两个女孩:
“他是你们的老师吗?”
“是的,爸爸请他教我们英语!一到星期六,他就会上我们家来!”
“哦,原来是这样!你们喜欢他吗?”
“喜欢!”两姐妹异口同声地回答,“我们还送给他一只绒毛狗呢!”
紫玉这才明白,林运峰来自遥远的西城,家境不算富裕,他要做家教,来赚取学杂费。
从那一刻起,在紫玉的心里,对林运峰,油然而生一种说不清也道不明的朦胧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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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跌入情谷
长途大巴士缓缓地驶入西城汽车总站,紫玉从十几年前的回忆,重新回到现实中,此时,已经是旭日东升。
她迅速地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头发,从行李架上拿下旅行袋,走下了大巴。昨晚,一路上,烟雨迷蒙,来到西城,这里的天空,虽然乌云密布,但是,没有下雨。
这是她第二次踏上这座城市,十几年过去了,眼前的一切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她站在冷清的街头,拿出手机,给吴多打电话。
“你已经到了吗?”吴多惊喜的声音。
“是的,告诉我是哪家医院,我打的士过去。”紫玉平静地说道。
“市人民医院住院区306病房。”
紫玉招手叫了一辆出租车,坐上了车,闭上眼睛,手指轻揉着太阳穴。昨晚一路上的颠簸,她一直处于似睡非睡的状态,脑海里不停地回忆着往事,现在,她头痛欲裂,神情疲惫。
可是,一想到将要到林运峰的身边,她就立刻来了精神,迫不及待地想见到他,不知他现在怎样了?她心里有太多的话要对他说。
出租车停在医院门口,她下了车,三拐两拐地找到了住院部,走到306病房门前,她停住了脚步。
突然地,她意识到自己的心情和身份不对,在吴多面前,她要装出仅仅是林运峰的一个朋友,不能有失态的举动,脸上不能太悲伤,也不能流泪,否则,会引起吴多的猜疑。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轻轻敲了敲门,“请进!”有人回应道,她推开门,这是一间独立的高级病房,只有一张病床,林运峰就躺在那张病床上。
一位脸色苍白的少妇坐在病床一侧的椅子上,她就是吴多,她昨晚一晚上在这病房里度过,没有睡个囫囵觉,眼圈有些发黑。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向紫玉走去。
从她那张憔悴的面孔,依稀可看到她昔日的风韵。个子和紫玉一般高,和紫玉一样不胖不瘦的中等身材。她也在细细地打量着紫玉,亲切地问道:
“你就是紫玉吧?”
“是的,我和林运峰曾经是大学同班同学。”紫玉微笑地点了点头。
“哦?我从来没有听运峰提起过你,他出事后,我从他的通讯录里,查到了你的名字,于是,我……”吴多还想解释。
“你不用说了,我明白!”紫玉轻声说道。
果真是一个善解人意的聪明女人。吴多也不再作解释,问道:
“从东城坐快车到西城,恐怕也要七八个小时吧,辛苦你了!是不是先找个地方歇一歇?”
“不用了!我不累,我在车上已经睡了一觉。”紫玉故作轻松地笑了笑。
“哦,今天我有些要紧的事要去办,只好辛苦你帮我照看一下运峰,好吗?”吴多一边说,一边拿起椅子上的手袋,准备离开的样子。
“好的,你先忙吧!”
紫玉心里不由地感叹,她明明是有心给自己提供一个单独和运峰在一起的机会,一个多么深明事理的女人,林运峰怎么把她说得一无是处?是不是拥有的东西,往往感觉不到它的好?
紫玉一直目送吴多走出了病房,看着她把房门轻轻地关上,病房里只剩下她和林运峰。
紫玉把视线转向病床上的林运峰,看着面前这个男人,和一个月前那晚的他简直是判若两人,那晚,他是多么高大健壮,英气逼人,而现在的他,身上插满了管子,虚弱地躺在白色的病床上,像一个可怜无助的孩子,苍白瘦削的脸上毫无生气,那双曾经目光炯炯的眼睛,现在也只是呆滞地张着,对她的到来没有丝毫的反应。
紫玉忍不住潸然泪下,本来,她告诫自己不要哭,但是,面对眼前这个男人,她还是控制不住情绪。
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轻轻地拿起运峰的大手,柔声说道:
“运峰,我是紫玉,你听到我的声音吗?”她轻声细语地说,“我知道你出了一点小麻烦,我相信,你很快就会康复的,我发了许多短信给你,还等着你回复。你只是太累,想好好休息,对吧?”
她的声音哽住,眼泪滚落脸庞,她用手悄悄地擦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后,继续说道:
“你不会躺下不干的!这不像你的性格!还记得大学毕业的那段日子吗?那时候,面对许多困难,你是那么勇敢,那么无所畏惧,那么乐观!那段日子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你也不会忘记吧?”
是的,如果林运峰可以听到紫玉的声音,如果他记忆可以恢复,他一定不会忘记她和他开始相互爱恋的那段甜蜜的岁月,那是在大学四年级的时候。
那时,每天上课,面对老师那张了无生趣的面孔和枯燥的语言,林运峰的视线越来越多地转移到紫玉的身上。
她很少转过身,和他交谈,只有他的笔滚落到她的椅子下,或者,她的笔盖溜到后面他的脚下时,她才会转过头来,有礼貌地冲他一笑,目光低低地,看着桌面,从未和他的视线交锋过。就是这样,也和地球人看到哈雷彗星尾巴扫过天空的机会差不多。
她时常侧转头,和同桌的金玲悄悄私语,林运峰看着她的侧面,平平常常的一张脸!不过,和一节乏味枯燥的课相比,她的侧脸和背影则生动许多,时时地牵引着他的目光。
特别是她一头蓬松的长发,发尾轻轻拂过他桌面的书本,也在轻轻地撩拨着他的心。他的手指,忍不住,会悄悄地一点点地靠近她的发尾,装作无意,轻轻地触摸着她一缕柔软的发丝,好在,头发没有感觉神经,她没有发觉。
这天下午自习课,在教室里自习的人不算多,紫玉坐在教室里看书,林运峰照常坐在她身后的位置上看书。
金玲兴冲冲地走进教室,她手里拿着几封信:
“紫玉,你的信——”
金玲一边大声张扬着,一边将手里的一封明信片,向着紫玉的桌面上扔过去,那张明信片却刚好飞落到林运峰的桌面上。
他扫了一眼那张明信片——粉红色的玫瑰花,浪漫温馨的画面,他不由地拿起了明信片,只见背面上醒目地写着一行大字: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还没等他再细看,紫玉已经转过身来,伸出手,飞快地,一把将明信片从他手中抢过来,微红着脸,瞋了他一眼,转过身去了。金玲在一旁偷眼看着林运峰脸上的反应。
林运峰若无其事的样子,低下头继续看书,他的眼睛盯在书页上,一动不动,许久,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一种隐隐的痛楚不停地咬噬着他的心,好没理由呀!就算她有男朋友,又干自己什么事呢?难道说自己对她……林运峰不愿再胡思乱想下去,索性收拾书本,起身离开了教室。
从下星期开始,他们大学四年级的学生就进入实习阶段。
林运峰、紫玉和金玲等几个同学分在了同一家公司实习。所有的实习生被安排在一间招待所里住。那间招待所,四周环绕着青草绿树,前庭是一大片修整怡人的绿化带,纵横交错的小道,在一条宽敞的大道两旁,是一排高大的白玉兰树,招待所的后院则相邻着一个开放式的公园。
正逢夏季,掩藏在绿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