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被邻居的报警电话叫来的警察上楼了。
娜沫姑娘已经躲到小屋睡觉去了。
警察询问几句后离开了。
高松柏老师原本装饰一新,用做与赵娜小姐结婚的新房重新恢复了平静。
第二天,爱美的娜沫姑娘出门为高松柏买菜做饭前,同样将额头前的那缕头发轻轻下移,遮住了她委屈的红肿的眼圈和那块还依稀可见的伤疤,见了迎面上楼的邻居她还是甜甜的一笑,谁也不晓得这个高原来的藏族女人爱笑也爱哭,悄悄躲在被窝里哭……
高松柏老师酒醒了,天已大亮。
饭厅摆上娜沫姑娘做的早点已经晾了。
屋子里没有了娜沫的身影……
高松柏老师望望窗外,然后,夹着公文包匆匆出了门。
这以后,高松柏老师仍然在学校做官。这全靠在教育局做了副局长的老校长文正清和他那做市委组织部长的学生毛大伟力排众议,拿两人以党性为高松柏老师作保。因此,高松柏老师的校长位置并没有受到多大冲击。
校长是三年一个任期。看来这个期间他可以放心了。
娜沫姑娘每天把自己关在家里,她怕再出门丢情人高松柏的脸面。但总是挂着热情甜笑的娜沫姑娘变得沉默了,终日对着窗外川流不息奔跑在城市宽敞的盛满鲜花马路上的车辆发呆……
六个月后。
娜沫姑娘在电视画面里,突然看到木措村的大峡谷发生了泥石流。那是一个进藏探险的业余登山爱好者无意中用就DV机拍摄到的,他在两个星期后把灾难的画面一同带回了省城,交到一家电视台。
娜沫姑娘通过画面看到了她的父老乡亲、兄弟姐妹在泥石流中舍身救人,团结、勇敢、没有丝毫的私心杂念的苦难镜头……
娜沫姑娘哭了。
第二天,在省城里生活得并不快乐的娜沫留下一张纸条后悄然离开了城市,因为自己在峡谷里犯下的“罪过”,她默默忍受高松柏的坏脾气,忍受他的辱骂、挖苦和刁难。看到家乡遇难,娜沫毅然决定回到家乡。强烈的乡情让她心中升起无法割舍的伤痛,她忍着即将与心爱情人高松柏分手,或许就是永别人的悲痛,没有和仕途上正躇筹满志的情人告别。她坐上回乡的长途汽车,她泪眼朦胧,向高松柏上班的学校的方向轻轻挥手告别,她已经决定永远离开城市了,再也不会回来。
繁华而喧闹的省城,她只是一个多余的过客。
贫穷的大峡谷,才是她的根、她的母亲。
娜沫姑娘悄然离去了,她只带走了她的藏族衣服,她留下了高松柏老师上个月为庆祝她的生日而送给她的贵重首饰以及进城几个月来积攒下来、买菜剩下的零钱……
下午放学后,高松柏老师疲倦地回到家里。
屋子里却没有娜沫姑娘像往常一样站到门口迎接。
“晚餐也没有准备,她走了?”高松柏老师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娜沫姑娘平时在这个时候是决不会一个人出门的。他回家的激情中突然降到冰点。他紧张了好久的情绪因为官职依旧而平静下来,这几天他检讨了自己对娜沫的粗暴态度,他责备自己对娜沫的苛求和惩罚,他准备好好爱护关心他那心胸宽阔地像高原一样的善良女人。他跑进内室,连床下、橱柜、阳台都找遍了,可还是没有娜沫的身影……
冷冷清清的新房已经没有了心爱的女人。
高松柏老师惆怅极了。流言,误会,还有他的拳头,足以让娜沫痛苦地逃离城市。尽管高松柏埋怨她,甚至厌恶她那率真、单纯、直言、与城市生活格格不入的性格“差点毁坏”了他的声誉和仕途,可内心深处仍然深爱着她。“她要离我而去了。这时高松柏才真正清醒过来,而清醒也更让他感到钻心的痛苦……
他站在屋子里,呆呆的。突然,他冲出家里。一路高速驱车赶到长途汽车站,问遍所有的人,都没有看见他手捧着巨副照片中的藏族姑娘娜沫。
然后,高松柏又不甘心地赶到几个平时很照顾娜沫的官太太那里,赶到她常常买菜的超市、小区体育场、滨江花园,凡是娜沫去过的地方。他都找遍了,可始终没有娜沫的身影。“也许,她躲起来了,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时间,在指缝间慢慢流失。
高松柏老师的内心受到失落的痛苦和内疚的煎熬。
时间,停滞在午夜,可仍然没有娜沫姑娘的消息。
高松柏在大街上搜寻,漆黑的天空没有星星。冷冷的街道,稀疏的行人拉直高耸的衣领,匆匆离去。路灯,闪烁着昏暗的光,一道道悠长的树影洒落在街道两旁的高层建筑上。惟有小巷里玻璃罩内的火锅店仍然热气腾腾。
大街上,高松柏默默地走。
他从街的这头,走到那头;又从这头熬到那头。
天愈冷,人愈少。最后,街边零星的烧烤摊也收拾了。
在大街上,高松柏慢慢地走。
他的腿已经发酸,心隐隐作痛……
夜,更黑;天,更冷。
他的脑海里,是娜沫姑娘在拳头下的泪眼,惴惴不安的表情,低眉顺眼的恐惧,满脸茫然的委屈……
大街上,高松柏慢慢地走。
“娜沫,你在哪里?你在哪里?”
茫茫的黑夜,心底一次次焦虑、期待的呼唤。
夜色,静静的流失。
高松柏老师的心因为失去娜沫,痛得已经麻木,他已经感觉不到冬风的寒冷,感觉不到夜色的凄凉。小区门口的路灯,一盏一盏地熄灭。最后几盏孤灯发出昏黄的荧光……
黎明,高松柏老师终于回到冷清寂寞空房,望着书桌台上娜沫的照片,百感交集……
晨曦照进紧闭窗帘的房间。
高松柏老师做好早点,摆上两个碗,两双筷子。他把娜沫坐过的凳子擦了又擦。他坐在桌前一直没有动筷子。他的心却聆听窗外楼梯口娜沫那节奏均匀的碎步声……
上班时间到了,高松柏老师仍坐在桌边不安地等待下去。“她不会回来了。”其实他很明白。他动了一下筷子,又放下筷子默默等下去……
三天后,高松柏老师突然看见了被风吹落在书桌下的纸条。
终于,他的预感被证实了。
他还有最后一丝希望等待娜沫姑娘回家的心突然间被掏空了,他在书桌前,望着娜沫的照片,整整坐了一个晚上。一连几天,高松柏老师感到心里好象失去了什么,成天闷闷不乐……
这以后,阳光充足的白天,他在学校拼命工作,用身体的劳累来减轻心灵上的痛苦;而每到城市上空云彩飘逸的黄昏,高松柏老师怕呆在孤独寂寞的小屋,他走出小区的大门,走出繁华的市中心,不知不觉他来到城北长途汽车站,朝着车站川流不息的人群一次次搜索,一次次莫名的躁动……
“娜沫,你在哪里……”高松柏老师的眼里充满无限的渴望,他的脸上挂着幸福的微笑,可他在等待什么呢?他又说不清楚。尽管他明明知道娜沫姑娘再也不会进城了。最后,他一直等到夜深人静,等到站台旁边草坪里的草丛挂满露珠才失望地离开……
回到“森林花园”宽敞而明亮的新房,高松柏老师一头倒在床上,失望、孤独、压抑一齐灌满了他的心房……
睡梦中,高松柏老师变成了一只没有思想没有渴望没有痛苦,只一味在城市高楼贴满彩色瓷砖的墙壁上爬行的蜗牛,缓缓地爬呀爬……
第二天黎明。
城市上空高楼林力的间隙里透过的第一束温暖的阳光射进他的窗口时,他又恢复了做人的自信,恢复了青春活力,恢复了对娜沫姑娘,对幸福爱情的希望。他整理好西服,夹着公文包出门了。
夕阳西下,高松柏老师又来到城北的长途汽车站,他站在旅客的出站口默默地等待……夜深了,他终于拖着疲倦的身子和被露水打湿的头发悻悻而归……
“明天她一定会回来的,一定会的。”
高松柏老师突然发觉自己已经变成了青藏高原上的一只充满灵性的藏獒,他的鼻子、耳朵、眼睛特别灵,只要小区宿舍楼下花坛里的花草一有风吹草动,他全身的所有细胞就特别敏锐活跃起来,几百米里外小区门口的街道上有什么人经过他都等看得清清楚楚,能分辩出男人和女人身上的特殊气味,能听见女人胸脯上均匀的心跳……
一个月,两个月。
“她明天会来的。” 高松柏老师天天在汽车站门口耐心等待,无休无止的等待下去。他惊诧地发现他的头发中不知不觉已掺杂了无数的白发,胡子凌乱,笔直的高档西服、擦得油黑的皮鞋已经悄然破损,一副叫花子模样……
“她已经走在峡谷的路上了,她一定会回来的……” 高松柏老师站在“森林花园”小区的门口,望着城市上空飘动的云彩,那美丽的云霞,像轻盈的仙女,像翻飞的天鹅,像姑娘的细手,正一步步在向他飘来……
恍惚中,高松柏老师突然从网上查阅到了娜沫姑娘纸条中所说的木措村遭受到泥石流已经过时的新闻。他开始冷静下来,清醒过来,内心很是不安,他责备自己的粗暴脾气对娜沫人格的伤害和侮辱。他想为藏民做事,以补救自己的过失和心灵的愧疚,他在自己的私人博客网站上积极呼吁,为木措村的灾难求救。又多次组织网友到省政府游说,省政府高度重视,督导麻利藏族自治州政府为贫穷、落后的木措村灾民重建家园。但眷恋家园的大峡谷藏民谢绝了州政府拿出巨款,让他们外迁到县城郊区地势平坦、经济较好的地区。
然后,就再也没有木措村藏民的消息……
第36章、魂断峡谷
第36章、魂断峡谷
转眼,一年过去了。
娜沫姑娘离开省城也一年了。
这一年来,高松柏老师好象失去了灵魂,在矛盾的痛苦中徘徊了一年,最终选择了他的爱情和神奇的高原。正好遇上老校长从副局长的位置上退下来,在他退休前极力保荐他曾经的下属高松柏填补他在教育局留下的空缺,但高松柏老师婉言拒绝了。
他放弃了一切高升的机会。
三个月后。
高松柏老师在老父的失望和断绝亲情的悲痛中回到了雅砻江大峡谷。
因为他要陪伴在爱情的身边,和娜沫姑娘白头偕老,形影不离。他对自己最终选择在雅砻江大峡谷里教书无怨无悔,他知道自己师范大学毕业,文化和经济同样贫瘠的青藏高原才真正最需要他……
五年前,高松柏老师满怀豪情和好奇到美丽的雅砻江大峡谷为教育献身,欲为高原落后的教育事业洒下一腔热血;五年后,高松柏又因为藏族姑娘义无返顾地再次踏上这片神奇的热土。告别城市,他兴冲冲地赶往雅砻江大峡谷,准备和他的爱人娜沫相聚,然后,在大峡谷定居下来,和娜沫姑娘过着一边放牧耕地,一边教书育人的幸福生活。
重新站在峡谷上的高山之巅。
大峡谷谷底深处还是那矗立在层层梯田和绿树之间,星罗棋布、清晰可见的碉楼。阳的余辉,洒落在漫山谷地,大峡谷两岸长长的铁索桥上,几个晚归的牧民,肩挑背扛,手握铁索上的吊环,轻盈地飞过摇摇晃晃的铁桥。桥下,江水咆哮,涛声依旧。
云绕雪山,众神聚会,轻盈飘渺,山水相拥,如影相随,谷风吹拂,衣裙飘动。谷地被泉水、雪水和江水滋润的地方,绿洲片片,秀色可餐。杜鹃满山,香气四溢,猿啼熊嘶,鹤飞鹰旋,好一个永远宁静安详的世外桃源。
雪山冰川、高山峡谷、森林草甸,风光依旧迤俪神奇。
神秘的雅砻江大峡谷,依旧时而宁静安详,时而又激动喧哗,充满灵气。
“啊,峡谷,我回来啦——”高松柏老师一身轻松,放歌高唱。
一切都还那么熟悉,一切都是那么美丽。
高松柏老师兴致勃勃进村,尽释前嫌的藏民夹道欢迎。
可他最后见到的只是娜沫姑娘的坟墓和守墓人驼背朗措,娜沫姑娘死后,驼背在她坟墓旁边搭了一间木屋,每天守护着娜沫姑娘的坟墓,从此,不曾离开雪山下的草甸半步。
娜沫姑娘早在半年前就死了。
高松柏老师找到峡谷雪山下的草甸、娜沫姑娘曾经放牧的地方。在用乱石彻成、已经长满杂草的坟前。驼背郎措面色呆傻,表情忧郁,他蹲在地上用藏刀默默剔出坟墓上的长出的杂草,见高松柏老师到来,他没有起身迎接,也没有同他说话,没有停下手中的活。
好半晌,低沉的空气像冰雕一样凝固了。
娜沫姑娘是怎么死的?
没有村人知道,大家只知道,尼朵娜沫从省城里回来后,村民没有把她当作峡谷的背叛者,也没有人再惩罚她。尼朵娜沫却不再像过去那样天真爽直了,不再像过去甜笑满面了,她在高山草甸放牧时也不再唱她那灼热、大胆、动人的情歌,她总是一手拿着羊鞭,一手遮住额头上刺眼的阳光,对着东边省城的方向无穷无尽的眺望、沉默……
“娜沫到底是怎么死的?”高松柏老师压抑住心中的伤痛。
“不知道!”驼背话语冷冷的,回头瞥了高松柏一眼,又埋头清除杂草,好象他剪除的是娜沫姑娘身上的污点。
“求求你,告诉我,她是怎么死的?”高松柏心痛欲碎。
“我不知道。”驼背望着山口西沉的夕阳,他被余辉反照出的火红的黑脸膛上挂着两滴冰冷的眼泪……
那是半年前的一个夜晚,雅砻江峡谷大雪纷飞。
早晨,阿古松杰老人出门打了一圈猎回来后,仍然不见娜沫姑娘没有起床吃饭,羊群还等着她放上山呢。阿切(姐姐)旺增西姆从青稞地里赶回来,叫了几声也没有应答,敲开房门,顿时傻了眼。娜沫姑娘正一动不动地躺在垫有羊皮袄的木板床上……
“神哪。”旺增西姆惊呆了。
当村民用马将娜沫姑娘驮到峡谷上游几十公里外藏药公司的厂区医院时,已经是夜半时分。娜沫姑娘躺在医院白色的床单上已经奄奄一息……
窗外,风刮得正猛,雪下得正紧。
随行的村人挤在门口,神情黯然。
医生摇摇头,走出病房。
沉默……
还是沉默……
“娜沫,我的孩子,你、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看着娜沫姑娘长大的邻居拉决各珠老人泪流满面。她用枯老、迟钝的手指轻轻掐掉娜沫姑娘在雪山草甸地放羊时粘附在长发上的几截枯草。
娜沫姑娘温柔的嘴唇微微一动,却欲言又止……
沉默……
病房耀眼的灯光照在柔和洁白的床单上,照在娜沫姑娘快乐又忧郁、苍白又微微黝黑的脸蛋上,反射回青白的光芒。
村民默默低着头,好象什么都在想却什么都没有想。
洁白的病房静极了,惟有窗外的雪风呼呼地响……
终于,在雅砻江大峡谷两岸的西里姆雪山和蚂螂蝉雪山都铺满积雪的时候,在无穷无尽的沉默中娜沫姑娘走完了漫长而短暂的人生之路……在柔和明亮的晨曦中,她睡得很甜很香,那张瘦削的总是挂着微笑的脸蛋还是从前那样友善、天真和甜蜜……
娜沫姑娘的灵魂升天了。
驼背冲出藏药公司医院的大门,扯开破嗓门一路高唱着悲伤的情歌走了:
“——冷飕飕的夜呀,我的阿妹悄悄地走了,悄悄走了啊。你要走出峡谷,走出雪山,走上天路了啊?我想我的阿妹想得心里发痛,心里发痛哟。冷飕飕的被窝呀,我想我的阿妹想得心发痛,却不见你美丽的脸,美丽的脸倒在我怀里睡啊,啊哦噢——阿妹阿妹你不要走呀,我还要喝你的羊奶汤啊,我的破衣裳要你补,我的酥油茶要你煮——阿妹阿妹你不要走,我的酥油茶要你煮……”
驼背悲恸的情歌在大雪纷飞的峡谷连绵不绝……
按照峡谷木措村的风俗,藏民死后是要天葬的,被放到野外让秃鹫吃掉的。娜沫姑娘曾经给她的阿切旺增西姆说过,高松柏老师说藏人的天葬风俗很残忍——人的躯体先由天葬师用刀划开,取出内脏,然后,把尸体割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将它们抛到野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