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偷听!”
“你当时说的很是动听,我就听着沉思了一会儿。只是一抬头便是周公子与你抚面凝望……”
“哎呀。”阿飞打断了他,“那是意外,意外,谁知道那小子那么放肆!色……胆大包天!”
步澜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轻声问道:“我其实想问你,如果你与周公子换位,你会有那个勇气,坚持不放吗?”
阿飞想了一会儿道:“如果我是周在成,那我怎么做会取决于阿飞的态度。若阿飞并没有要与我一起努力的想法的话,那我便放弃,正所谓弃我去者不可留;如果阿飞并未放弃我,那便是再难我也会跟她一起走下去。”
晚风拂过,阿飞话中的坚定却让人惊讶。
此时阿飞也未曾料想,她这番话会在日后一一成真。
爱与恨我从不畏惧,去与留我也不会执着,我只关心你的态度。
若你不惜,那以后便是近在咫尺,我也视若路人。
若你不弃,那即使前途是刀山火海,也会与君共行。
**
老孙说,这几天,阿飞身上总一股草药味。
阿飞自己闻闻道:“没有啊,这几天我研究了各种各样的毒药和迷药,再也不怕那个什么七王爷的用毒高手了!”
阿飞想到随时到来的敌人,却一点也不觉得紧张害怕,倒是充满了力量,天天都在屋里忙着研究药。
于是,当一直等的人真正来到的时候,她还在埋头捣着草药,额头上还沾着细细的汗珠,整双手都是黑色的汁液。
老孙在外面喊着:“阿飞,阿飞!”
阿飞无语地把手上的草药沫抹掉,心想着:这大中午的催魂似地喊啥呢。
刚走到外面,老孙就跑过来不顾茶馆里的茶客便激动说道:
“朝廷来找步……唔!”话还没说完,阿飞就捂住了他的嘴,目光扫扫茶馆里的其他人。
两人来到了后院,阿飞着急地跺脚问道:“难道他们大白天就来抓人啊?!”
“不是不是!”老孙抹了一把嘴上被阿飞手上沾的黑汁液,“是来帮将军的人啊!是将军的义父杨大将军派人来接他回去了!说是要帮他雪当年叛国之耻,恢复他尹国将军的身份啊!”
“阿飞?”
“哦,那挺好啊。”阿飞放下还悬在空中的黑乎乎的双手,微微低颌,睫毛的阴影挡住了眼睛,声音突然低了下来。
“你要跟我一起过去吗?在衙门呢,好多他以前的部下都来了……”
“不了。”阿飞摆摆手道,“我不太喜欢那么多人。”
说完,阿飞又干笑了声:
“我……去洗洗手,你快去吧。”
步澜来茶馆的时候已经是晚上,阿飞坐在凳子上,在桌上无意地划着什么,手边竟还放了一小壶酒,看来是刚热过没多久,壶嘴上还冒着丝丝的热气。
阿飞听到脚步声,抬头看的时候,只有步澜站在门口,一身玄色衣袍,只是人暗处,只落得一身清冷。
阿飞从他身侧看向背后的夜空,原来今天是阴天啊,没有月亮。
原来这就是别离的气息么,阿飞觉得胸前闷闷的,自从知道他可能要回京之后,一下午她就这样坐着,脑子里是一团乱麻。
那种感觉……失望,不舍,甚至还有一丝背叛的气愤。阿飞隐约觉得事情不是那么简单,他说过他无意朝廷之事,他说过他不再偏向哪一方,阿飞才会放心与他亲近。可如今,旧部相迎,居然说回就要回么。
心里有个声音说:阿飞,事情中一定有隐情,不要冲动。
而另一个声音说:不管是什么原因,都是他做出的选择,他若选择了回去,就像周在成,不管原因多么动听感人,放弃就是放弃。他回去继续做将军也好,出世也好,你们此后便是走上了两条路。他可是又走回了那条你最讨厌的路。
而此时看到步澜来,阿飞只觉得眼睛竟有些酸涩,突然想起来他每一次受伤、痛苦的模样——从初见时的重伤,到后来被毒针折磨的痛苦模样。阿飞在心底一遍遍对自己说:阿飞,他若要走,你不准留他。
步澜走进屋里,坐在阿飞对面,阿飞听见门外有马声。
“阿飞。”步澜轻声道,声音有些哑。
阿飞把怀中一个小药瓶扔给了他。
“这是什么?”
“临走前送你的小礼物,可以治你的断筋之伤。”
步澜眸色一深,“你什么时候制的?”
这几日早起晚睡研制出来的,原本是想助他摆脱敌人。
阿飞笑了笑道:“早了,一直懒得帮你治。你什么时候走啊?”
“义父派了十几个旧部下找我回去,今晚就出发。”
阿飞“哦”了一声,随便从桌上的筷笼里抽出一只筷子,在桌面上不经意地划着。
“你义父啊?你父母不在了吗?”
“恩。”他声音低沉,“从小是义父将我养大,假降于姜国也是他的主意。”
“哦,所以现在完成任务,要回去向义父请功了?”
步澜低着头沉默了片刻后,抬起头看着阿飞说道:“恩,所以今天来找你……”
“道别?”阿飞轻笑道,声音带了嘲弄。
“不,想让你和我一起去京城。”
他认真地看着她嘲笑的眼睛说道。
阿飞的手顿时停在了桌子上,低头道:“你知道我的答案吧,我早说过喜欢自由,我不会去的。”
步澜也沉默了。
两个人似乎在演一场默剧,面色如常,眼中是复杂的情绪。
步澜先开了口,注视着阿飞的眼睛道:“阿飞,你信我吗?”
“呵,又问这个问题。”阿飞转着手中的杯子,嘴角露出一丝嘲弄的笑。
“若你信我,我一定会回来的,请你等我。”他的嗓音在夜晚宁静时充满了一种迷幻的诱惑。
请你等我。
若是一般人也被这坚定的誓言感动了吧,阿飞却冷笑了一声,这难道是男人都惯用的招数。
“回来?一则我数月或数天后很可能就离开这儿了,若为我回来那大可不必。另外……”阿飞看着他,目光凌厉,“你是大将军,身负国家的重任,百姓的安危,你说离职就离职,说离开就离开么?步将军,我印象中你可不是这么不切实际的人,还是你心里其实觉得我是个很容易哄的小孩子?”
步澜不语。
阿飞打开了酒坛,步澜竟心中一紧。
“阿飞……”他眼中似有千言,却只轻轻说道,“我还想最后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啊。”阿飞把杯子放到他面前。
“你……真的是男子么?还是女子?”
酒坛碰到杯嘴发出清脆的声响,坛上映着步澜认真的面容和阿飞淡笑的脸。
“答案很重要吗?”阿飞问。
“嗯。”他从嗓子中发出声响。
阿飞却叹了气,道:“如果以后还会再见,我便告诉你答案吧。”
阿飞倾倒酒坛,将珍藏数年的佳酿倒入步澜面前的被子中,酒水击瓷杯发出叮咚的响声,竟清晰地像一个梦。
阿飞干笑道:“你不是说我都不听你的故事吗,这次,我该听你讲故事啦。步澜。”
步澜抿着嘴看阿飞熟悉的动作,曾经多少次她与他一起听着故事,看着她倒酒给那些人,如今竟是轮到了自己。
“阿飞,我与他们不同。”他缓缓说道,语气严肃而凌厉。
——阿飞,你的世界里应有两种人,一种是步澜,一种是包括周在成在内的其他人。
——我与他们不同。阿飞。
——他们途经你的茶馆,喝了你的三杯半,留下故事而离开。
——而我不同。
——你不是我的途经。你是我的终点。
步澜一口饮尽面前的一杯酒,拿起剑,一句话也未再留,走出了茶馆,上马绝尘而去。
阿飞看着他的背影,竟发起呆来。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远处,变成一个黑色的点,阿飞才吸吸鼻子,慢慢喝下手中的茶。
她默默地想:
不愧是我喜欢的人啊,连离开的背影都那么好看。
从戈壁而来的,夹杂着野草气味的风,拂过三岔口的每个角落。
阿飞想,这也是死亡之风,在这漫漫黄沙下埋葬着多少热血男儿,也埋藏着多少历尽沧桑折磨的人。
这地下,有多少正是千万少妇苦苦等待的归人,有多少是别人心心念念的爱人。
这每天路过的,有多少是心怀破碎理想的天涯浪子,也有多少是被爱伤透心,走过千山万水也走不到爱人心上的伤心人。这片黄沙注定埋葬了很多故事。
阿飞想,终于这一天,我也成了其中一个故事的主角。
然而,命运的安排绝不仅限于此。
步澜与阿飞,他们故事的序幕,才于这漫漫黄沙中缓缓掀开。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卷终章。
明天是中秋节,祝所有看文的朋友中秋节快乐呀。
我居然让他们俩中秋节前夕分开了……但这是巧合,巧合啊……
正好上卷今天结束,明天过节我可能要断更一天,希望大家谅解啊啊。中秋节后第一天下一卷就开始,我们下卷再会。爱你们。
☆、第二十七章 宫玉楼
庆和二十七年。春。
尹国京城。
天子脚下,虽已入夜,却仍是繁闹非常。
酒馆里一桌正在酣饮的人却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妇人的吵闹声,一个人已经喝的脸通红,扭过身去,向酒馆对面望了望。
桌上的人问道:“什么事啊?”
那人挥挥手道:“有个女人在宫玉楼门口闹呢。”
“哈哈!”
桌上顿时爆开笑声。
“女人啊,都是大惊小怪!”
“是啊,居然到宫玉楼闹!也不看看自己长什么样子!”
一个人提议道:“弟兄几个,要不今晚也到宫玉楼耍一耍?好久没去过了……”
“好!”
“好!走吧!”
几个人起身付了钱,就走向了酒馆对面的所谓“宫玉楼”。
此时宫玉楼三层皆是灯火通明,勾栏飞瓦,好不气派大方。门口来回的都是烂醉的男人,有人还是被几个精装打扮的姑娘扶着出来。
门侧一个妇人,一身打扮都十分正统,现在却是吵得脸色发红,正被楼里的人拦着,手里还指着对面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
那姑娘穿着十分暴露,一声轻纱,隔着纱都能看到白嫩的肌肤。路过的行人都不免多看她几眼,尤其是男人恨不得把眼睛长在她身上。
她手里摇着一个五彩的羽扇,打量着眼前气愤的妇人,笑了笑道:
“大姐莫要急。我们宫玉楼啊,是一向都是买卖自愿的原则,来我们这寻欢的男人都是自己愿意来的,姑娘也都是男人自己挑的,您说的什么勾引,诱拐可是冤枉我们了哪!”
说完向周围看热闹的人抛了个媚眼,“大家说是不是啊?”
几个刚喝完酒的人应喝了一声:
“说的对啊!到这找男人还不如管好自己的男人!”
“哈哈,就是!”
几个人凑完热闹趁乱就进了宫玉楼,刚到大厅,几个姑娘就凑上来了,“大哥你们是要来喝酒吃菜,还是找姑娘陪陪啊?”
“诶,我们今天想听小曲,看看舞!”
“哎呦,不好意思!”一个三十多岁浓妆的女人摇着扇子走了过来,低声妩媚地说道:“今儿啊,二楼被人包下来了,唱歌跳舞的姑娘都在楼上,不能下来给大家表演了,请几位爷见谅。我给几位爷安排个好位置,找几个姑娘陪喝酒吧……翠玉,青柳!”
这几个人迷迷糊糊就坐下了,两个姑娘莲步轻摇就走过来了。
这个老鸨转身就问身边的女子,“楼上怎么样了?”
“都挺好,几位大人都在欣赏梅梅的琵琶曲,气氛挺好。”
“恩,那就好,把他们都伺候好了啊……对了,明月去了么?她前几天不还说身体不舒服吗?”
“去了去了。”女子拉起老鸨,笑着道:“明月姐还说今天准备了新的舞呢……”两个人说着就去招呼客人了。
整个宫玉楼一楼此时呼喊划拳声一片,都是已经烂醉和即将烂醉的男人们。
二楼此时却是另一个光景。
华灯数盏下,四桌酒宴,桌上的人大多身着深蓝色官服,有人刚刚脱去外服,露出里面细针密脚缝制成的锦色里衣,身边还有摘下的带着不同翎羽的官帽。
他们举杯畅饮,虽也是酣畅,却个个都是小心的表情,谨慎地察言观色。
中间是一个木头搭成的正方形舞台,此时有五六个姑娘在上面,中间一个穿着艳丽的姑娘正低头弹着琵琶,旁边五个姑娘围坐着,各自弹奏手中的乐器。
一曲将终,下面一个宽脸的官员大声道:“都知道这宫玉楼的明月姑娘舞蹈出众,跳起舞来惊若天人,曾经是宫玉楼连续三年花魁,我们都想见识一下。怎么还不出来啊!”
“是啊!”
“是啊!”
底下人也都应和着。
台上刚弹完琵琶的姑娘鞠了一个躬,甜甜地笑道:“大人们别急,明月姐就来!”
说罢和几个姑娘碎步走下了舞台。
突然,整个二楼的灯光一暗,有一桌都是武将的人都立马拔出了手中的兵器,整个大厅回荡着兵器“叮当”的撞击声。
此时,音乐声缓缓响起,有十几个姑娘头顶着红烛,从后面走上了舞台。
她们身高几乎相同,站成了两竖排,随着一声琴弦拨动,只见一个红色身影平躺着,沿着两排人头顶红烛上从远处滑了过来。
正有人暗叹这轻功,此时灯光突然亮起,红色身影缓缓地笔直地地立了起来,脚踩在最前面两个姑娘头顶的红烛之上。烛焰几乎就要碰着她的脚心。
众人定睛一看,才看到这红衣女子身上几处都被系着红绫,红绫的另一头在楼上的阁楼中,有几个人拉着。
女子的红色纱衣轻轻飘动着,与红烛相映,面上带着白羽的面具,露出的嘴角浅浅上勾着。
下面已经响起了掌声,几个人叫好。
掌声刚结束,灯光又一暗,这回屋里暗的更彻底,几乎不能视物。几个武将也不再拔剑了,却只是把手停在了剑柄上。
片刻后,舞台上又亮起了红烛,由远及近,由高及低。
待所有人看清,便是八个女子,身形相似,手中拿着红烛。她们全都身着红色纱衣,带着白羽面具,在舞台上映着烛光缓缓起舞。
下面的观客,在几个女子间瞧来瞧去,也分不清哪个是刚才的那姑娘。她们位置一换,更是让人无法分辨自己刚才看着的是哪个。
八个一模一样的女子一同起舞,身形曼妙,轻巧如燕。红衣给人一种强烈地视觉冲击。
所有人都仔细看着,不舍得眨眼。
一曲舞即将跳完,八个姑娘紧紧围成一圈,突然蹲下,八个红烛间竟升起一个白色纱衣的女子,同样由白绫吊起。
这女子身形玲珑,白色纱衣看似明透,却又让人什么看不见,烛光更显得肤凝如雪,她脸上却戴着黑羽的面具,一黑一白,更显得魅惑。
灯光骤然亮起。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舞台。
“这才是明月姑娘!”
下面有人喊起来。大家都不由得感叹,这明月姑娘,舞若仙人的赞誉果然名不虚传。
“宫玉明月,喜着白纱而舞,常年掩面,翩若仙子,果然是一绝。”有个文官摇着扇子道。
此时的灯光却突然又一暗,再一亮起时,舞台上却只剩下八位红衣女。她们表情也略显惊讶,微微侧头看着这突然不见的人。
大家惊讶地四处看,却在一个角落里看见了这明月姑娘。
但所有人都惊得合不拢嘴。
在角落里坐着的这一桌都是武将,在这一桌的正中间坐着的人,身着黑色衣袍,袍上无复杂花样,只有金丝绣起的一个个纽扣。他面色平静,嘴角微微勾起,一只手还握着酒杯,另一只手握在刚拔出一寸的剑柄上。
而此时,一个白衣女子就刚好坐在他刚要拔出的剑上。他的右手握着剑柄,剑身一部分在桌上,一头在男子手中,女子就坐在他手与桌子之间的这一部分凌空的剑上。她两脚脱地,全凭男子握着剑的力气撑着她的重量。
下面的人都是大惊。
“这……步将军还认识这明月姑娘?”
“是啊,看不出来啊,步将军平日这么严肃正经,却与这宫玉楼的花魁相识啊……”
同桌的武将心里却都想着:
“这青楼女子好大胆,居然公然勾引步将军……”
男子抬起头看这女子,她直直地盯着他看回去,两个人互相注视了片刻,女子轻轻一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