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促地出了口气,将白眉蝠拦腰抱起,驾云回去。
画皮照料着白眉蝠。白眉蝠昏迷不醒,发起了很高的烧,一
连说了三天三夜的胡话。画皮很着急。天太热了,画皮都不停地出汗,心急,加上不停地为白眉蝠更换敷在额头上的冷水浸湿的毛巾,替他擦脸,听他口里不断地说话可是又听不确切,不知道他到底要什么。
天热成这个样子白眉蝠却发不出汗,用很厚的被子给他捂着也不管用,又怕他烧坏了脑子。射天狼也在一边坐着,安慰画皮说:“他是五蝠王,不会有事的。”画皮点点头:“我知道的。”可是画皮仍然很担心。
射天狼听懂白眉蝠说的话并不比画皮要多一些。他坐在门口,
时而安慰画皮一句,丝毫没有往常轻狂怠慢讥讽取笑的言语,而是想着自己的心事:而我有心事可想吗?我的心事是什么?已经过惯没有心事的日子了,都以为本来就是没有。
真的再想不起。最快乐逍遥的地方?爱的人?名字?相貌?月亮、水、荡漾、醇醇的,她长得什么模样?有没有一卷长发和一颗温暖包容的心房?能不能白头到老?看来是没有,我都想不起她来了。
她老了?她死了?还是在那个快乐逍遥的地方忧伤地等我?到底有这样一个人没有?五蝠王三千年前的事情一定很多很多,和我有关系?我是谁?从哪里来?究竟是什么?不想了不想了,重要么?在某个地方,那个村庄,还有一个叶姑娘。好姑娘哪!那真叫是好,没得说,我还是跑出来了,
光这一点就够混的啦!还想什么三千年前的事?别费那力气了!我就是普普通通一个男人,也还有那么多解决不了解决不好的事情。过去了也就过去了,谁不是这样,没完没了的又能怎么样?
白眉蝠扯出这么些鬼话连篇的,他都没办法,累得不行,这还不得被困死啦?前头胡杨林给堵着不通,又不能往后退。既然不打算有退路,回头干什么?我亏的、欠的、未曾了断的,我只能往前走来担当了。
想到这里,射天狼站起身对画皮说:“你照顾师父和白眉蝠,我去去就来!”
四
第一次是三千年前胡杨颠西花厅,也是当着白眉蝠的面。要
不是看着他,可能也不会这么痛快这么剐心似的眼泪哗哗地就下来了。自以为西花厅的水帘也不过如此,照这么殚精竭虑地哭一二回,也就尽了,单露出洞里的一片,洞里洞外也看得真切通透,再无半点掩藏。
那一次痛苦的情形还很清楚地记得,分分明明,看到白眉蝠才确切意识到,我没了那个人了。那种确切就好像锐利的凶器的尖锋一样确切,直扎进我心里去,就像我的人生被突然拦腰截断了。这过去的一段彻底丧逝,化为泡影,可我怎么能够割舍,哪里还有力气在被腰斩之后拖着上半身用手指着爬起来重新来过,简直是没有办法过以后的日子了。连我自己哭的时候都害怕了。
由爱故生怖,想想就怕,没办法,没办法了呀!这样巨大的变故,我根本都反应不过来呀!好像前一天还好好地说着温存的话,想着往后的日子。我看着他只说好他说什么都好,突然间就天也崩了地也裂了似的,往后的日子根本看不到了,过往的也统统一笔勾销就这么推翻就这么说往事只是好梦一场是泡影,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动弹不得,出不去了被困死在里头了。在这里头说我爱你啊还没有爱够啊,可是不行了,没有人听我的我也没有人说去了。
你在哪里呀!是生是死好歹要和我说个明白这样算什么呀!我
一个人哪!我很久动不了。这件事累啊要人全部的力气都花在上头用来难过啊,难过极了。直到后来我想我还不能死,你还没和我说过呢。我打起力气求得自保脱了身。
不是我怕死,我是贪生啊!我留下也帮不了白眉蝠还会拖累他。不知道你死没死我怎么能不再和你见上一面!就是死也要见上一面才能放心去的!我逃出来以后,整个人都被掏空了。身体也是,心也是,头脑也是,虚脱了。当时就那么个念头:哪怕再让我见上你一面,见到你活着,平安就好,我宁可我苦一个人,往后再不和你在一起也行了!
我想到去看看海皇波士顿。他说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说我知道,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也是,说不出什么。他陪着我,可我想那不是办法。
他让我给你一样东西,说白眉蝠出来的时,问我可愿意来守着。我想,好啊,我找你实在找得累了,海皇波士顿说也没办法找了,我信八成,剩下两成是我实在疲于奔命,叫我去哪里找啊!你要是活着,总会来找我,不如我守着,也算明显,也算是过往的印记和纪念,我好在这里头等你,一边缅怀曾经在一起的气息。海皇波士顿告诉过我,这东西是杨戬交给他的。他说他知道杨戬不说可是他是什么意思,但是杨戬知道我的下落,却没有来找过我。
第二次哭,没想到又看见白眉蝠了。他现在在去彼岸传灯的路上了。你呢?眼泪流下来的时候,我看到洞口好像有水帘子一样,忽然又结成冰了,垂着三千年前的冰棱。我们数着一柱柱冰棱打发一寸寸,以为打发不完不会完结的光阴。我忽然就不哭了。
即使在经历过三千年沧桑的今天,我仍可真切地记起花心,看得出这五个人着实疲惫了。
白眉蝠也说不上来,这山究竟是什么地方那么不对劲。他们去往彼岸,抱着这个信念不断走着。一路上诸多艰难险阻,说什么斩妖除魔,到后来全都是不得已。
谁要为害他们,阻止他们找到停止周而复始的苦役的方法,截断他们的进程,只好杀、杀、除去,一如这荆棘。白眉蝠也分辨不太清妖魔事物,所谓明察秋毫的三光眼,只是走的路多了,吃的苦受的罪深毒了,辨察、判断、决绝尽可能不在英雄百年的愁肠里纠缠分寸。本来也没有能分得清的是是非非恩恩怨怨。
有过去的人,有故事的人,尤其是会感到疲惫不堪。英雄是不是就该拿得起放得下,白眉蝠不知道。原本说活了千秋万载了,理当心如止水,偏偏念念不忘。可是要有多坚强,才能念念不忘?白眉蝠对胡杨林就不满意。传说那么说,于是就那么怀念一遍,当初的天绝人路呢?凶险呢?截斩狠毒呢?那么样的惊心动魄、暗恶叱咤、赴汤蹈火的场面与胸怀,怎么还是褪了颜色,变得淡了。真的不够,当初远远超过这记忆的一百倍,每一举一动每一处细节都生动一百倍。
到底是回忆里的东西,当初若是还在那里,你头发已经有多长。只能说是回忆的缘故,时过境迁,三千年了,三千年过眼云烟,白眉蝠竟还保留着一些骁勇和狂妄的气焰。真的是弥足珍贵的事情。多艰险都不可怕,可怕的是再怎么样做都会重蹈覆辙。
事情怎么做,都是殊途同归,毫无办法。真叫人累,累得不想再走了,可是总也不能困死,再走真的害怕还是重蹈覆辙。世间再寻常不过的人事,竟好像恶夜丛林里鬼打墙一样兜兜转转都走上奈何桥,除非一头撞死。真叫人累。再看眼前的丛林,潮湿晦暗,闷,庞大,只有不懈地找胡杨颠的风景。
霏霏的细雨,叠青泻翠的山坡,站在高处便可眺望见逶迤的薄云贴紧变换着颜色的海。白色、灰色、湛蓝的、碧绿的、金色的、平静的、活泼的、咆哮奔腾的、忧伤暗淡的西海。清风抚过松林,山谷中传来松涛的声音,卷过他很有男子气概的硬硬的发梢,吹到我脸上,扎扎的,又像个孩子一样纯朴,旋即向溪涧杂树林吹去。
远处有小松鼠们嬉闹的声响,若有若无,恬美安详。一两只火团样的小鸟从草丛中腾起,飞过耳畔。身临其境的时候,很少去关注那片风景,然而此时此刻我脑海中首先浮现出来的仍是胡杨颠的风光。草的芬芳、风的清爽、山的曲线、海、月光……接踵闯入脑海,很清晰,只要一伸手就能碰到。可是,天狼将军的脸,遽然间竟无从想起!
我总是在温习他的样子。我向我自己描绘他的样子。他的脸是硬
的,眉毛是很有生气的,眼睛里总有笑意,嘴唇也是,笑里头有点懒洋洋的,又有些揶揄的意味。头发梳得很整齐,是我替他梳的,打成三股辫子用黄金的环在头顶扣住再垂下来。
脸刮得很干净,我爱用手摸他的脸和下巴,光滑的,不粗糙,只是硬气得恰到好处。他身上带着特别的香气,是天上任职的时候一个神仙给他调配的。我喜欢那味道,喜欢自己在那味道的怀抱里……这样,这些印象叠涌,他也的面庞自然地浮现出来。
这个过程我总是需要一点时间,而且随着岁月的流逝,所需时间愈来愈长。这固然令人悲哀,但事实就是如此。它延长得那样迅速,像夕阳下的影子,并将很快消融在冥冥夜色之中。我向我自己描绘他的样子,告诉说:他的脸是硬的,眉毛是很有生气的,眼睛里总诉说那些是你所爱过的,温暖过你的心房,然而具体的样子,模糊了,再想不起来了。
五
绝色猛然觉醒。女童来报:“又是个上彼岸,传灯的人,不是先头那个打你的人。”
绝色道:“哦?我这就去见见。”
绝色整了整头发衣裙以及神色,出去,见到射天狼站在洞口,粗
布衣衫,面容粗砺,须发散漫,神态自若。
看见绝色,微施了个礼:“我来问你要一样东西?”
绝色也还了个礼:“什么东西?那只白眉蝠呢?”
射天狼道:“他病了。我来拿东西。你不会为难我们罢?”
绝色忙道:“他病了?怎么会的?哦,我当然不会为难你们。我,
没有要为难谁的意思。他怎么了?要不要紧?”
射天狼道:“他想必是没大妨碍,只是太累了,歇息两天就好,
可是我们现在阻在半路,对他对我们都是很不好的。你们交过手罢?你为什么不给他钥匙?对他说什么了?”
绝色道:“嗯,他来过。我并没有要不给他,我只是——我们以前认识,他是我一个故人。我们说起一些从前的事情……那些事情我再不会提起了。你放心罢,我无心害他,我们还是好朋友。”她无意中隐瞒了,她也想多留下白眉蝠一会儿。因为他们三个人曾经在一起,她可以从他那里追忆有关天狼将军的印象。
射天狼道:“哦,那就好,我也没想到事情会是这么顺利的。那
你现在就能把钥匙给我吗?”
绝色很干脆地说:“可以的。嗯,我先和你去看看白眉蝠吧。我还是想去看看他的。”
射天狼笑道:“行啊,说是不能耽搁太久,其实也没那么紧要的,并且没料到事情并不需要周折。去看看老朋友也好。”
绝色也笑了笑,又想起什么,对射天狼道:“再请你等一等,可以么?”
射天狼道:“嗯?”
绝色笑着解释道:“想去梳妆。因为想到这一次见到白眉蝠,下次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也因为——我想,他总是希望我能够好的。我也的确很好的,让他知道,为了——让曾经和他在一起的人能够知道我到现在是很好的,想去打点一下自己——你看,好几年没人来过,天气也不见得让人愿意活动,就懒了,人没收拾,别笑话。”最后一个“他”说的是天狼将军。
射天狼微微笑着道:“好呀,不用急的。”
绝色笑道:“谢谢。”换上梅花织金浅红小袄,一条织彩鹅黄锦绣裙,高底花鞋,然后开始化妆,还问射天狼:“这样当着面没关系罢?可介意?”
射天狼道:“不介意,挺好的。”
绝色对着镜子里自己和射天狼妩然一笑。在施粉描眉的时候,她还是没有忘记她所爱过那一个人。她告诉自己说:他的脸、眉毛、眼睛、嘴唇,她心头划过一阵阵哀伤。她还是没能想起他来,她记得的是他们曾经如此深爱过对方。她至今仍然深爱他这一个面容已在三千年中模糊消融的男子。她记得她爱他的,也记得曾以为无论如何难以忘怀。
但她毕竟是在为他而妆点起自己久未艳丽的容颜,她还是记得要为他好,只为他好的。她抿过唇上娇艳欲滴的胭脂,仔仔细细绾起一卷一卷长发,插上牙梳珠翠,斜簪两股赤金步摇,一左一右戴好排珠的耳坠子。一切打理好,她坐在镜子前不动,道:“衣服首饰都是新的,以为终有一天他会来。到那时,给他看的。可是他老也不来了,是不会来了罢?”说着兀自一笑,道:“好看吗?”
射天狼道:“好看的。”
绝色转过身站起来,笑道:“让你久等了。要费这番功夫去见白眉蝠。其实,倒并不是要去见他似的,现在竟觉得不用去见他也可以了。奇怪罢?好像只为了终有一天能把这些东西都用上,就满足了。”
射天狼温和地笑道:“不奇怪。会是这样的。”
绝色笑道:“你这个人真不错,怪有意思的。白眉蝠现在能有你这样的朋友,我也很高兴呢。”
射天狼道:“我也很高兴。”
绝色道:“好了,我们走罢。”
白眉蝠烧着烧着渐渐心里头清凉下来。
原来他们已经都忘记对方了。
白眉蝠再看到这两个人走在一起依旧像他们三千年前并肩而行的模样,但是显然是他们在忘记对方之前已经被时光忘记,心里骤地二疼,又不知当作何感想,实在是无话可说。
自以为永远不会忘记的人和事最终还是被忘记。
自己的时间上溯的举动究竟有多少意义。仔细翔实地追究时间的细节,同时又想到一切都是徒劳无功,总会时过境迁,成为过眼烟云。我们都将自然而然地忘怀已然过去的一切。那些不愿被忘怀的不再会被记起,随着又一个无甚差
别的雨过天晴的过去而过去,这就是此时最令我忧伤的事。而这忧伤也将过去,一切都是过眼烟云。
不知过了多久,回身看见他们已经走出了这片胡杨林,心想,三千年带着已然不知不觉无影可寻却真正有过的对方印记的余下的生命,未尝不是怀念对方最好的方式。
此时,射天狼忽然回了一下头。
白眉蝠道:“你看什么?”
射天狼奇怪地笑了笑,道:“不看什么。”
第十三卷 黄昏中的龟兹古镇
一
圣诞老人的眼睛大而忧伤,眼帘的开阉决定了三分之二脸孔的明暗。马蹄下面的路已经走过四天。起初说是要打住歇息,这会儿只管埋头赶路,趁早走出去的好。走了四天一点出头的希望也不曾看见。荒漠的沙棘刺丛,不见半点人迹,更没有人家,连路都是没有的。
白眉蝠和射天狼在前头给马车开路。饶是那曾经打过天上战役的神兵利器,也刚能应付荒漠横生密布的荆棘。生着很粗的刺,硕大的花散发着难闻的气味。画皮的衣服早被勾划成褴褛,鞋打过密密的补丁,如今又不得不在小腿上紧紧缠绕上布条。看见圣诞老人也被刻蓟毒草划伤,而且眼神很疲惫了。谁不是呢?可是不敢歇息了,生怕走不出去困在莽林中就会麻烦。
大且丑恶、寂寥,叫人欢喜的东西都被到处弥漫着的淡淡的怪味倾吞得一丝都不留下似的。白天夜枭就站在树的丫杈上睥睨这一行五人。树干都是扭曲的,布满了伤疤、节瘤和洞。洞里寄生着鸟、虫子或小兽,时不时怯懦地探出来看看。
目光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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