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万年前我还是镇守南天门的一个天兵。我的性子原本闲散,每天迟到早退,也不求升迁,日子过得逍遥快活。后来绝色在飞到月亮上去,打南天门过,那天刚好是我值班,绝色飞过去许久之后我还在原地愣着,全身都在发抖,一点力气也没有。同事看见我说你怎么哭了,那时我才发现自己满脸都是眼泪,满脸都是。你猜那之后怎么着?
我知道一个天兵怎可能配得上绝色仙子。之后我用了两千年的时间,发狂一样的往上爬,终于升到了将军的级别,哪怕我明明白白地知道自己整个人都变了,变得面目全非。我想,一个将军应该配得上她了吧。
从那时开始我来到月宫与她搭讪。我用了五百年时间,终于和她说上了话;又用了三百年时间,她终于肯吃我为她从天界各地摘来的水果。从一百年前开始我向她求婚,求她与我私奔到凡间去,到天庭的眼睛看不到的地方去,哪怕做一对山洞里的妖怪。可她总是轻描淡写地让我走吧,我知道她总是忘不掉那个男人,我真想知道那个白眉蝠到底是什么样的男人,可以让她背叛了却后悔一辈子。”
“听说,是一个白眉蝠王。”吴刚答道。
“白眉蝠王,嘿嘿,我真想和他比试一个高下。”天狼咬牙切齿地说,片刻后又萎靡下来,嗓子也哑了:“可惜我的日子不长了。”
吴刚没有作声,捡起一片桂叶放在手心里,又轻飘飘地吹了出去。
“我可没有你那么幸运,还能被发配到月亮上来砍树,与她朝夕相伴。以我所犯下的天条,还能保持人形那是想都不用想……真是奇耻大辱,我如何能苟活?”
“我如何能够苟活?”天狼喃喃地把这句话重复了三五遍,便颤巍巍地站起来,手背上绽开青筋。吴刚也爬起来,道:“让我送你一程吧。”便提起斧子走到月桂旁,奋力地砍了下去。
而是一丝不苟地伐桂,每一斧都砍在同一处,下了死力地砍这常伐不倒之桂树。
天狼听到沉闷的砍削之声重重叠叠地响起,忽然哈哈大笑,反手一把提起神兵,却听得一个魂萦梦牵的声音在背后柔声说:“你这又是何苦来着?”
天狼的身体像是被这个声音重重打了一锤,全身都在发抖,一点力气也没有。片刻后他发觉自己满脸都是眼泪,纵横交错地在脸上流淌着,在蓬松的胡须间蜿蜒。天狼不敢回头,用很小的声音对自己说:“罢了。”
吴刚看见天狼的身影消失在空中,向着天界刑部的方向而去。“他终于走了”,吴刚叹了口气对绝色说,这时他发现绝色的眼睛像两口枯井,很用力地睁着,却什么也流不出来。
话说那只松白眉蝠闹了天宫之后的第三个月,天界又渐渐的恢复了安宁。松白眉蝠毕竟只有一只,打得了东,打不了西。天界那么大,松白眉蝠到的地方神仙纷纷退避,松白眉蝠过去了,神仙又回来安家落户。一切如同潮汐,起伏不定,却维持着一个大势上的均衡。据说已经有不满现状的神仙到西方如来处去上诉,这个消息非常利好,神仙们的逃难日子也就过得愈发心安理得。到哪里不是过日子呀?
话说蓬莱仙岛,这处仙境里的神仙原本只有三百五十一人,松白眉蝠事变后住户激增到三千二百零四人,幸好岛面积大,尽可以住得下。神仙们由原先散落各处的独门独院改为了群居生活后,都觉得十分新鲜,隔三岔五地聚在一起,甚至发明了一种叫做麻将的东西来消磨时光。这一日,阳光灿烂,神仙们正三五成群地在院子里摆了桌子开搓,蓦的就听见天空中有个慌慌张张的声音叫道:“来报!”
这声音非常之大,除了正在开搓的两千余位神仙,就连正在睡午觉的、弹琵琶的、看天书的神仙也统统跑出来,昂了脖子往天上看。一个天兵正急急忙忙地降下来,一边降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叫嚷道:“那只白眉蝠……白眉蝠他……”
一众神仙顿时发一声喊,拾掇了贴身的细软便腾云驾雾四处狂奔。三千二百零四位神仙分作几伙,分别飞向不同的方向,其中有五百人风风火火地直飞月宫,一路上大呼小叫。
吴刚恰好午睡去了,绝色正领了小狗在月桂下散步,忽然看见空中黑压压的一片,五百神仙下雹子似的争先恐后落下来,小狗闪躲不及,被践踏在一千只脚下面。绝色又急又气,冲过去呵斥他们闪开,玉兔哪里还有命在。“你们谁踩死了我的玉兔!”绝色控诉道。
“谁踩死了她的小狗?”五百神仙为此又很是闹腾了一阵子。领头的太白金星耸耸肩膀,摊一摊手,表示无可奈何,但绝色气咻咻的样子看上去不像个善罢甘休的结局。五百神仙避难来此,一来就得罪了地主,似乎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你们谁的仙衔最低?太白金星压低了声音问。这时天狼刚好气喘吁吁地捧了根棒槌从天空中落下来,神仙们一致推举了他。太白金星于是一把揪了天狼将军的领子,对绝色说:正是这个浑蛋。但看绝色仍是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五百神仙便又窃窃私语,忽然齐念咒语。天狼将军正晕头转向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身子陡的一轻,周围的神仙齐刷刷高大了数十倍之多。太白金星拎着天狼将军笑眯眯地递给绝色说,性子是劣了点,模样还算乖巧。
又有神仙捡起天狼将军落下的棒槌,施咒语变小了,递给绝色说,不听话就用这个打它。
交待完毕后,五百神仙一拥而进明月宫,分头找地方铺床。明月宫本就不算宽敞,这下子打满了地铺,凌乱得如同学生寝室。地铺还没有经营妥当,刚才报信那天兵就直扑进来,喘了两口气,连珠炮似的说道:“各位领导刚才误会了那只白眉蝠,已经被西天如来收了镇压在灯杆山下面,永世不得翻身。天界现在安全了,恢复了和平与美好,玉帝大帝派我来请各位回到各自的岗位上去,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各司其职,不得有误立刻执行。”
这道命令被飞快地执行了,明月宫内外只剩下了孤伶伶的绝色和狼犬。狼犬并且奋力地向上蹦着,一蹿一跳,很是冲动的样子。绝色没奈何地瞧着它:“难道你就在这里陪我一辈子了么?”
狼犬听见这句话,立刻两眼翻白,四脚朝天地向地上倒去。
“我听说四百五十个以上的神仙齐施咒语,就只有玉帝大帝或者西天如来才能解开,但他们怎么会管这点小事……只是我又听说,有一种仙药也可以解这种咒语,刚好月亮上就有那几味草药,这里又有一根棒槌。你若是想走,就自己去寻那几味草药捣碎了来炼吧,可惜我也不知道仙药的配方,或许要多试几次才能成功。”吴刚打着呵欠说。
狼犬听了这等言语,腿脚略微动了一动。
这时吴刚的话被云中的太白金星听到,他犯了泄漏之罪。太白金
星挥挥手,几名天兵押着吴刚走了。他看见绝色和狼犬远远的站着,便打了个招呼,便消失在云雾之中。
第二十一卷 眼中最苦涩的东西
一
此刻吴刚将接受四世轮回的处罚,所谓四世轮回就是在人间由出生到死亡轮回四次,这四次中可以随意选择化作的对象,但是都要承受极度的苦难。这是天庭中最为残酷的刑法,而吴刚算这次已经第二回了。
这两次受罚完全承蒙自王母娘娘的关怀,王母娘娘其实也算作吴刚的母亲,吴刚不是她所生,她只是吴刚的后母而已。若不是吴刚的母亲亿万年大轮回,她根本不可能坐上今天的位置。当吴刚的母亲九天神女生下吴刚以后,她便轮回了。
天神是不会死的,他们只是不停的轮回,而吴刚现在也没想通,母亲为什么不轮回继续做天神,而做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直到现在吴刚也不知道母亲到底魂归何处。
王母娘娘原是母亲的妹妹——九天玉女,法力无边,和母亲不相上下,唯一不同的是她不能生育。当她和母亲同时嫁给玉帝大帝的时候,她便注定没命做王母娘娘了,而自吴刚出生就注定要做未来的玉帝大帝。可是天意改变了一切,母亲轮回,玉女即位。从此吴刚的一生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第一轮回吴刚选择了鸟,一只麻雀。那是因为吴刚喜欢飞,以前做天神吴刚可以飞,而现在落入人间吴刚也想继续飞,于是吴刚选择了麻雀。
一只长相丑陋的老麻雀负责了吴刚的出生,当吴刚从蛋壳中露出头的时候它塞给吴刚一条红色的虫子。吴刚长得很快几个月的时间吴刚便开始学习飞翔,以前作为天神的时候飞翔是必须的,就像吃饭一样的平常,简单而有随意。而作为一只迫切想翱翔在天空的麻雀,却是痛苦和劳累的,吴刚曾一度想放弃这种枯燥费力的学习,然而吴刚却不能,一只不会飞的麻雀面对的就是死亡,吴刚不想让第一次轮回如此简单,历尽千辛万苦吴刚终于可以离开巢穴,用翅膀飞翔了。
当吴刚真正的飞起来以后才发现这种飞翔和吴刚印象中的出入奇大,本以为可以翱翔在蓝天白云之中,做几个高难度的翻滚动作,舒舒服服的感受居高临下的心情。
然而当吴刚飞过一棵树的时候吴刚就会感到头昏目眩,那种高度竟然给吴刚带来气闷的效果,吴刚只有停落在树梢,气喘吁吁的想,我失败,我太失败了,第一次轮回竟然如此失败。
无论如何,麻雀的日子还需要继续下去。不知不觉的吴刚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从没想到麻雀的一生竟是如此简单,不过就在寻找食物、睡觉和传宗接待上不断重复。它是一只小巧可爱的麻雀,和吴刚不属于一个性别,所以吴刚打算娶它,它也乐意,因为吴刚比一般的麻雀觅食功夫稍高。
婚礼的前一天,一群麻雀在老槐树上典礼,第一次发现小巧玲珑的它在几片树叶的衬托下,竟如此娇艳,回想吴刚曾经为它寻找最肥的虫子、最饱满的谷子,曾经为它扯着喉咙歌唱到天明,曾经绕着它一圈一圈的飞舞,给它演示自己研究出来的高难度飞行技巧,曾经……
回忆在嗖嗖的声音中变成现实,血淋淋的现实。树下一群孩子正用弹弓不停的射击,来参加婚礼的麻雀们一哄而散,而它也随着一粒石子跌落到地上,孩子们欢呼着将它捡起,紧紧的攥在手中。它扬着头,鼓着眼,艰难的呼吸着,忽然冲吴刚张了张嘴,然后睁着眼睛不动了,它的腿伸的很直很直,嘴依然张开着。
吴刚猛然飞下,直冲它的嘴边,吴刚相信它有话对他说,让他救它?让他快飞走?让吴刚唱歌?让吴刚给它食物?还是?眼前一黑,吴刚冲出了身体飘浮在空气中,这一次的感觉很好,舒服、轻松的就越过了白云,翱翔在蔚蓝的空中,可是还是浑身不自在,缺点什么呢?吴刚不知道。
第一次轮回简简单单的便过去了,这吴刚预料之外的,但这瞬间的痛楚让吴刚久久不能忘怀。回到阎王那里吴刚坐在奈何桥上愣愣的发呆,一个弱小无知生命竟然如此脆弱,一生为填饱肚子而奋斗,最终却把握不了自己的命运。这可悲的命运,这让人无可奈何的命运,一瞬间的美丽邂逅便是死亡。
二
第二次轮回吴刚选择了陆地,吴刚不想飞了,真的,吴刚开始害怕飞起来的感觉,那种恐慌和郁闷轻易的便能把吴刚心底的痛楚一丝一丝拨弄起来。它们抱成团,亲密的扭在一起,不停的再五脏六腑中翻滚、膨胀,致使有种撕心裂肺的痛苦将吴刚淹没。于是仔细思考后吴刚选择了陆地,选择了强大,选择了一头雄虎。
母亲是头美丽的母虎王,它大大眼睛、流畅的曲线、柔软的舌头都给吴刚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而它在生下吴刚以后便死了,死于难产。那可吴刚仿佛又看到了吴刚的另一个母亲——九天仙女,她无与伦比的美丽、她宛如莺啼的嗓音、她无边无际的法力,她去轮回了,她轮回缘于吴刚的出现。
父亲是整个虎群的头领,它总是喜欢站在山岩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们,阳光穿过父亲金灿灿的皮毛,直射在吴刚的眼睛里面,带给吴刚的是一种震惊,一种无法抗拒震惊。父亲矫健的身躯、凌厉的眼神和洪亮、惊天动地的吼声注定它是虎王,一头精干威武的虎王。
吴刚还有两个兄弟和一个妹妹,但是两个兄弟一出生便随母亲去了,它们还没来得及睁开眼睛看看绚丽的阳光便急匆匆的随母亲轮回去了。只剩下一个弱小的妹妹和一个不之所以的吴刚继续生存。
它们总跟在父亲的后面,学习父亲的一些步伐和动作,父亲对妹妹很是温柔,而对吴刚却粗暴刚硬,每天父亲都会与吴刚做虚拟的争斗,但是父亲的每一爪、每一口确是真实和残酷的。遍体吴刚想不通,也懒的去想,吴刚只想好好的活着,健康的活着,不让生命如同第一次轮回那样仓促。随着时间的流逝它们开始长大,妹妹越发漂亮,每一处都能看到母亲的影子。吴刚在父亲的严厉和粗暴下学会了它的所有本领,并且比它更为强壮、更加凶猛。
父亲的样子没有变,仍旧是金灿灿的皮毛,矫健的身躯,但眼神却不凌厉了,吼声也不再洪亮。虎群里的一些年轻的雄虎有时也向父亲挑衅,虽然它们皆败离去,但父亲也越来越虚弱,吴刚认为它完全承受不了他强有力的一击。但吴刚没有去挑衅,因为吴刚还把它当作他的父亲,一个威严的父亲。
在一次成功的猎杀行动中吴刚捕获了一头羚羊,那是一头很壮很大的羚羊,足够他们的虎群吃上一整天。吴刚拖着羚羊骄傲的向虎群的栖息地走去,妹妹在吴刚身后跟着,时不时追追花丛中的蝴蝶,或是吓唬吓唬惊慌失措的兔子。
当把羚羊拖回栖息地的时候,吴刚看到了三头年轻、强壮的老虎正在和父亲疯狂的撕咬,父亲金灿灿的皮毛已经布满猩红,一只眼睛淌着粘稠的血液,浑身在不停的颤抖,然而它依旧保持着上冲的姿势,完全没有后退的意思。它在为什么而战呢?显赫的王位?死去的母亲?还是本身的尊严?吴刚不懂,吴刚只看到它已经精疲力尽的被那三头年轻的雄虎咬住喉咙,按倒在地上,气喘吁吁。
一声吼叫,一声震撼整个山岭的吼叫,一声吴刚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吼叫从他的喉咙中喷出。吴刚一越而起,冲向那三头践踏父亲的雄虎,吴刚曾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变得如此强大,面对三头年轻、强壮的雄虎,吴刚毫无畏惧,反而越战越勇,越战越疯狂,它们被吴刚咬的四处躲藏,它们的眼神中充满对吴刚的畏惧,对吴刚凶残的畏惧。
当三头伤痕累累的老虎被吴刚驱赶出虎群以后,吴刚发现父亲站在吴刚的身后,转身看过去,阳光穿过它猩红的皮毛,刺痛着吴刚的眼睛,它凌厉的眼神、矫健的身躯,它发出惊天动地的吼声。刹那间吴刚仿佛又看到父亲站在山岩上居高临下的望着他,带给吴刚一种震惊,一种无法抗拒的震惊。
父亲锋利的爪子在吴刚的脸上画出一道完美的弧线后它倒下了,到在吴刚的爪下。血浸入吴刚的眼睛,吴刚低头去看父亲,却碰到了它的眼神,那种祥和、安静的眼神,它像一条眩目的阳光把吴刚带回儿时,让吴刚看到了父亲对他的粗暴和严厉,一幕一幕清晰而又熟悉,仿佛看到自己是如何一点一滴强大起来,如何继承了父亲的体魄、父亲的威严。
此刻透过红色的血水吴刚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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