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是谁?”
“中国古代一个不好女色男人的代表。”
“你也不好色。”
“我只是不好自己不喜欢的女人之色。”爸爸亲了亲帕特里夏的额头。但是帕特里夏含情脉脉地扬起脸,闭上眼睛,微微噘着嘴。傻瓜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闭了一下眼睛,犹豫之中,爸爸终于奉献了自己羞涩的初吻。接受的人,不是穆兰,不是我,不是任何一个他生命中曾最爱的女性,而是帕特里夏。命运有时候就是这样捉弄人。
虽然仅仅是简单的嘴唇接触,但是过了许久,两个人才回味过来。接吻的双方,男方竟然显得比女方还害羞。
“这是你的初吻,我能感觉得出来。”
“希望你不要介意我的笨拙。”
“怎么会呢?对我来说,这比什么都珍贵。现在我相信了,菲尔,你接受我的求婚是因为你爱我,虽然你从来不说。中国男人都是这样吗?”
“我不知道。”
“是了,你不用知道。你只要知道我爱你,就够了。你在担心什么,萨莉吗?”帕特里夏看到了爸爸眼里闪过一丝忧虑。
“不,我只担心自己辜负了你。我什么也没有,就连活下去的日子也是个未知数——”帕特里夏捂住了爸爸的嘴。
“不要担心这种事。我爱你,菲尔,你是独一无二的,你是最好的男人。你会活下去的,而且活很久很久,比我还久。大夫不是说了吗,什么都还是未知的,只要你的健康稳定就没有问题。我几经向你求过两次婚了,换成别的男人,一次都很难想象。可是没办法,我知道你不会开口,你宁可一个人默默地把什么都带走,也不会主动,因为你总以为自己会连累别人。现在你终于想明白了,我真的很高兴,很幸福。不要再把萨莉和健康当借口。相爱不需要借口。”爸爸动容,紧紧拥住了怀里的女人。
在这一刻,他终于彻底抛开所有的一切,拥抱了爱人。
当我收拾完勉强走下来时,在楼梯上看到了这一幕。我又悄悄地退回了房间——我不忍心打扰他们,因为爸爸是那么投入,那么幸福,如同找到了真正可以相互依靠的人。而我,不过是依靠他的人。
从此,我的生活中将多一个新妈妈,多一个爱我的人。我默默安慰自己。为了爸爸的幸福,我忍住眼泪,露出了笑容。
晚饭时,爸爸向我宣布了他和帕特里夏要订婚的事情。
“萨莉,虽然这事情有点突然,今天也让你受惊了,但是我希望你能理解。”爸爸有点不安地看着我。
“是的,我很惊讶,因为我第一次见到你们如此亲密,当然我也有点害羞。不过也就是这样,谁让你在我眼里向来那么老派呢。倒是让你们担心我了。爸爸,我已经盼望这个消息很久了。你们早该做出这样的决定。”
“你看,我说了吧,萨莉一定会祝福我们的。”帕特里夏拉了拉爸爸在餐桌上的手。
“当然,不过以后我是继续叫你帕特里夏还是妈妈呢?”我带着戏谑的口吻问道。
“还是叫帕特里夏吧。说实在,你一下子叫我妈妈,我还真有点回不过神来。”
“帕特里夏,你什么时候搬过来住?”
“这要看菲尔的意思。他是个老传统,好像认为结婚以前不能同居。”
“就是,爸爸就是有点老传统,连我晚上进他房间也不许。爸爸,这都什么年代了,还讲究这些。我倒是希望帕特里夏能早点搬过来,这样教我练琴也方便。”
“菲尔,你看萨莉也这么说了,你说呢?”
“好吧,不过至少要等我们领了结婚证再说。”
“那我们明天就去吧。”
“明天?太快了吧。我们还没有告诉罗茨大夫和罗茨太太呢。”
“现在你应该改口了,是凯瑟琳姑姑和约翰逊姑父。今天晚上你送我回去时,我们就告诉他们好了。”爸爸不再说话,只是笑着点点头,也不知道他点头点的改口的事情还是宣布订婚的事情。我一直笑着看着他们,看到爸爸如此顺从,还用手指刮脸羞他。
一顿饭吃得有声有色,我的失态也巧妙地掩了过去。可事实上,我自己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晚上我早早就睡了。爸爸送帕特里夏回来时,我感觉他在我房间的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但是最终还是没有敲门。我两眼望着黑乎乎的天花板,久久不能入睡。
第二天和邻居的聚会上,爸爸和帕特里夏宣布了要订婚的消息。大家纷纷祝贺。我也和大家一起笑,只是我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事实上,整整一整天,我都不知道自己干了些什么。我按照自己的假设做了很多事情,我弹钢琴、洗照片、上网,但是做完后我就不记得了,弹了什么、洗了什么、看了什么,我都忘了。我对着周围的人笑,看到周围的人笑,可我不知道大家在笑什么;我对周围的人说话,听周围的人说话,可是我不知道大家在说些什么。没有人发现我不正常,我还是那个聪明快乐的萨莉——因为没有人叫救护车。
正式的订婚典礼定在下周六,爸爸和帕特里夏也将在那一天领取结婚证书,然后帕特里夏将搬过来和我们一起住。这是我一整天唯一记得的消息。
第三十九章 导火线
世界很大,人很多,作为普通人,我们能抓住的只是自己的小世界。
一个人的小世界必然与另一个人的小世界有重合之处,于是一个联系一个,众多的交集构成了整个人类社会。
而你的一举一动影响着与你相处的人,其中受影响最多的可能就是那个最关心你的人。通过这些人,你的影响像涟漪一般扩散。每个人散发的涟漪相互交织,相互影响,就构成了整个人类社会的活动。
——壁虎
两天没有好好睡觉,我就生病了。开始只是低烧,我自己也糊里糊涂的,没有察觉。这要归罪于我平日身体太好,向来很少生病,我都快忘了生病的感觉。
我带病上了两天课,脸上透露出不正常的红色。或许是见惯了我的皮肤白,发觉我异常的人反倒说我气色特别好,整个脸白里透红。我也稀里糊涂地笑着回应。其实,我没有发觉自己生病,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这几天一直心不守舍。
爸爸自从宣布订婚消息以后就一直和帕特里夏忙着准备订婚典礼——一周的时间实在太短,尤其对想办一个像样点典礼的新人来说;对爸爸和帕特里夏来说,订婚典礼的意义不亚于婚礼,因为帕特里夏在典礼后就要正式搬到我们家来住。现在,每天早上帕特里夏在我上学前就来我们家,晚上到十点以后才离开;她几乎已经等不及了。若非爸爸的坚持,我想她不会介意所谓的名声。
我昏头昏脑、糊里糊涂地烧到第三天,终于在教室里栽倒了。醒来时,我躺在医院里,挂着吊瓶,爸爸在一旁痴痴地看着我。
“爸爸。”我笑着喃喃道。
“你总算醒了。”爸爸紧张地摸摸我的头。
“我怎么了?”
“感冒发烧,差点转成肺炎。”
“我睡了多久?”
“我接到通知到这里已经两个多钟头了。”
“幸好才两个钟头。”否则爸爸老这么陪着我,我的罪过可大了——我暗自吐舌;可惜只有三个钟头,要是爸爸一直陪着我该多好。
我突然发现终于找回了失踪多日的自己,因为我对自己所说的话有了记忆。就像我突然发现爸爸又在我身边了一样。
“幸好才两个钟头。”爸爸喃喃地重复着我的话;也不知道他是何意。我无语。
“我马上去叫罗茨大夫。”爸爸突然似乎想起了什么,急急站起来。
“爸爸,等等,等吊瓶打完好吗?”
爸爸犹疑了一下,不过还是坐下了。
“怎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想让你陪我坐一会儿。”
“萨莉,对不起,爸爸最近太忙,没有好好照顾你。罗茨大夫说你至少已经烧了两天,如果不是你免疫力强,加上抢救及时,恐怕就危险了。”
“没什么,事情已经过去了。其实要怪就怪我自己太不小心,这么大人了还不知道照顾自己。”
“不要这么说,爸爸——”
“别说了,爸爸,我只想让你陪我坐一会儿。”我很不礼貌地打断了他的话。爸爸无语,只是目光中闪烁着忐忑不安。
我静静地感受着爸爸单独在身边的感觉,因为,我知道,以后这样的机会不多了。
“爸爸,亲亲我好吗?”我突然喃喃而言。
爸爸不安的目光中又多了一丝忧虑,然后他草草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这使我心情大坏。
“你在担心什么,爸爸?”
“我想我还是把大夫早点找来吧。”爸爸没有直接回答。
“爸爸,你怎么了?我只是感冒发烧不是吗?这种小病,以前在中国我自己在家吃点药就好了。你这么紧张干什么,我又不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我突然提高声调,万分不解地喊道。
爸爸的眼里出现了恐慌。这使我很不安,因为我自己也觉得如此冲爸爸发脾气很没有道理,毕竟他这样急着找大夫替我复诊,只是太关心我了,过于担心我的病情。
“爸爸,对不起,我只是想和你一起呆一会儿。我想这样的机会以后可能不会太多了。”我轻声道歉解释;因为你将不再只有我一个家人,所以这样的单独相处的机会不多了。
可是爸爸的眼里反而出现了更大的恐慌。“不会的,萨莉,不会这样的,我们会有很多这样的机会,明白吗?你会很健康地活下去,我会——我也一样。我们会一起继续生活很多年,有很多很多在一起的机会。”爸爸紧紧抓住我的手,抓得我生疼。
爸爸惶恐不安的的话令我惊讶,我想爸爸肯定没有明白我的意思,而他的误解令我匪夷所思。他好像非常担心我的病情,而且担心得过分,根本不像我只是感冒发烧——虽然感冒在西方人眼里是非常可怕的病,甚至有可能威胁人的生命,但是我和爸爸不是西方人——反倒像是我真的得了什么绝症。
绝症?现在我倒真希望自己得了什么绝症,至少爸爸会一直陪着我。可惜我只是得了小小的感冒发烧。不过我从来没想到自己得个感冒发烧也会昏倒。或许,或许我真的得了什么大毛病,爸爸却不愿告诉我。
“爸爸,我没事,你去叫罗茨大夫吧。”爸爸不肯告诉我,但我可以问别人;要我对付爸爸,我无能为力,但要我对付别人,我有的是智慧,即使智慧如罗茨大夫,我想现在我也有办法让他如实告诉我——每个人都有弱点,每个人都有喜好,而现在的我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对罗茨大夫一无所知的萨莉。
“好,萨莉,我现在马上就去。我很快就会回来,你不要胡思乱想。”谁胡思乱想了?是我还是他?看着爸爸的惊慌失措,我有点感觉好笑。虽然我知道自己有可能真的得了什么大病,但是我一点都不害怕,反而镇定得很。
爸爸果然很快就来了,同来的还有罗茨大夫。
“萨莉,你醒来得很快,我真为此高兴。不过为了保险起见,我还要给你做一些例行的检查。正好你的吊瓶也打完了,来,先让我给你拔掉这些碍事的东西。”
“我只是得了感冒发烧不是吗,罗茨大夫?”
“是的,至少我的判断如此,而且我也是按照这个给你治疗的。你看,你醒来得很快,而且烧也退了,这说明药很对症。”
“但是你还是有所保留,虽然你目前判断如此?”趁着罗茨大夫给我作检查,我一边和他聊天;我旁敲侧击罗茨大夫的语言逻辑。
“没有一个大夫在治好他的病人之前能够百分百地确定自己的判断正确。萨莉,不要挑我的语病,现在你是我的病人,请你专心休息。”检查其实很简单,不过是眼睛、喉咙、胸腔。
“我是病人,而你是我的大夫,所以我不能惹你生气,对不对?我必须绝对服从你,对不对?”我轻描淡写般说道,一点不管罗茨大夫在干什么。
“萨莉,虽然我很不情愿让你抓住把柄,但是为了你的安全,我还是必须回答,对。”
“借着为病人着想的名义,实行不平等待遇。大夫,这真是一件有趣的事,我今天遇到了一个一手拿着棍子一手拿着蛋糕的人。”
“萨莉,你想干什么?你给我闭嘴!”爸爸突然发火,大声吼叫。
我想惹毛罗茨大夫,然后让他告诉我实情;清醒时候的罗茨大夫比狐狸还狡猾。可是现在,就算爸爸没有说让我闭嘴,我也说不出话来了。
爸爸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冲我发过火了,好像自从我刚进学校打架那回以后就再也没有过。可是现在,我没有打架,也没有犯什么大错,他却发火了,而且火气很大,简直比那次还大。
我不太明白,真的不太明白。我惹火罗茨大夫,最多让他听不清听诊器,并不伤害谁,最多也只是使他判断失误。我真的得了什么大病吗?我真的要死了吗?可是就算我要死了,我也不要爸爸这样冲我发火。我想躺在爸爸的怀里死去,在爸爸温柔的抚摸下死去。我不要他生气,我不要他冲我发火。
可是,爸爸发火了,而且很大很大,所以我伤心欲绝。
我的时间在那一刻停止。
我一动不动地等着罗茨大夫检查完毕。
“菲尔,你不用担心,萨莉现在一切正常。如果你还不放心,可以让她做个血液化验。但是如果你想获得最权威的保证,我只能建议你带她去研究中心做化验,因为现在附近没有一家医院的设备能做到像他们那样的水平。我想你明白我的意思。”我听见了罗茨大夫的话,但是我无动于衷。就连爸爸稍稍松口气的样子我也视而不见。但是他再次望向我时,不安再次浮现在眉目之间。
罗茨大夫犹豫了一下,然后才说:“我想检查暂时并不重要,现在重要的是你的解释。给她一个解释吧,否则很难说她会不会真的生病;她的身体健康状况我可以用仪器检查,但对她的心理健康我无能为力,而且出现心理问题的孩子往往比只是身体生病的孩子更难治疗。
菲尔,我必须提醒你,萨莉很聪明,可以说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孩子,但她也有很大的问题——一般天资聪颖的孩子都有隐藏的缺陷——别的我不敢肯定,但是至少她对你的态度一定有问题。她对你的话异常重视,重视得超过了正常范围。你知道孩子多多少少会反抗父母,甚至以此为乐,但萨莉从来不违背你的意思,至少我没见过。我几乎可以肯定,她看重你的话超过任何其他人的,甚至包括她自己的;这不是正常现象——不用担心她听见,现在我就算狠狠骂她,她也不会有反应。因为刚才你的话已经让她自毙了,也就是说,现在她正处于一种类似植物人的状态,用中国人的一个词语形容就是‘心死’。刚才我的听诊器有一瞬间几乎什么也听不到,包括心跳,就在你吼完以后。”
爸爸震惊,顿时心如刀绞,眼神中露出了无法掩饰的痛苦。
“你也不要过于自责或者担心,那只是非常短暂的一瞬间,也有可能只是我的错觉,至少现在她的生理状况没有异常。但是我想你最好还是及时解开她的心结,否则我很难保证会出现什么状况。”说完这番话,罗茨大夫就悄悄退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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