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如果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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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如果爱- 第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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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一)
1

  一切都是从怀疑开始的。要是更加缜密地思考一下的话,只会更加不敢相信自己。

  后半夜,谁知道究竟是几点,反正,光束摇摆轮胎快速辗过柏油马路的出租车,已销声匿迹;磨到饭店打烊,彼此搀扶在大街上甩动醉熏熏的嘴巴胡言乱语的酒鬼们,已悄无声息;那些躲在树丛中相互拥抱接吻的年轻人,也已依依不舍,早分手回家了。

  周围寂静如常。

  我却猛然醒来。屋里黑漆漆的,就像刚才梦中我正穿越的地道。床头的闹钟此时正如一个道法高深却沉默不语的神甫,迈着均匀精准的步伐,不紧不慢地走个不停。神甫的脚步铿锵、坚定、有力,每走一步都在我石头般的大脑上刻下一道深深的白生生的划痕。哦,真是这样!时光已从身边溜走……你却浑然不知。这似乎是一件非常严肃又十分重要的事情。但从内心讲,我真不可惜时间就这么悄然消逝。也许是我从未在时间的消逝中发现流失的生命价值吧。可我遗憾,遗憾过去那些充沛的时间里,居然不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些什么。

  这话听起来似乎有些矛盾。但我们哪个不是活在矛盾中呢,矛盾中选择、妥协,接着又迎来新的矛盾。

  诚然,我不再年轻,未来已不再是照耀我前行的亮光;我也没有完全老去,还不能徜徉在往事的回忆中安享余生。好些东西已成为历史,但很多事情还没有真正开始。我双手合拢,自下而上抚摸自己的脸,尽管用力很轻,但我还是在一种慢慢的细腻中,依稀感觉到了皮肤的褶皱与毛孔的粗涩。

  哦,岁月还是留下些东西啊!然而面对岁月,我却两手空空。我停下手来,任鼻孔翕张。我在光滑的指间触摸夜的幽深。我双鬓隐隐作痛,胸口憋闷,脑袋昏昏沉沉,还伴有阵阵恶心,就像是轻度中暑的感觉。我跳下床,踉踉跄跄扑到阳台,推开窗户,像缺氧的金鱼大口大口地呼吸新鲜空气。

  然后回到床上。

  此时,夜色正浓。广阔的黑漫过城市,漫过郊野沙滩,连天接海,我从中却找不出一点儿赏心悦目。

  我平躺着,一边安抚萎靡颓废、心无所依、神无所往、正在虚度光阴的自己;一边又努力寻找心底的原罪。就像西方人认为人之初性本恶,中国人认为人之初性本善那样,我相信肯定有一个根深蒂固的原罪影响于我,作用于我,造就于我。可那家伙像个逃犯,诡秘狡猾,又受到神的庇护,早已潜藏到杳无音讯、无人知晓的地方自享安然去了。我之所以说原罪,是因为它与我总是形影相随,就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就像身体里的细胞与器官一样无法摆脱。即使在别人看来,也许它只是家庭、社会、时代、历史,甚至是过去经历的现实投影,可它们又交织、混合在一起凝炼成一个植入体牢牢嵌在我的体内,可恶至极,令人作呕,时时刻刻,令人弃之不去。我的生活、思维、心态、情绪受其左右,任其摆布。问题是,我并不甘心就这样逆来顺受下去,也无法对过去做到心安理得。我在一种背叛与服从之间挣扎,抗争与放弃之间游移,同时又陷于一种糊涂的不明就理的困顿之中无力自拔。长期以来,我可能盗用了生活,用现象掩盖了本质,在焦灼的阳光下,怀揣凄冷,却高呼温暖。于是,一想到将来那些漫长的日子,那个看似忙碌、充实、幸福,满面春风、倜傥潇洒,实则是行尸走肉的自己,还要继续白白挥霍时间,还要继续毫无责任地放任自流,还要浑浑噩噩自欺欺人,还要自以为是地哄骗生活,就不由得浑身颤抖。

  我问自己,难道这就是你想要的生活?这就是你来到这个世界的人生意义?

  我撇嘴笑笑,奇怪这个深夜中醒来的人,怎么突然会对这些空洞缥缈不切实际的问题产生兴趣。要知道,过去的时光如流水一样真的悄然消逝了,如果现在彻底闭上眼睛,那就是我的全部人生。我翻过身来,伸出胳膊和腿(大概想证明自己还是个现实的活物),想往怀里搂些东西,一段女性柔软的身体,鼓鼓囊囊的锦枕,或一条团成乱七八糟猪拱狗刨过的夏被,想以此赶走不适时宜的清醒继续入睡。可是,什么都没有。我只好无奈地强迫自己闭上眼睛。这时,耳边猛然响起一阵清脆急促高低抑扬的声音:醒醒,醒醒,快醒醒!还要睡到什么时候!

  严丝合缝的黑暗里,我就像一只蜗居在洞穴里独自酣睡的啮齿类动物的幼崽,没有妈妈,没有兄弟姐妹,没有朋友,没有邻居(她们都死了,一个个从我身边消失。她们的死让我变得更加怯懦)。整个洞穴只剩下我——一个孤单弱小苟且偷生的个体,现在得自己面对不明对象的突来侵袭了,我毛骨悚然,满脑惊恐,逃无所往,退无去处,身体里所有的神经却都在拉着警报。

  简直是世界末日!我被迫无助,不得不在一种绝望中,凝心聚力,准备奋起迎接即将到来的殊死搏杀。然而,周围依然平常。我慢慢放松,吁吁试着呼吸。我开始镇静下来,气定神闲。同时为刚才的紧张觉得好笑。子虚乌有,如梦一场。

  用心回味辨别刚才耳边的声音,失眠也就注定不可避免了。因为,我已经清楚地辨认出那声音不是桑安娜,不是父亲的变声,不是来自现实,不是来自外太空,不是来自梦境,更不是来自潜在的暗示,它真真切切就是她——那个女孩。多么陈词滥调!多千篇一律的表达。但我无法欺骗自己,我也绝不会和那些玩弄感情的男人沆瀣一气。于是,我看到女孩散乱的音容笑颜速度不一地穿越时空,在毫无亮光的幽暗中缓缓聚拢,一点一滴,一点一滴,越聚越清晰,越聚越明朗,越聚越不容怀疑。

  原来这一切,都是因为她。想到这里,我心跳加速;我兴奋不已;我豁然大开;我春光满腹;我氤氲退尽;我幸运临头;我无法拒绝。

  不不不。老天!一切都是天意。我为什么要拒绝呢?
  作者题外话:努力品品吧,我为什么如此醒来!如果你是个用心的读者,就稍加用点心,绝不会让你吃亏。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醒(二)
醒  2

  此时,楼上传来女人的哭声。

  是那个*的女人。千真万确。那女人留着大波浪花黄色头发,如只主人精心打理过的狮子狗。她皮肤细嫩得几近失真,唇色红润,常常穿一条束腰宽臀细腿裤,手里总喜欢拎一串叮铃铛啷的钥匙,走起路来从容中略带优雅。我和她有时照面儿,尽管次数不是太多。不过,那女人的目光从来不懂得逃避,也不知道羞怯,甚至在只有我和她的时候,还会大胆地与我对视。只是,她的眼神让人感受不到一点儿温情、和善、友谊,或亲切,大概她是有意识用目光设起一道墙,好叫人对她望而生畏,好让自己显得高傲吧。高傲与高贵完全是两码子事,我也一点儿不觉得她会收到那样的效果。有些女人懂得用拒绝来接近男人,她一定深谙此道,否则,在离开的时候,她也不会给人留下暗自流盼的感觉。

  我对她没什么兴趣。只是实在无聊,脑子里思谋女人的时候,出于好奇,我会猜猜她那两只装在宽松的裤筒里的屁股,是浑圆的,还是扁平的,另外就是她这深更半夜的哭声了。临睡前,我看到她迈着从容优雅的步子,绕过我的门前款款上楼,接着传来钥匙的声音,开门的声音,半夜里怎么就像被捆在案板上的母猪被刀捅了一样呢?我总是想那层层叠叠的眼皮包裹着的眼泪有几滴来自内心。后来我终于明白,哭在她那里是一种艺术,功利效果颇佳,眼泪可以换来悠哉乐哉的滋润生活,而不用去上班,或照顾一个哇哇乱叫满地乱跑的孩子。她第一次是怎么哭出来的?真难以想象。反正现在听起来,惨烈异常,像被捆了手脚,眼巴巴看着利刀捅进自己的肚里却无法反抗,疼和爽并存,沉陷与升腾同在,存在与消失交融(应该用更复杂的*相交的词来形容)。

  那哭声没有任何规律可言,谈不上节奏、章法,更谈不上动听,想怎么哭就怎么哭了,总之一个目的:酣畅到极致,通透到无我。一阵杂乱的疏密不均的床板被压的声音过后,便是两只拖鞋载着一具沉重的身体与地板发生的磨擦声,摁下开关的声音,哗啦啦便池冲水的声音,踢翻垃圾筒的声音,淋浴器喷头被打开,清水畅快无比流淌的声音,女人莫名其妙咯咯的嬉笑声。所有的声音都我行我素,无遮无掩,丝毫不顾忌已经是夜深人静,左邻右舍都已熟睡。

  每次都是这样,哭着开始,笑着结束(如果人生如此,那该多令人羡慕)。我把头蒙到被子里,奇妙地闻到了只有女人才会散发出的甜兮兮的诱人的味道,看到了黑暗中一朵和煦绽放却如女人迷醉的花,正向我微笑。

  打开床头灯,靠在床背上,柔和的灯光照着我健壮的身体。楼上的夜戏在一串细碎而不连贯的声音中宣告结束。外面,雨淅淅沥沥下了起来,偶尔有雨滴打到窗户玻璃上发出噗噗的声音。我点支烟,从旁边床头柜上拿一本书来(那里总是堆着一些看过或准备要看的书),米兰&;#8226;昆德拉的《慢》,放回去再拿一本,弗拉基米尔&;#8226;纳博科夫的《洛丽塔》,其实,这本书先前早看过了,除了那个猥琐变态的亨伯特先生疯狂地畸恋一个女童外,别无其他记忆了。不过,我还是打开了它,再次看到“洛丽塔,我生命之光,我欲念之火。我的罪恶,我的灵魂。”洛丽塔——洛丽塔——洛丽塔,我重复念着,把舌尖向上,分三步,从上颚往下轻轻落在牙齿上,深有体会地发出洛——丽——塔。我停住,震惊,骤然,发怔,然后缓缓的小心翼翼地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到湿润敏感的唇上,感觉它游丝般的微动,开始颤巍巍地迎接一个时代的到来:我上齿轻压下唇,舌尖抵住上齿,然后快速弹开,气流平缓地穿过声带,由默然温婉的薇,慢慢变成激情奔放的拉,薇——拉,对,薇,拉,蓝天白云,微风习习,一幢到处洋溢着鸟语花香的恬适别墅。她叫什么名字?她叫什么名字还有什么意义?无论如何,我就叫她薇拉,Villa(而不是Vera,或其他任何接近这个发音的词);多么亲切,多么贴心,我的心随之狠狠地被猛刺一下。很痛。

  一个天使就此产生。我给她起了最好听的名字。也一下子觉得,我是那样幸运。黑暗浑沌终于过去,光明幸福就在前头。我再次跳下床,光脚裸身坐在沙发上抽烟。一边荒诞地像个法官那样审问自己。但我有足够的理由回答法官的提问,“难道我这样就算好色吗?好色应该是不加选择的,占甲望乙的,是种不分青红皂白的粗鲁的*,由此产生的激情充斥着猎杀与泄愤,而荡逸之后,不再会有憧憬,不会带来舒畅,反而会产生一种置身于旷野无垠的失落与空虚,既而是恐惧,对过去、未来以及自己的恐惧。而我恰恰相反,尽管未来的结果谁都不敢定义,但我绝不会在薇拉面前狂妄、粗暴、变态、目空一切、不懂得珍惜。如果这样回答还不够满意,我可以用行动来证明,想用多长时间来考验就用多长时间,甚至可以永远,因为这种强烈来自我灵魂深处,而不是那具随着时间衰老的肉体。”

  我这是——已经无法自制、身不由已了吗?青烟袅袅,两腿上雄壮威风的黑毛,提醒我也许该去煮杯咖啡。是该清醒了!我要从现在开始追回那些被亵渎的时光。

  薇拉。我轻声念着,一边起身走到厨房,打开厨柜,取下装着咖啡的铁筒。不知道桑安娜把咖啡机放到哪里了(也懒得去找),我用一块纱布包好咖啡粉,捏起四角拧住,用一个夹子夹住,放到奶锅里煮。我本可以像往常那样,回到客厅看会儿报纸,现在却兴致全无。我专心致志聚精会神地站在厨房里等待那杯咖啡。锅底下,蓝色的火苗柔软跳跃。我从火苗中看到了薇拉。
  作者题外话:我们从楼上的女人开始。。。。。。。。

醒(三)
醒  3

  第一次见到薇拉是个黄昏。黄昏总是给人一种舒适放松的意象。亢奋的晨歌远不如暮曲悠扬动人,忙碌过后,劳累结束,亢奋归于平静,我们似乎再不用绞尽脑汁,再不用奋力拼搏了。

  开完会,我上楼回办公室,大老远就看到她。当时,她站在走廊尽头儿我办公室的门口,侧着身,半抱双臂,望看窗外。我知道那儿有个窗,可以看到楼外的草场。她身材粗细均匀,上下匀称,栗色的直发绸缎一样,身着一件象牙色坎儿袖短衫,黑白相间的麻质围巾随意搭在肩上,下着栗色热裤,同色的中腰靴紧紧裹在腿上,两条挺立光滑的腿,即便不动都能让人感到迷人的活力,两只脚……够了,谁知道是双多么漂亮的脚呢。是我让办公室通知她来的,我却忘得一干二净。我往前走,她也因为听到声音转过身来,用那双晶莹却有几分空茫的眼睛看我,同时看着我衬衫上那片发黄的阳光。她的脸看不出表情,只有淡粉色的双唇微微张着,丝毫没有一点儿要说话的意思。

  我走进办公室,坐下来,拉开右边的抽屉。里面整整齐齐放着牌子不同的烟。我没去拿,只是把抽屉重新关上。其实,我很渴望有一支烟放到嘴里,让两片发僵的嘴唇蠕动几下。可是,我不能(警告的声音不知道来自哪里),似乎抽烟对她来说就是一种冒犯,那种由冒犯带来的罪责感远远超出现实的礼节。我站起来,转身给自己续了一杯茶,却没有开口请她进来。其实刚才开会时,我已经喝了不少,一点儿都不渴,可我实在不知道该干点什么。我已经变得不自然起来,目光机械,惊慌,紧紧被门口磁铁般地吸引着。我强迫自己坐下来,双手捧着杯子。这时,她已经走进来了,修长的熠熠放着红光的双腿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不容商量的进攻让我无处可避,可她的步子分明自然、从容。她在离我的办公桌大约一尺远的地方站定,白皙有着细滑柔软汗毛的双臂轻轻垂在胸前,手指和指甲细致干净,连用于装饰的戒指都没有戴一个。

  后来,我从晕厥中醒来(其实并没有彻底清醒),意识到自己居然没有和她打个招呼,就连一个欢迎的眼神都没有给她。我从笔筒里抽一支笔,随便拿在手里把玩,这样可以分散一点注意力,其实是在装模作样故作轻松。我示意她坐到对面宽敞的沙发上,这样,我不用抬头不用掩饰,就可以大大方方地打量她了。她面带暖色,坐姿端庄(一点儿也没她那代人的随意与吊儿郎当两眉微翘),她双目传神,下巴相对于脸蛋,稍稍发尖,不过,不仅不影响美,反倒给她增添了几分可爱,她胸部丰满成熟却不夸张,坚挺中隐隐显着柔软,她双腿并排,膝盖光圆(我脑子中显现着两条轻巧光滑的梅花鹿的腿),神情中隐含着超越她年龄的安静与踏实。

  “你的资料,”我的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我看过了。”

  她眨一下眼睛,动作可爱让人想到热带丛林中幼小的变色龙眨动的眼帘。

  “我的意思是——”她赶紧接话啊,否则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我故意咳嗽一声。

  她却似乎一点儿也不理解我的难处,似乎来这一趟就没准备开口。不过,这不是她的错。是我要求见面的,这合乎所有招聘者的心里,无论资料写得多优秀,那也只能代表过去或某种能力,绝不等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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