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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唉,必须醒醒了,雨太大,我得借用你的眼睛。薇拉坐直身体,摆弄了几下凌乱的头发,突然叫我马上停车。车停在路边。大滴大滴的雨点落到玻璃上摔成七零八乱的碎花。我知道八零后人爱施滥用的脾气即将暴发,可怜的汉克先生只能静候一旁。薇拉用头抵住前窗,辨认了一下方向,无奈地和我说调头。
“什么?”我没大听清楚。
“我们调头回去,老大,你不会想拐卖妇女吧!”她也马上意识到自己不该发火,强忍着收起内心的不快,面带微笑地说了一句缓和气氛的话,“除非你想和我孤男寡女地在这里呆上一夜。”
“哪里?”
“车里啊,难道你还想让我和你去雨里?”
一个重获自由的男人,一个连学生都敢勾引的女人,我们在车里呆上一夜,有什么不可?我们早已心照不宣地心怀鬼胎了,只不过缺少一次这样的机会罢了。我们就这样呆在车里聊天,轻轻松松地谈谈过去,讲讲故事,放声大笑,然后热辣辣地看着对方,眼睛盯着眼睛,谁都不能退却,用人模狗样的假快乐掩饰着两腿间粗野的欲望。等着瞧吧,总有一次机会她会身体失衡,她困了,或弯腰拣起掉在车里的香烟,我马上趁势搂住她,正好把唇印到她的嘴上,接下来还有什么障碍吗?也许她早已是一只*大发的小母猪,巴不得有个男人来撕碎她的衣服,把她压到身下。她渴死了,干裂如几个月未见一滴雨水的土地,她所有的嘴,无数的嘴向上张着,等待着疾风暴雨之后的酣畅淋漓,你看看她那唇,已经在轻微地蠕动了,难道还要小母猪提前唱起发情的爱歌?想象那只树下的狐狸和水塘里瞄准小鹿的大鳄吧,它们得意的笑容正慢慢映在我的脸上。而我的小情人也正在自甘堕落,堕落不一定不美!撕裂与吞嚼不一定就是残暴。这是老天的安排,我们只是完成一件水到渠成的事情。你看看,我那小情人一副贪婪、期盼、饥渴、色迷迷的*相儿,我们在这个特别的雨夜,在这远离城市的郊野,做一对男盗女娼幸福的狗男女有什么不可。
“当然可以,只要你不介意。”
“介意?是我提出来,我还介意什么。”薇拉的眼珠在我脸上打着滚,她完全看透了我,“然后呢,我是说我不介意的话?咱们在这里一晚上干什么?”
“聊聊天。”我当然在揣摩她的心思,也感觉到了一种潜在的引诱。
“聊一晚上天?”薇拉夸张地装出一副吃惊的样儿,“你能行吗?”
“你行,我就行。”
“呵呵,男人肯定要说自己行。”薇拉开始没个正经起来,“不过,我可不行。我可不能像个神经病人一样,和你聊上一整夜的天。除非——”
“除非——”我一下子把自己的年龄减去二十岁,像个青春萌动的少年一样等着这个早熟的女人,主动来诱惑自己。
“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单独在一起还能干些什么呢?这样的雨夜。”她问自己,但没有回答,她把最关键的部分掐去了,她说,“从此,你就又多了一条向别人炫耀或洋洋自得的资本。”
“什么资本。”
“还给我装什么蒜。”薇拉突然又一脸的正经,“你会和你的狐朋狗友说,到昨天为止十二个了,不,应该是十三个。”
“什么——”我被她说糊涂了。
“还能有什么?女人。”她说,“你们男人不都愿意这样比嘛!拿女人来炫耀。”
她不是开玩笑,也不是含沙射影,她是在模仿*,而且把话说得直接、透彻,让本来就丑陋肮脏的我面红耳赤,恨不得把她推出车去,自己赶紧开车离开。她却突然兴致高涨起来,没心没肺地开始和我说话,却不管她刚才的话是否伤害了我。她说:“我要是你,我就会痛痛快快地把自己和那些女人的故事讲出来。这样多少会让我感觉你还是个坦诚可交的男人。”
我无话可说。
她却下巴微抬地问我:“你有几个女人?也许问你有过几个女人更恰当一些。”
我决定顺着薇拉的思路往下说。这样薇拉会开心。哪怕只是为了让这个夜晚过得有点意思。我的面颊不再发烫,并且把我们的聊天看作吹牛游戏。我告诉她:“没统计过,不过能记起来的有四个。”
薇拉乐了,干脆把身子转过来,又揉揉眼睛说:“哦,感谢上帝。这才有诚意嘛。快,给我讲讲。”
“真的就那么想听。”
“起码现在想听,如果过了这个点儿,你求我听,我还懒得有兴趣。”
“就在这里?”
“怎么,你还有想法?是不是想用四个女人故事来骗第五个女人。”她总是这么厉害,不给人留点余地,“其实也没什么。咱们俩个呆在这车里讲故事,确实有点发傻,走,咱们走。”
“去哪里?”
“回市里啊,开房间,然后躺在床上,给你的第五个女人讲故事”
“你确定?”
“还需要我对天发誓?”
转向灯闪烁,我们的在大雨中情趣全无、无精打采地调头。说实际的,我对她一点非分之想都没有了。我只是想让她正经一点儿,告诉我她家的地址,我送她回家。
我们返向五光十色的市区。我和她说别闹了,玩笑归玩笑,回家还是要回家。她揉揉眼睛,似乎还没有完全清醒。她说:“这可是你选择的啊?机会仅此一次,过期不候啊。你不准后悔。”
“我不后悔。”
“够爷们儿。”她学了句北方腔。
她不时地看我,但表情严肃正经。我按着她的指引开车,我们几乎又重新穿过整个市区,快到南边的最后一条大街时才拐进一个小巷,那个地方我去过,是前几年国企改革中受冲击最大最终倒闭的纺织厂的宿舍,那些楼都很破旧了,道路也坑坑洼洼,真的无法与生机盎然的薇拉联系在一起。
我往里开了一段,在一幢楼前,薇拉让我停车。此时已到了所有电影中关键的时刻,女主人公薇拉要下车了,男主人公汉克先生双手抚在方向盘,他该做些什么呢?汉克先生要鼓足勇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抱一下女主人公吗?还是薇拉意蕴丰富地用眼神骂这个男人笨时,汉克先生要百感交集的垂下脑袋?当然,也许女主人公根本就不会给他机会,自己推开车门,连声谢谢都不说地走了。我到底在薇拉心中是种什么形象?我已经和她说了,我有过四个女人,而她也绝不会相信我不拈花惹草,我已经把她送到家门口了,想想她那被那个瘦高男人摸过亲过的身体,我能做到这一点已经仁至义尽了。汉克如此说服自己。
薇拉还没下车。雨刮器每隔几秒就把前窗上厚厚的积水刮去。她在等一个打着雨伞的男人来接她?还是想和我说点什么。我简直蠢极了,怎么一点儿都猜不透她想干什么。
“怎么不熄火?”薇拉把手搭在车门开关上。
“熄火?”在她面前,我好像总是反应迟钝,跟不上她的思维。
“我要在楼道里遇到歹徒,该怎么办?”
我完全明白她的意思了。她是邀请我上楼。我说:“好的,那我就叫他尝尝我的拳头。”
车里没有伞。我们一前一后向楼里跑去。楼道里光线不好,墙面上贴满了各类办证和家政服务的小广告,几乎每个楼层都堆放着旧柜子、破箱子。薇拉的房子在顶层,我们爬得气喘吁吁。薇拉打开房门,自己先进去,把包扔到床上,顺手从茶几上摸起一支烟,浑身的雨水顺着她的裙子和脚流在地上。我站在门外,小心翼翼,像个呆子。我真的不敢贸然行事,因为此时的薇拉与几分钟前相比已经判若两人,她好像完全冷静了,没有了一点儿冲动。站在白炽灯下她涩缩、惨淡、恐惧,也浩瀚、深远、无际。不过,也就几秒钟,她又重新调整了自己。
“请进吧校长大人。别忘了你还有故事要给我讲。而且我还给你省了开房间的钱。”她看着我,面似白蜡,眉头相蹙,栗色的头发贴在脸上。
在这里,我本应该多啰嗦几句,分析一下薇拉这几分钟内几次变化意味着什么,但没时间了,我要进薇拉的屋子了,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我进了薇拉的屋,她却没有帮我熟悉一下环境的意思。我是立、是坐、是冲咖啡、是抽烟、是随便翻杂志,一切都可以随由自便。我站在屋里心绪难平,因为我担心我是这里的第N个男性访客,而这个访客只不过是接下来要发生的男女关系的一个代名词。我维持了最初的判断,也许面前的这个女人需要滋润了,我只不过是她庸俗不堪的性的圈套中逮住的可爱小鹿。问题是,我的爱情呢?那么一片圣洁的天空,岂能容忍一朵肮脏的乌云?
我所担心的事情很快发生。她把抽剩的烟头摁进烟灰缸里,两只鞋相继踢到门口,开始旁若无人地*服,她的纤细双臂、圆滑的肩头、健美的双腿,如一件件精美的艺术品一一展现出来。我不是瞎子,也不能虚伪地闭上眼睛。屋里没有沙发,我只能席地而坐。尽管找本书来,但心还是牢牢地被她吸引去了。
“你可以做个比较。你一定也在心里做着比较。”薇拉只穿着文胸和*在我面前走来走去,“一定有一具身体令你难忘。你说说,四个当中,老几的身材最好。当然,现在也可以评判老五了。”
“——”
“别不好意思。”薇拉一点也不在乎,“难道这不是你想得到吗?为此,你下了那么多辛苦,费了那么多心思。虽然手段笨拙,但令人感动。”她从我面前走过,进了卫生间,卫生间的灯开着,尽管磨砂玻璃让我看不清她,但她优美、光滑、柔软的*还是轮廓尽显。我的心慢慢踏实下来,知道她是在赌气,在用她的方式嘲笑一个老男人的悲哀。我也极力说服自己要接受现实,她既然决定投怀送抱,我顺理成章笑纳便是,她有什么清高,说白了,与贪念色欲的风尘女子有什么区别。正如她说的,这难道不正是我想得到的吗?可这真是我想得到的吗?我不由的打起寒战。
薇拉在卫生间里洗澡,哗哗的水声暂时阻隔了我对她的想象。我开始打量眼前的屋子,目光所及之处一片狼籍:被子胡乱团成一团,枕头随意扔到地上,床边挂着穿脏了的丝袜,地上扔着不止一次脱下的衣服,茶几上堆满吃剩的水果和零食,一滩茶水浸过的烟灰还在上面。屋里到处是书,中国的、外国的;杂志、单行本;文学的、人类学、社会学、哲学的;几米和朱德庸的漫画;测字算命看风水的线装书,合着的,打开的,她的厨房也好不到哪里,水池里泡着没洗的锅碗瓢盆,地上扔着撕烂的方便面塑料袋。总之给人的感觉是,主人经济境况相当糟糕,她每天忙于工作,根本没有精力和时间收拾,她过着昼夜不分的日子。我不了解薇拉,但可以想象,只有手端泡面写作,沐浴时还在思考问题的狂人才能住出这样的屋子。薇拉一定把全部都献给了文学,从这个意义上讲,我应该为眼前的情景而敬佩她。
卫生间的水一直开着,水滴常常打到玻璃隔断上。我随便拣起一本杂志翻看,只为等薇拉出来。而她却在里面洗个不停,我从来没见过夏日冲澡还如此巨大的工程,但我不能不辞而别。在茶几旁的脏衣服堆里有一本相册,我取来翻看,顺便还拣起地上一粒花生米放进嘴里。到这里,我仍然对即将热气腾腾出来的薇拉没有信心,用不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五分钟,她就会开门出来,她裹着淡黄色的浴巾,淋着湿漉漉的头发,很不好意思地告诉我:“冲了个澡,感觉好多了,一切归于正常,你可以走了。”罢罢罢,我要的就是这句话,我早想走了。我把相册放到腿上,第一页是薇拉最可爱的一张相片,两腮肉嘟嗜嘟的,头上竖着两根皮筋扎起的小辫儿,两只小手奓撒着,双腿并拢,穿着厚厚的棉衣棉鞋站在一棵树下,活脱脱像只等妈妈回来喂食的小企鹅,年龄应该是两岁半或三岁吧,她走起路来一定还会摇摇晃晃,相片是黑白的,右下角被折去一块。接下来应该是一张全家福,翻了过去,却是她的小学毕业照,她额头微低,表情做作,再往后是薇拉不同时期、不同季节、不同装束的相片。卫生间水停了。
“麻烦你给我递一下睡衣。”卫生间的门被推开一条缝,“应该在门口搭着,如果没有,到床上找找。”
和无数情爱电影里的场景一样,我们也逃不出这种俗套,我只能照办,睡衣不在门口的衣架上,她的床更乱,床单都没一处平整,我翻腾着她的被子,找到一条吊带睡衣递给她。我又坐回到原处,继续看她的相册,我不想等一会儿出来的她以为我心怀不轨,背着她做了一些偷窥之类的想入非非的事情。薇拉出来了,用毛巾搓着头发,带着一串湿淋淋的脚印,她到茶几那里把多半杯剩水一仰脖倒进嘴里,然后蜷腿在我旁边坐下,她嫣然一笑,把我之前对她产生的所有罪恶与恐惧一扫而光。我们不是下贱的*狂,她不是,我也不是,我们只是一对情趣相投又彼此信任的老朋友,一个特别的夜晚独处一室共度好时光罢了。
“里面全都是你。”我和她说,“看来是真正的个人专辑。”
“哦。那是当然,你这不是废话吗,我的影集放别人的相片干吗?”
她跟随相片,开始给我讲每张相片的拍摄时间与当时的背景,有时她会笑,笑那时的天真与傻冒,有时会缄默不语,无端地叹口气。后来,她爬上床,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写东西,却把我撂在一边不闻不问。
“那我——”
“我想,” 薇拉侧头看我一眼,停顿一下,“你不是需要人照顾的三岁小孩子吧!”
可我不知道怎么办。这是她的地盘,我难道可以像在自己家里一样任意胡作非为吗?她没暗示我留下,也没通知我可以离开,而她好像并不准备和我共同做点什么,比方说聊聊天,喝杯咖啡,哪怕一起收拾收拾她这连猪都不愿意住的窝。
说不清,是否与这天气有关。也许是这雨让她产生某种错觉性的需要,而我恰恰赶到了点上。我实在无聊,她让我自己找本书看,我把一本《活着》都看完了,她的注意力还在电脑屏幕上。她让我谈谈对《活着》的感受,我说不舒服,那么多人物一个一个地死去。她挪开电脑,去上卫生间,白净的脚从我眼前走过,一秒都没有停,她撩起睡裙,坐在马桶上不关门地撒尿,然后回到床上继续写她的文章。她敲击键盘很用力,声音大过窗外的雨声。又过了半小时,她才伸手揉捏自己的颈椎,用手示意让我过去。她轻声给我朗读刚刚完成的文章。
那是一篇关于父亲的随笔。文中的父亲慈爱、细心、坚强,她读得声情并茂,很多描写就像我的父亲。我想起了至今我都看不起,而且无法理解的父亲,他那雪地里扛着干柴蹒跚的身影,他看到我回去赶紧找来我给他买的皮鞋换上时慌张的神情,他坚决要呆在农村不肯到城里来生活的倔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