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竟该派谁入驻长筱?”
“主公莫要转移话题!”
“我在考虑孩子们的事。我准备让阿龟嫁过去,让奥平美作父子驻守长筱……你认为如何?”
家康一边说,一边回头看着余怒未息的作左卫门,“莫要生气,作左。有你这么好的家臣,我很高兴。你所说的话,我都明白。”
这个主公!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变得……本多作左卫门重次虽然反复思索,但终于没再次提起孩子。
不知何时开始,家康不再像原来那样对作左的意见作出回应。究竟是哪里不对?作左考虑到的,家康则平静地对以“我已经考虑过了”,使他无所适从。
家康一边絮絮叨叨谈论那些堆积如山的重大问题,长筱城的事,冈崎、吉田二城的防备,信长,武田军的反抗……一边在细雨中慢慢巡视城内的战备,直到天色黯淡。
作左以为,家康肯定会在最后给出指示,因此始终紧紧跟在他身边,但没想到,家康最后留下的却是:“辛苦了。”说完这一句,便悄悄进了内庭。
作左卫门觉得自己陷入了困境。毕竟,将阿万藏在城外中村源家的,正是他作左。如果不搬到城外去,孩子们会在此平安降生吗?他无比愤懑,但家康究竟在想些什么,他根本摸不着头脑。不能就此罢休!
夜里,作左悄悄骑上马,向城外驰去。刚刚出生的孩子们自然什么都不知道,但分娩后的阿万,还有提供了帮助的中村源,无疑在苦苦等待家康派来的使者。作左一边纵马向中村源的宅子急驰,一边不断叹息。
双胞胎已经出生七日,尚无名字。即使作左能将一切向源左卫门坦言,却无法向尚在娩室中的阿万转告。
“我居然得撒谎……”那些刚刚出生的孩子们固然可怜,自己这个可悲的使者也实在令人无法忍受,“想不到连我鬼作左也有如此时刻。”他自言自语着,到了源左卫门宅前。
“谁?”雨中有人吼道。大概是因为阿万刚刚生下男婴,源左卫门特意派人在宅子周围警戒。
“辛苦了,我是本多作左。”
“啊呀,快请进。”作左卫门进了门,翻身下马。院子里格外明亮,一股芳香扑鼻而来。作左努力控制住内心巨大的不安,急急将缰绳系到柱子上,说道:“我来了。”娩室里设好了祭坛,坐在祭坛前的源左卫门迅速站起身,“您是作为使者来的吗,作左大人?”
作左卫门默默地摇了摇头:“我自己来的。有谁故了?”
源左卫门低头哭泣起来。
“是孩子,还是阿万夫人?”
“是先出生的那个婴孩。”
“另一个呢?”
“尚在……”
作左卫门皱了皱眉头,不禁叹息:“早知如此,我何必提双胞胎。”
“您说什么,作左大人?”
“没什么。还是先祭奠孩子吧。”作左急急地站起来,在小小祭坛前跪下。所谓的祭坛,不过是个小桌子。自源赖朝之弟范赖第七子正范以来,中村家就一直居住在这片土地上,任代官之职。因此,大堂的正面有个高高的桌子。那个亡婴就放在上面,盖着白布。虽然城内没有传来任何指示,但他毕竟是三河、远江之主德川家康的儿子。
“作左卫门大人,遗体还是立刻运到城里去吧。”
作左卫门好像根本没有听见,点燃了一炷香,双手合十。“他们来自同一个母腹。活着的那个孩子,你要好好保护。”
“作左大人。”
作左卫门摇着手,慢慢靠近遗体,静静地取下盖在尸身上的白布。那个肉团在摇曳的灯光下仿佛仍在动弹,一会儿笑,一会儿板起面孔。如果看到这张脸,主公会作何感想呢?作左暗恨不该说出双胞胎之事,人生的变幻莫测,让他感到愤懑。这时,突然传来哇哇的号哭声。
“噢!”作左眯缝起眼睛,“我还是先见过那个孩子,再和你商量后事吧。是在里面吗?”
源左卫门点点头,掌灯引作左进去。好像又起风了,滨名湖上传来的涛声那么清晰,仿佛就在脚下。
“事情紧急,来不及盖娩室,所以就将隐居的房间打扫干净,然后——”
听到源左卫门这么说,作左道:“不不,已经很麻烦你了。”他望着室内灯光下阿万的身影,开口道:“作左前来看望孩子。”
“啊,作左卫门大人?”房内传来阿万温柔而清澈的声音,“一个去了,一个尚在。”她急急地挣扎着抬起上半身,“大人怎么说?他是否因为是男孩而惊喜……不,他是不是说,双胞胎一个柔弱,因此另一个就很强壮,声音大,又爱动……”
作左赶紧摆手制止她。想到家康那冷酷的话,他顿感心情沉重。“请让我先见见孩子。”
一直服侍着阿万的源左卫门之女抱着孩子递过来。
“哦,这个这个。”作左模棱两可地说道,“不愧是……”
这个孩子的个头的确比死去的那个大,但并没有健壮之感,还没有作左的孩子仙千代刚出生时大。他能活下去吗?作左不知是该表示祝贺,还是该忧虑。
“阿万夫人,听说孩子出生,主公非常高兴。但你也知道,考虑到筑山夫人,所以……啊,想必你也明白。”
“是……是。”
“所以,主公说暂时不要公开孩子出生的消息。这都是为了孩子的安危。为了保证不发生意外,必须将你的行踪隐藏,至于那个……孩子,我会和这家主人商量,暂时寄灵于此。”
“啊,寄灵于此……”
作左点点头赶紧将视线转向源左卫门之女怀中的婴儿。“希望孩子有充足的奶水,茁壮成长。请多保重,告辞了。”
阿万举起手,正要再说什么,作左卫门已经站起,向大厅走去。
源左卫门捧着烛台跟在后边,小心地问道:“作左卫门大人,出了什么事?”
“正像你听到的那样,明白了吗?”
“那么,孩子的葬礼怎么办?”
“一个婴儿,就由你我——”
“哦。那么,另外一个孩子的名字呢?”
“你暂且为他取一个吧。”
“作左大人,您是否觉得活下来的孩子恐也无法……”
“那倒不是……”
“小人明白了。明白了!”中村源左卫门显得有些生气,声音也尖锐起来,“小人听说双胞胎都要受到诅咒。好!我源左无论如何也要将孩子抚养”。
“源左,你能理解吗?主公即使做了三河、远江之守,仍然不能随心所欲亲近自己的孩子……唉!”
说完,作左猛地转过头,咬住了嘴唇。
第二十五章 久政殉城
织田信长站在虎御前山的军帐前,凝视着浅井长政父子所居小谷城的点点灯火,陷入了沉思。月亮还未出来,天空中繁星闪烁。天正元年八月二十六夜,不时从黑暗中传来战马的嘶鸣。信长身边站着已经改姓羽柴的木下秀吉和丹羽五郎左卫门,不知为何,他们都沉默。
一直在帐中候着的柴田胜家此时说道:“主公,还是到帐中来吧。”信长并不回答,只嗯了一声。胜家下首坐着佐久间信盛和前田利家,他们也都沉默不语。
“不可理喻。连朝仓家都灭亡了,他们还负隅顽抗。”胜家自言自语道。但无人作答。
家康攻下长筱城乃八月二十,对于信长,那也是难忘之日。就在那一日,和浅井父子联手,企图推翻信长的越前朝仓义景穷途末路之时,终于自杀身亡,首级被送到了信长手中。
在越前的亥山城,信长从朝仓投诚之将朝仓式部大夫景镜手中接过义景的首级。疲于奔命的四十一岁的义景,在口袋里留下一封遗书,上书:
四十一载,
流离漂泊,
四大皆空,
无他无我。
其夫人亦于次日在城外的百姓家投井自尽。听说她在百姓家中借了笔墨,写下一首极悲哀的诗:
生难死亦难,
眼际乌云漫,
蓦然回首间,
山端明月现。
丹羽五郎将朝仓义景的长子爱王丸赶至越前北庄,将其杀死,这样一来,朝仓氏便覆亡了。
信长派降将前波吉继代任越前守,留下明智光秀、津田元秀、木下家定三人任奉行,自己则马不停蹄,亲率人马火速来到近江附近,意在击溃垂死挣扎的浅井父子,亦希望尽一切可能,与幼妹阿市的夫婿握手言和。
事已至此,浅井家的实力根本无法和信长抗衡。他们如今该清醒了吧。
信长今晨抵达阵地后,速派使者前去试探,但对方的回答依然是:“我父子乃忠义之人,已抱定和织田氏决一死战之心。”攻下小谷城其实易如反掌。但一想到这种回答绝不是出自妹婿备前守长政,而是来自顽固的下野守久政,信长便恨得咬牙切齿。如果一怒之下放火烧了小谷城,一并烧死妹妹和三个孩子,久政大概会嘲笑:“看吧,这就是织田的罪孽。”他自会轻蔑地笑着,轻松死去。信长仿佛看到了他狡黠的笑容。
贪生怕死、屈膝投降之人,很容易对付。例如阻挡信长道路的比睿山僧侣,虽然号称其心如石,信长还是微笑着付之一炬;但久政父子就不同了。久政顽固不化,其子长政也非贪生怕死之辈,他遵孝为美德,打算和父亲一起殉死。
“藤吉!”信长逡巡了数圈后,仰望星空,“浅井父子似已下决心。”
“是。他们大概不会降服。”秀吉十分清楚信长的苦恼,干脆地回答道:“在下认为,阿市小姐与三个孩子恐也准备跟他们一起去了。”
“为何这样说?”
“他们想讽刺您,以证明杀人者无好下场。”
“哦?”信长沉默了,他一会儿仰望星空,一会儿眺望小谷城的灯光。其实无须问秀吉,他亦心知肚明。问秀吉,是因为最近他总想确认自己的想法。“前田又左,有降服他们的办法吗?”
“是。备前守还好,主要是下野守。”
“你是说他顽固不化?”
“正是!……”
“主公,您看这样如何?再派人去说,只要保全阿市夫人和小姐们的性命,就可以放浅井父子一马……”佐久间信盛道。
“住口!”信长大声呵斥。佐久间实不该插手此事,况且,信长对于他在越前的表现也极为不满。“若是那样,我信长骨气何在?”
“是。”
“柴田权六,有救得阿市和孩子性命的办法吗?”
“在下实无主意。”
“哦。你是否担心出语荒唐被我训斥?你若那么谨慎,丹羽五郎左更无法开口了。”
“在下很痛心。”丹羽长秀说完,静静地施了一礼。
“藤吉,你建起了这座工事,当有诸多想法。令竹中半兵卫前来,召众人议事。我要让你们知道我的器量。”
秀吉伏在冷冷的地上,小心翼翼答道:“遵命!”
信长背对众人,禁不住笑了:“猴子,有自信吗?”
“还好。”
“浑蛋!这怎么行?可知我为何只令你一人从越前返回。好了,今晚好好休息,明日开战!”信长斩钉截铁说道。
秀吉十分清楚信长的器量和内心的焦急。和越前朝仓家为姻亲的本愿寺光佐向纪伊的僧侣求援,企图在小谷城陷落之前掀起叛乱;在近江鲶江城,六角义弼也蠢蠢欲动。倘若信长因私情而贻误战机,中部和四国的诸侯们,以及北伊势都会伺机而动。因此信长想集结足以制敌的大军于虎御前山地区,降服浅井父子。
秀吉回到怅中,立刻叫来竹中半兵卫。“军事会议准备得如何?”说着,秀吉立刻打开小谷城的地图,仔细研究起来。
“主公果然想救阿市夫人啊。”
“那是自然。”秀吉看都不看半兵卫,“如果杀了阿市和她的孩子,后人会骂主公是个不顾手足之情的恶魔。”
半兵卫面露笑容,点了点头。“主公的心思被下野守久政看破,才称要和小谷城共存亡。”
“半兵卫,你仍然这么不慌不忙。”秀吉抬头望着半兵卫,以半开玩笑的语气道,“决不能让主公落下骂名。此战对我秀吉而言,也是命运的转折点。”
半兵卫又微微笑了。对于秀吉来说,没有哪一次战役不是他命运的转折点。这只猴子总是拼尽全力做每一件事。
“半兵卫,你不要认为我是迷恋上了阿市。”
“这种时候,您还开玩笑。”
“有办法让久政大吃一惊吗?”
“到时大吃一惊的恐不是久政。”
“谁?长政?”
“不,必须是主公,信长公。”
“对对,必须是主公。好了,军师,先让我谈谈想法。如有不妥之处,烦请指点。”秀吉用扇子朝小谷城指指点点,口中道:“你看这样如何,天亮时分攻打京极苑,此处是本城的长政和山王苑的久政相联络时必经之所。”
竹中半兵卫轻轻颔首道:“此处的守卫者似是三田村左卫门佐、小野木土佐以及浅井七郎。您认为攻下此处,便可救阿市一命?”
“救命?……我没想过。”秀吉皱了皱眉头,终于放声大笑,“想指望那个顽固的老头子,是万万不能的,他会不断痛骂主公是不顾情义之人。”
“我们的对手是企图将阿市母子推进地狱、让主公背上恶名的久政。指望他,不过是徒劳。”秀吉用扇子指着地图,详细勘察着要塞的道路与地形。
天然要塞——海拔四五间的小谷山被浅井家建起城郭。城主长政住在高处的本城,依势而下是二道城、京极苑,然后是久政所居的山王苑,其与赤尾苑相连。赤尾苑由重臣赤尾美作守守护。
秀古准备先攻打中部的京极苑,以割断城主长政和山王苑久政之间的联络。
“您不救阿市,究竟想干什么?”半兵卫用询问的目光看着秀吉。秀吉还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攻下京极苑后,立即派兵插入山王苑和赤尾苑之间。”
“哦,我却以为,赤尾苑似不易攻下。”
“派蜂须贺小六前去,则无虞。”
“您意在孤立山王苑的久政?”半兵卫表情轻松,“在下的想法也大体如此。”
“哦?哈哈哈,所谓英雄所见略同。”
二人一边笑,一边开始商谈后日的进攻事宜。首先孤立山王苑,派使者前去劝降。如此一来,注重名誉的久政也许会切腹自杀。必得向本城的长政隐瞒这个消息。
一旦占领山王苑。长政若想救父亲一命,要么率领全城人投降,要么交出阿市母子。不是乞求对方放过阿市,而是以强硬的姿态去知会——秀吉的用意在于保全信长的面子。
和半兵卫商量完毕后,秀吉立刻叫来众将,如此这般布置完各自的任务,这一晚姑且早早让人马歇息,以待战机。
安排两千人首先攻打京极苑,此队由秀吉亲自带领。他有自信,知道该如何从山麓下攻打这个高耸的堡垒。为此,他已经训练数年之久。“那么,只等天亮。主公到时定会大吃一惊。”秀吉令部下各自下去准备,又一次望了望高耸的小谷山。
阿市所在的本城,依然灯火通明。或许是想到城池即将陷落的悲惨命运,那夫妻、那母子恐正在争取时间,彻夜长谈……一向粗放的秀吉胸中也不禁感到阵阵寒意。这悲惨的世道……
正如秀吉所料,天还未亮,信长便骑马到了他帐中。向来喜欢劈头盖脸训斥别人的信长,看到秀吉的部队已经作好了战斗准备,顿时两眼放光,默默下马。秀吉走上前,简洁地汇报了昨晚制定的作战计划。“在下认为,应该首先进攻京极苑,扼住山王苑那个老顽固的咽喉。”
信长不答,单是回头望着小谷山。“如果长政还不投降,就以山脚放火,向上烧!全部烧死,一个不留!”
说完,他拨转马头消失在拂晓的晨雾中。
当然,这并非信长的本意。他是想说,如果山王苑的久政仍然不肯交出阿市和孩子,那时就不能再犹豫,应该把握战机,当机立断。虽说如此,信长的话中似乎还蕴含着更深的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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