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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是……我是有海村的百姓,叫茂兵卫。”
弥六郎呼哧呼哧走过去。“此人形迹可疑,一定是乘机混进来的,给我抓起来!”说着,一手抓住那个自称茂兵卫的民夫的头发,将他从队伍里拉了出来。
旁边的五六名侍卫闻风冲了上去。只见那个百姓打扮的人一把推开两名侍卫,突然从怀里拔出一把匕首,对准玄蕃头就刺。玄蕃头把马鞔往旁边一甩,闪到左边。弥六郎眼疾手快,从后面冲上来,把缰绳抛向这名男子的脚踝。这人腿被绊住,一下子扑倒在地。玄蕃头的坐骑受到惊吓,也两眼圆睁,围着这名男子乱转。
侍卫们趁机一拥而上,眨眼间,就把此人五花大绑,抓了起来。
“混账王八蛋!居然敢来行刺。我们的民夫脚上都锁着褐色的脚镣,而你的却是浅黄色的,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哼!”弥六郎得意地晃晃肩膀问,被绑的那人却不屑一顾。
“你是个武士吧。告诉你,我也是武士。”
“我看一点儿也不像。”那名男子在地上盘腿而坐,满脸鄙夷,“我乃奥平九八郎的家臣鸟居强右卫门。哼!”
“什么,你是奥平的家臣?”玄蕃头非常吃惊,连忙走上前去,“你是想夹在民夫当中混进城去?”
“不是进去,而是回去。”强右卫门满脸是汗,在烈日下闪闪发光,他的眼神也渐渐变得坚毅起来。
“再过一两天长筱就要陷落了,你还回来干什么?”
“再过一两天……”强右卫门哈哈大笑,“长筱城会陷落?笑话!再过一两天,织田、德川的四万大军就会滚滚杀来,嘿嘿……”
穴山玄蕃头一听,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如此说来,今天早晨是你在雁峰山上点的烟火?”
“不仅是今天早晨,十五早晨,也是我点的。”
“你出城是去请援兵的?”
“哈哈哈……”强右卫门又大笑起来,“不是去请,而是去确认一下援军是不是来了。见到织田大人了,也见到德川大人了。我还点了烟火通知城里,难道你们没有察觉到城里的变化吗?”
“弥六郎。”玄蕃头把视线从强右卫门身上移开,对河原弥六郎喝道:“把这厮带到胜赖大人的大营去!等等,我也去,别让他溜了。”
“遵命。”强右卫门丝毫没有反抗的样子,仍然嘻嘻哈哈,神情凛然。他被反绑着骑在马上,在炎炎烈日下被带往胜赖的大营。刚刚被抓的时候,他还左思右想,不知如何是好。令人不可思议的是,他现在什么都不再想了,身子像被抛向蓝天,心里无比敞亮。
胜赖的营前人喊马嘶,好不热闹。重重包围,水泄不通,居然有人能够闯出去,大家非常吃惊,又听说德川、织田的联军很快就要杀到长筱来,众人更是无比惊愕。眨眼闾,整个阵营像炸了锅一样,从大将到士兵都慌乱起来。
强右卫门被带到胜赖的帐外,汗水早已在他的四方脸上结成盐粒。胜赖盯着他问道:“你叫鸟居强右卫门?”
“是又怎样!”
“爽快!”
“承蒙您夸奖。”
“冲破重重险阻出去,还要赶回来与大家同生共死,精神可嘉。”
“过奖了。奥平家的家臣,如我这样的比比皆是。”
“哼!不要再耍嘴皮子了。穴山,这个人先留在我这里,我要好好地犒劳犒劳他。”
强右卫门没想到胜赖会这样说,一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给我起来!”玄蕃头依然用严厉的语气说道。
在强右卫门的心目中,武田胜赖是一个残忍无比的大将。然而,他居然由衷地感动了,还说要犒劳自己,别忘了,他杀个人就像踩死只蚂蚁那样容易。
强右卫门被玄蕃头领到旁边的帐里,他只觉得浑身无力,大脑一片空白。只见那里既有医士,也有佑笔,还有一些茶人和杂役,但没有一个认识的。他一进去,所有人的目光刷的一下全聚集到了他身上。这里的人早就听说他的传闻了。
“过来坐下。”说着,穴山玄蕃头也在右边盘腿坐下,却没有给他解开绳子。
“强右卫门。”
“哼!”
“我们主公看出你是一个有血性的男子汉,他敬佩你这样的人,想放了你。他把你交给我处理,但是,我又不能这样把你放了。”
“既然如此,便又怎样?”
玄蕃头也不回答,接着道:“不光我一人,众将都这样想,如果就这样把你放了,会激起众怒,他们是不会答应的。”
“哼!”
“因此,我得跟你商量一下。你得在这里立一个功。”
这么一说,强右卫门不耐烦了,爱理不理地答道:“啊呀,行了行了。”说着,叹了一口气,“你如果有那个意思,后面的话说了也白搭。
玄蕃头显得格外紧张,但马上就平静下来。“我们主公说话不会卖关子,他是说要放了你。可是就这样放你,别人都不答应,说不定会在什么地方把你剁成肉酱。所以,为了你的安全,他说你必须做一件事,让大家心服口服。”
“哼!”
“城里面……”玄蕃头改变了语气,“城里面的人都等着你回去,你已经放了烟火,大家都知道你回到附近了,可是谁都想了解更详细的情况,这是人之常情。”
“说来倒是这么回事。”
“所以,我把你带到城外去,你对着城里人喊话。你得这么喊:喂,看样子援军是不会来了,援军不来了。只这么喊就行了。这样,谁都不会加害于你了。”
强右卫门像河里转动的水车,一面听,一面一下下地用力点头:“只喊这一句,就放我?胜赖大人是这样说的?”
“是的。如果你告诉他们,援军不来了,他们就会大开城门,这样,城里的五百男女老少就保住了性命,这也是善事一件。”
“明白了。的确如此,是一件善事,你们的慈悲心肠让在下心服。”这样的回答使周围的人都松了一口气。强右卫门绝不是那种思维敏捷的人,他的思维应比常人更慢。但是,一旦他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决断起来比谁都快。
胜赖之意、穴山玄蕃头的主意,还有自己的处境,强右卫门都前前后后想了一遍。他认为胜赖并不像传说中那么残忍,而玄蕃头尽管是那种看透现实、精打细算之人,唯独算错了一件事——认为强右卫门为了救自己的命,会背叛主子,而他绝不是那种人!
强右卫门被弥六郎牵着,从城北来到中军帐前的箭楼下。炎炎烈日炙烤着大地。在这里,双方的阵地很接近,都能看清对方士兵的长相。一个民夫模样的人被人用绳子牵了过来,当然吸引了城里士兵的视线。
“啊,是强右卫门!”
“是,鸟居大人被抓了!”
转瞬间,城内起了一阵骚动。窗户里,树荫下,石墙上,探出一张张精悍的脸来。
今天早晨,大家都看见了雁峰山上的烟火,没有一个人不高兴。“这下好了,援军来了。”
正当大家大受鼓舞的时候,看到自己的使者被捕,都无比悲痛。
穴山玄蕃头没有跟过来,他觉得强右卫门这个人老实,一定会按照事先约好的去说。
“好,到这儿就行了。”弥六郎过来给他解绳子,一边小声地对他嘟囔。
强右卫门一本正经地点点头,然后一步一步,坚定地走上一处高坡。西面的天空漂浮着一缕白云,蓝天显得格外辽阔,仿佛把人、山和所有的工事都融进去了一般。“城里的诸位听着!”强右卫门爬上一块岩石,一字一句地大声喊道,“我鸟居强右卫门正要回城的时候,被抓住了。”喊声加剧了城里的紧张和骚动,“但是,我一点儿也不后悔。德川和织田大人……”喊到这里,强右卫门清了清嗓子,“已经率领四万大军从冈崎出发。两三天之内,大家必定鸿运大开,还请大家坚守城池。”
城内哗地一下欢声雷动。就在这时,武田家的两名侍卫跳上岩石,一把把鸟居强右卫门拉了下来,然后不分青红皂白,一顿痛打。尽管如此,强右卫门还是觉得爽快,想大喊几声。
“妈的,这厮早就有预谋。”
“居然敢玩花样!”
武田的侍卫们连踢带骂,强右卫门被撞过来踢过去,活像一个不倒翁,却一声不吭。
“够了。滚过来,强右卫门!”气急败坏的弥六郎终于制止了众人的暴行。强右卫门头上脸上全是泥土,却还是笑个不停。他的眼睛格外有神,让弥六郎感到憎恶,不由得拿起绳子,狠狠地抽了他一下。“你就那样辜负我们主公对你的美意,你对得起良心吗?”
“十分抱歉。”
“什么都泡汤了,你让我空欢喜一场。”
“实在抱歉,但我知道那不是武士应该做的。在这种场合,就是你家主公,也不会做出不利于盟友的事。反正我做了对不起您的事,请原谅,只要您高兴,怎么处置都可以。”
“哼!”
又是一鞭,但始终抽不掉强右卫门的微笑。
骑马的武士在帅营之间往返了两趟,第三趟的时候,他们把一个巨大的十字木运到面前。强右卫门身上的绳子解开了,他被绑到十字木上,身子、脑袋、两手及两脚都被绑了个结结实实。然后,又不容分说,在他两只手心钉入大钉子。强右卫门仍然一声不吭。这样死也值了,痛苦就要结束了,他终于要解脱了。
十字木被好多人抬了起来。看到这种情形,城内的人呆若木鸡。这时,强右卫门眼里所能看到的世界,就只有蓝天白云了。
“喂,你们对我施加这样的酷刑,你们主公会答应你们吗?”
“管他答应不答应,就是让他看看!”
这声音虽然传到强右卫门的耳朵里,但是,听来已不是他这个世界的声音了。
不久,十字木立了起来。强右卫门大脑一片空白,他努力想弄清楚他到底是在什么地方,两个矛头却在此时穿透了他的两肋,一直穿出双肩。他只觉得双眼发黑,耳朵嗡嗡直响。这时,他隐约听到有人在底下不断地说着什么:“鸟居大人,你是真正的武士,为了成全你的忠烈,我要画下你临终时的样子,做成旗印。是武田家臣落合左平次这么吩咐的。强右卫门大人,请你原谅。”
强右卫门想笑,可是他已经发不出声音了。那武士取下箭筒,把强右卫门的最后一刻画了下来。这一幕发生在有海原山县三郎兵卫的阵营前面,夕阳映得天边一片血红的时候。
第四章 联军设伏
强右卫门前脚刚一走,德川家康和织田信长的联军就从冈崎出发了。十八日中午,队伍经过牛久保,抵达设乐原,立刻安营扎寨。信长驻扎在极乐寺山,家康安营于茶磨山。然后,两军决定进行一次最后的议事。
夕阳西下,家康带领神原小平太康政和鸟居彦右卫门元忠出了营帐,朝极乐寺山信长的大营赶去。此处距离长筱城约八里。
三人催马赶到弹正山的时候,看到脚下的连子川和对面郁郁葱葱的森林,家康似乎听到长筱城那些饥渴难耐之声又从远处传来。他手搭凉棚向东望了望。
“主公,要迟了。信长大人恐已等不及了。”鸟居元忠催促家康道。而家康却一动不动,他似觉得有一种无形的力量通向长筱,便站在那里,久久不愿离去。
“主公,平时懒得挪地方的信长公,居然也会来到这种地方。”
“知道了。”
“既然知道了,再让人等着,恐怕不好。赶紧去吧。”
“元忠,你知道信长为什么不愿挪地方吗?”
家康的视线从群山转向密林,“织田大人这次是从心底里想帮我一把,因此,他才按兵不动。”
元忠听了,眉头紧锁,思量着,多么会替人打圆场啊。正是考虑到是他人的战争,才按兵不动,这就是信长。这一点就连德川氏的小卒都十分清楚。
“信长公心里正怕着呢——他怕武田胜赖得知咱们赶到,一下子从长筱撤走,溜回甲斐,避免和咱们决战。”
“他不会那么傻!”元忠反驳道,“果真那样,真是意外的好运。您还记得他在冈崎住了好几晚的事吗?”
家康终于回头看了元忠一眼,此子居然想到这一步?
“一定不会有错。因此,他才急急忙忙地赶来,无论如何也要开一次军事会议,研究如何决战。”
家康的脸上浮起微笑,没有对元忠再说下去,催马扬鞭,直奔极乐寺而去。
已故的信玄有一种叫“隐游术”的游击战术。那就是冷静计算敌我双方兵力的差距,一旦发现没有胜算,就撤回兵马,让对方空等一场。信长正是清楚这一点,才故意拖拖拉拉。虽然家康这样判断,那么究竟是不是这样呢?
“主公,今天对待信长公的态度一定要强硬一些。”后面的元忠又强调了一句。
正如元忠所料,信长的大帐里,众将早已坐好,正等着家康的到来。以织田的两个儿子信忠、信雄为首,柴田胜家、佐久间信盛、羽柴秀吉、丹羽长秀、泷川一益,还有前田利家等众将凑到一起,一遍又一遍地商讨战术。在刚刚支上帐篷的草地上,只有信长一人坐在床几上。看到家康过来,身后却看不见信康的影子,信长奇怪地问道:“三郎呢?”
“正在松尾山安营扎寨,回头把决定告诉他就行了。”
“德川大人,请坐。”信长指了指身旁的座位。
“信长公,我看甲州那边必定前来决战。”家康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鸟居元忠和神原康政,微笑道。
“那么,我军必胜无疑。”
“的确如此。”信长高兴地点点头:“为防万一,我还有话要对德川大人讲。”
“愿闻其详。”
“也没有别的。只是胜赖是德川的宿敌,你一定想一战决胜负,然后在此站稳脚跟。如果真想如此,恐怕考虑不周。无论是你还是三郎,深入敌军时,万一有个闪失,就是胜了也不合算。一旦变成那种局势,对于我信长来讲,从岐阜发兵助你一臂之力,恐也就失去意义了。”
家康默默地点点头。信长的一番话也使鸟居元忠非常吃惊。信长好像已经看出了家康心中的不安。他用“发兵助你一臂之力”这几个微妙的字清楚地表明了自己的立场。“不管发生什么,这一仗你只管稳坐钓鱼台,所有事都交给我信长好了。对方若果然挑起决战,并取胜了,你也全当是游山玩水,只管看热闹。这次,武田的人马就好比一群任我处置的麻雀。”
家康脸上现出不快的神色,信长嘴里说是助一臂之力,可心里却想单凭自己的力量取胜,以此向天下炫耀实力。
“您不是说是‘一臂之力”吗……”一会儿,家康又恢复了先前的微笑。
“你求我帮忙,我们如果只是游山玩水也对不起你,所以想奋勇往前,没想到你却误会了我的美意……”说完,信长把目光移到展开的地图上。这是在冈崎时议好的兵力部置图,上面用红笔画满了圈圈点点。沿着连子川河岸围满长长的栅栏,然后把敌人引诱过来,就可以像捕麻雀一样任意处置他们。
家康盯着地图,又仔细想了想:“仅仅这样,我心里还是不踏实。”
织田和德川的人马总共两万八千,其中包括信长从势力范围内调集到的三千五百火枪手。从岐阜出发的时候,信长特意让每个人扛了一捆木材来,他用带来的这几万根木材做栅栏,从连子桥一直到弹正山的左翼,光栅栏就结结实实地做了三层,即是为擅长骑马作战的武田军预先设下的绊马桩。
要想一举捣毁家康和信长的营盘,武田的人马必定试图突破栅栏,而大量人马会在此处受阻,届时,所有火枪对准拥挤在栅栏处的敌人猛烈开火,这就是信长考虑了很久的密策,是必胜战法。正因如此,他才胸有成竹地对家康说什么游山玩水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