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是井伊万千代的声音,“刚才平岩亲吉大人从冈崎来,说有要事面禀主公。”
“七之助?好吧,你把他叫到这里来。你们可以下去了。我们有些话要说。”说完,家康命人再添上一个烛台,又回头望了一眼阿爱。
平岩七之助亲吉是奉信康之命,前来报告年底情况的。为避免再发生类似大贺弥四郎的事件,信康一直命亲吉来做他们父子之间的联络。神原小平太、大久保平助、井伊万千代等六七个侍卫从外面走进来,站在家康两侧。
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事。以前,主人和老臣对谈大多只有两个人,言语也很随便,不分主次,但是,却不能让信康也这么学。这是一个父亲的良苦用心。
“啊,足亲吉呀,辛苦了,快到跟前来。”亲吉明白家康的用意,恭恭敬敬地在门口行了礼。
“三郎身体还好吧?领地内都仔细地巡视了?”
“是,通过狩猎的方式,几乎都……”
“发现孝子烈妇没有?三郎的眼睛老是不管事。”
不知为何,平岩亲吉支支吾吾起来。“是,是,还有,少夫人又生了一个女儿。”说着,他低下了头。
“哦,又是女儿?”家康道,“没关系,还年轻,还可以生好多。母子都还平安吧?”
“是的,都很健康。”
“你好像有心事?”
“是是。”
“这里又没有外人,说来听听。就是坏事,大家也可以引以为戒。”
“那在下也不瞒着了。”
亲吉红着脸道,“第一胎是女儿,这次又是女儿,少主很不高兴,把娩室的柱子都给砍了。”
“信康去娩室了?这个混账东西!德姬没有受伤吧?”
“我听见少主在骂什么没有用的东西,气死他了云云。”
“德姬呢?”
“说没法过了,要回娘家……”
“没有人劝她吗?”
“劝了。久松太夫人从三道城过来安慰少夫人,筑山夫人也来了……”
“好!”家康说道,“后面就不用说了。只是,事情就这样平息了?”
“是。我想让少主消消气,就把他领出去打猎了。真是怪事,平日里多多少少都有些猎物,可唯独那天却一点儿也没有。正不高兴,在村里遇到和尚念经。老百姓说为了年忌,得念经作法,他们就把一个在路上碰到的和尚带到了村里。”
家康闭上了眼睛。信康自幼娇生惯养,打猎不着,遇上僧人,不会干出什么好事来。
满座的人都没有了兴致,信康对谁都不会好好地说话,正因为明白这一点,家康既生气,又无奈。是不是年轻人都一样,不知好歹……家康又回忆起自己的过去。“他把那个僧人杀了?”
“是的……”
“这……这算怎的了?”问着问着,家康后悔了。
亲吉诚惶诚恐地看着在座的人,不知如何回答。
“到底还是把人给杀了。这混账东西!”而且,估计还不是一般的杀人。信康正在气头上,说不定……家康不敢再往下想,他想赶紧换个话题:“那么,年赋收得如何?”
“还好,和预想的差不多,都入库了。”
“哦。这个想必不会有欠。三郎也看不过来。得特别留意那些上了年纪的老人,租不要太重了,要注意分配好田地……”
“在下都记下了。”
“然后,你告诉三郎,就说是我的话:虽然今年的战斗胜了,但是也要和往年一样,平平安安地过年,要是没有织田大人的援助……”
“是。”
“我们要牢记织田氏的恩情,并把这种喜悦与百姓共享。让三郎不要看到自己是那么多百姓的领主,就得意忘形,要保持一颗平常心。”
“是。”
“另外,代我问候少夫人。就说不要泄气,她还年轻,以后还能生好多儿子。我也会为她向神佛祷告的。”
亲吉两手伏地,头也不敢抬。家康的心思他再明白不过了,说来说去就是不能得罪织田家的人。不仅不能得罪,长筱之战,织田大展雄风,然后势如破竹地扩大地盘。这些,家康丝毫不敢掉以轻心。万一稍有不慎,把信长惹怒了,麻烦可就大了。以信长直来直去的性格,别说是家康,谁都不敢惹。
“好了。七之助好不容易从冈崎来一趟,一起喝两杯吧。阿爱,赶紧叫人把桌子收拾干净。”家康看见亲吉好不容易止住眼泪,为逗他开心,就笑了起来,“从今往后,无论什么人,都得学会隐忍,世上再也没有比隐忍更好的盾牌了。你明白吗?并不是什么人都能忍的。能忍人之不能忍者,将来方能成大器。”
“这些我都会禀告少主。”明白了家康的心思,亲吉又咬着嘴唇,垂下了头。
第七章 逼死菖蒲
吹了整整一晚的寒风终于停了,人们不知何时悄悄地进入了梦乡,一睁眼,天已经亮了。菖蒲悄悄地抬起头,看了一眼在身边熟睡的信康。房间里酒气熏天,让人恶心。“又喝多了……”
信康原本就有好酒的毛病,不知为何,近来更是变本加厉。“胜利了,胜利了。”这已经成了他的口头禅。刚开始还一本正经,可一旦喝多了,就发起酒疯来,有时说胜赖真可怜,还眼泪汪汪的。
“过不了多久,我也会把小命丢在战场上。菖蒲,你猜谁会来取我的脑袋?”
净说些不着边际的事。仅仅这些话还没什么,可到了最后,话题就扯到了少夫人和她的父亲信长,说起来没完没了。
“信长好像以为长筱之战是全凭他一个人的力量而取胜,真是不知羞耻。你说是吧?我们德川氏八千人马就砍掉五千二百个敌人的脑袋,而织田氏号称三万大军,才杀死四千多人。没有我们出力,他怎会取得那么大的胜利?”
信康一旦喊起来,就连菖蒲也吓得浑身哆嗦,不知如何是好。信康瞪大血红的眼睛,龇着满口的白牙,一想起什么事来就哇哇大叫,十分吓人。然后,就是疯狂地行房事。
刚开始,菖蒲还以为他是怕有人要杀他,或在战场上被什么恶鬼附身,犯了疯病。可是,到了第二天早晨,偷偷地一看,信康那安静而悲伤的睡姿,真是让人百感交集。用手摸一摸他鼻尖,还有气,她这才放下心来。这样的事频频发生。
今天早晨也是如此。信康昨晚又喝得酩酊大醉,把身体搞垮了。他孤单、寂寞。自己难道真的在可怜他吗?近来,菖蒲经常反思自己的心迹。一开始,她认为自己是奸细,是让奸细减敬自由出入这座城的幌子。不久,她就成了筑山夫人与少夫人德姬交互斗争的工具,虽然也曾经两度怀孕,但是一次也没能把孩子生下来。
“要是比少夫人早生下孩子的话,菖蒲就是家业继承人的生母了,就是我的胜利。”筑山夫人多次这样说过。但如果真的生了,那又能怎么样,她不过是武田家派来的奸细。
“呜呜呜……”旁边的信康翻了一个身,菖蒲吓了一跳,赶紧收回自己的思绪。
“啊……天亮了。”信康突然醒了,看了一眼全身僵硬、眼睛紧闭的菖蒲,“还没醒?睡得这么沉。”然后悄悄地钻出被褥,径直走了出去。
平时也总是这样,说起来真是奇怪。一睁眼的那一瞬间,信康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不管多冷的日子,他都立刻跑到靶场,光着膀子开始拉弓射箭。马也没少骑,不同的只是有时骑在马上挥舞长枪,有时则练大刀。
究竟晚上的少主是真的呢,还是白天的少主是真的?一开始,菖蒲常常这样想。可是,现在她觉得两个都是真正的少主。
等听不到信康的声音,菖蒲才起来,然后叫过两个侍女。侍女们每天做的事,问安、打洗脸水、梳头,还有梳妆台的搬运等,都是程式化的,这让她觉得冷冰冰的,没有人情味儿。以前,她觉得这太铺张了,长筱之战中武田大败以后,她就觉得更别扭了。由于自己与武田家有关系,因而被冷落了——她常常产生这种感觉。
化完妆,吃完饭,她坐在火盆前取暖。侍女阿胜冷冰冰地前来报告,说筑山夫人来访。
“夫人来了?”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菖蒲一下子慌张起来。以前有什么事,都是夫人把她叫过去。“快请她进来。”
还没等菖蒲说完,筑山夫人已经打开了格子门,站在那里了:“菖蒲,多日不见,变漂亮了。”
抬头一看,筑山夫人就像换了个人似的,已经苍老了许多。以前她的皮肤还有点动人的光泽,而现在,她懒洋洋、胖乎乎的,感觉一点也不优雅,很是臃肿。
“不知夫人您来,有失远迎。”
“哪敢劳您费心,像我这样的,在这里是不值钱的累赘。”
“您就别挖苦奴婢了……”
“好了,不说这些了。我今天是有事求你来了。快把那个女孩儿叫过来。”
外间一起跟来的琴女答应一声,带进一个才十三四岁的女孩子。只见她脸蛋圆圆的,一副天真无邪的神情,不住地打量着四周,在夫人后面坐了下来。
“最近,少主在狩猎的归途中,做了一件惨无人道的事,你知道吗?”
夫人的眼睛像毒蛇一样冒着凶光。菖蒲不禁打了一个寒战。
“为什么不说话?”筑山夫人毫不留情,单刀直人,“你想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是的,我的确什么也不知道。”菖蒲从一开始就战战兢兢的,连声音都在发抖,“惨无人道?少主到底做了什么?”
“那天,少主心情大坏,当然,我也觉得情有可原。少主拼杀疆场,随时都可能遭遇不测。娶妻是为了生子,从而繁衍后代,接续香火。如果没有后代……岂不枉有一生的英名。”
“是……是。”
“可是,你却不生育,而德姬又老生丫头,这样,少主下次打仗能提起精神吗?”
“这……”
“连能继承家业的儿子都没有……觉得以后总会有的,所以立下大功,就安心了。有和没有,有天壤之别。少主正是因为这么想,当他看到又是女儿的时候,一下子就火冒三丈,再加上乱七八糟的事,就气呼呼地出去打猎。”
不知筑山夫人在想什么,眼泪簌簌地落下来,“他心里别扭,当然打不着猎物,天气又那么冷……结果碰上那个倒霉和尚。”
菖蒲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不住地点头。
“遇到僧人的时候,正好没有打着猪物,少主想起古时候的传闻……一下子又火了,都怪这些和尚,什么不许杀生,什么咒语,纯粹是骗人的把戏。碰巧那个小和尚又耍嘴皮子,说他是佛祖的弟子,所以平常念经打坐,都一丝不苟。”
“啊……”
“少主再也压不住火了,一下子从马上跳下来,在和尚衣领上拴上一根绳子,然后狠狠地抽了马一鞭……”
菖蒲不禁捂住脸,她仿佛觉得从什么地方传来了那个被活活拖死的和尚的悲鸣。
“听说和尚大声求救,可是气疯了的少主却说,如果是佛祖的弟子,为什么不用佛祖的法力来救自己……他大喊大叫,就是不让马停住,最后,把人活活地拖死了……”
不仅菖蒲一人,不知什么时候,所有的人都低下头,抽泣起来。
“菖蒲,所有这些,都是由于你们不生儿子引起的。本来,少主是不会对佛家弟子做出如此伤天害理之事,由于内心不满,才被恶鬼附身。这都是你们造的孽……”
菖蒲满脸恐惧,茫然地望着筑山夫人。少主居然对一个无辜的和尚做出如此伤天害理的事来……但是,把这一切都归罪于她,菖蒲怎么也不解。
“为什么不说话,啊,哑巴了?”夫人恶狠狠地瞪着菖蒲,不断地责骂她。
信康既没有因菖蒲不生孩子责骂过她,也没有在她面前唉声叹气。但是,筑山夫人却认为正是由于她不生育,信康才做了伤天害理的事,大发雷霆。
“请您原谅。”菖蒲两手伏地。不知哪里来的一阵悲伤,一下子涌向心头。
“你明白了?”
“是。”
“就是你们把少主的脾气弄坏的,你明白吗?”
“是。”
“就因为这个,少主挨了滨松的大人一顿臭骂。当然,大人不知道是你们把少主给气坏的。大人说了,倘若再对僧侣做出这样无法无天的事,就是儿子,也决不轻饶!”说着,夫人还在吧嗒吧嗒地掉泪,“大人恨死我了。他说都是我生的儿子不好,如有什么过错,他恨不能把三郎杀了才解恨。我们也明白他的心情。这次凭借织田的帮助才取得胜利,他的脾气就更坏了。可是,我们可不能输给他。”
“……”
“少主的身体里流着和织田势不两立的血液,这血液一定要在我们德川家传下去,有朝一日,一定会雪此耻辱。”夫人刚刚还是泪汪汪的双眼,霎时又像毒蛇一样射出逼人的凶光来。
菖蒲已经成了蜷缩在巨蛇面前的一只可怜的青蛙。家康并不那么厌恶信康,信康也不怨恨家康。但是,夫人的怨恨和愤怒,在不为人知的地方,无休无止地燃烧着熊熊烈火。如果对她说个不字,她会怎样?
“好了好了。”夫人说道,“只要你明白自己的罪过,我就不再责备你了。如果没有我的庇护,你在这座城里连容身之所都没有。带你来的减敬,也不知藏到哪里去了。武田氏已经大败而归,你可不能背叛我。”
“是。”
“我们无论如何,也要留下德川的血脉。我把这个女孩交给你,她叫菊乃,你再把她交给少主。这个女孩的身上,多少还有点今川氏的血脉。如果你嫉妒她,或是让德姬得了宠,我可决不饶你!通过你的手,必须让这个女子给我生个孙子,这样,才算洗刷了你的罪名。”
菖蒲战战兢兢地望着这个脸若满月的小姑娘。小姑娘似乎没有听见夫人的话,只顾在膝盖上玩弄手指头。
“菊乃,到这边来。”夫人厉声呵斥小姑娘,“你在做什么呀!我已经对菖蒲姐姐说好了,从今天起,你就是这个屋里的人了。”
“是。”菊乃仰起小圆脸,忽闪忽闪地眨着眼睛,她还不到明白夫人的焦急和怨恨的年龄。她肤色虽然有点黑,睫毛却很长,眸子很亮,乃是一个清纯可爱的小女孩。
“为了让少主看上,一定要举止优雅、得体、大方。懂吗?”
“会的。”
“那么,你明白了?菖蒲,你如果记得我的嘱咐,就赶紧把她献给少主。对了,如果少主问起来,就说是从骏河跟着我们来的渡良濑文吾的女儿,血统纯正,少主也应知道。”
不等菖蒲回答,夫人立刻站了起来。菖蒲慌忙说道:“粗茶一杯,刚刚泡好……”
“不用了。”夫人还是和刚才一样严厉,“孩子还没有生出来,我是茶不思,饭不想。我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阿琴,走,回去。”
菖蒲“啊”了一声,连起身相送的勇气都没有了。
窗外,北风仍在呼啸。
“哦,可真冷啊,快过来。”忍着背上飕飕的寒意,等听不到夫人的脚步声了,菖蒲这才赶紧点上火炉,让菊乃到跟前来。
“是。”菊乃天真烂漫,童稚的回答和她发育得略显成熟的身体一点也不相称。她答应一声,移到火炉前。
“叫菊乃吧,几岁了?”
“十二,马上就十三了。”
“父母还好吧?”
“不,都已经……”说着,菊乃腼腆地苦笑。她露出洁白的牙齿,看来已有几分大人的样子了。
“不在了?”
“是,本来母亲就不在了,来到冈崎之后,父亲也……”菖蒲又想起自己父母早已不在,不禁感到胸口发闷。“刚才,夫人说你有今川家的血统?”
“是。奴婢听说,我的外祖母侍奉过治部大辅,出嫁时已怀了身孕。”
“祖母……”
“所以母亲是治部大辅的女儿。”
“啊,果然是官宦人家的血统,那么,你知道少主是谁吗?”
“知道。出去打猎的时候,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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