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川家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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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川家康- 第19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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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柴大人吧!”

惠琼顿觉全身冰凉,说不出话来。官兵卫看似无所谓,可并不是不负责任地放言,而是已经过精密算计。

“我陪你去吧。”官兵卫又轻轻地招呼了一声,惠琼低声笑了。“贫僧到底是谁的朋友,连贫僧自己都糊涂了。

“说得对。佛家弟子不是任何人的家臣。”说着,官兵卫大声地喊过家政,让他确认一下秀吉大人是否已回大营。彦右卫门也不见了影子,一定是赶到秀吉那里报告交涉的经过去了。

当再次准备好手舆时,家政骑马飞驰来报,说秀吉大人已经巡营完毕,回了大营。

“啊,看来今天又是个大热天。”

官兵卫神情轻松地钻进手舆,“这一带的蝉鸣似乎跟京城里的不一样啊,总觉得散漫。”他肆无忌惮地说笑着,先走了。

惠琼则默默地从轿窗里望着天空。人,生来各有各的运气……没想到,毛利三家的运气竟然好不过秀吉。

秀吉本是尾张中村的下级武士之子,后来发迹,定居姬路,现在中国已经征战五年。如果让他继续留在此地,元就以来的毛利氏就决不会再有一个安稳日子。可是,怎样才能说服毛利方杀掉清水宗治呢?在去秀吉大营的路上,惠琼一直在考虑这些。

二人的手舆已经到了大营,今天的秀吉却有点异常,没有像往常一样笑哈哈地出来迎接。他大概是一位不像大将的大将,从不像别的大将一样威严肃穆,凛然不可侵犯。他喜欢突然拍拍对方的肩膀,哈哈大笑,此时,却早已用厉害的手腕和人格紧紧攫住了对方的心灵。可今日,官兵卫已经把惠琼带来了,秀吉却没让进去。

“大人好像心情不大好啊。”

出来迎接的石田佐吉让二人先到客厅。官兵卫回头看了惠琼一眼,笑了。“好,我先进去劝劝他,再带您去见他。”

进到客厅,惠琼依然半闭着眼睛,呆呆地望着水池。周围静悄悄的,气氛似乎也没有丝毫变化。当然,变化大概被隐藏起来了吧。侍从端来茶点,又悄悄地出去了。突然,惠琼想,秀吉真的下决心了吗?现在,黑田官兵卫应该在向秀吉报告,想必蜂须贺彦右卫门也早已向秀吉陈述了昨晚的情况。

看来,秀吉足想把惠琼骗到这里软禁起来,以防事变的消息泄漏,然后趁毛利方不备,来一个突然袭击。如真是这样,秀吉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惠琼不知不觉地端起凉了的茶水,一口气喝光了。

突然,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一个是行走不便的官兵卫,另一个则是步履匆匆的急性子,没带一个侍卫和随从。

“哦,是安国寺住持大师,让您久等了,真过意不去。”说着,秀吉就像遇见了十年的知己,显得格外亲切,在惠琼的面前盘腿坐了下来,“方才,官兵卫都跟我说了。现在正是双方坐下来仔细思虑的时候。”

“大人所言极是……贫僧……”

“啊,客套话就免了。听说您大发慈悲,要站在中间立场撮合两家。因此,也应该让您看看我们的诚意。您看,这就是毛利方的上原元佑写给我的信。就连元就的女婿都看透了,这场战争是贵方的损失。故而还望大师助秀吉成就此事。况且也不会因为杀掉清水宗治一人,就让毛利家蒙羞啊……”

“话虽这么说,可是,具体做来……”惠琼慌忙插上一句。

“有办法。我来告诉你。”秀吉闭上嘴,笑了起来。

“您说的是让吉川、小早川杀掉清水宗治的办法?”惠琼连忙问道。

“是。”秀吉突然变得严肃起来,整张脸都透出咄咄逼人的杀气,“怎么样,宗治的一条命,事关毛利和秀吉两方的脸面。此事你先心中有数,然后就赶赴高松城吧。”

“啊?大人刚才说什么,让贫僧就这样去高松城?”

“对。”秀吉盯住惠琼,“羽柴秀吉也从心底里敬佩清水宗治,怎么说,他也是名门毛利氏的忠臣啊。你把议和成功与否的差别仔细地给宗治说说。

安艺、周防、长门、备后、备中、伯耆、出云、石见、隐歧共计一百六十二万石,可是,这只是表面现象。在九州,从丰前、丰后、筑前、筑后一直到肥后地区,拥有雄厚实力的大友氏正在对毛利一族虎视眈眈。这里的防备片刻也不能马虎……他们能够向东面调动的兵力,远远赶不上我秀吉的人马。如果在这里展开拉锯战,失去了议和的良机,就不再是为毛利氏尽忠了。您只把我的话原封不动地向他说明就行了。”

惠琼屏住呼吸,着着秀吉。

“秀吉我也是武将,宗治的忠良,我心里十分清楚。因此,我赠送他自尽时用的香花。当然,城里的五千人就获救了,除此之外,因宗治为尽忠而自杀,在毛利方割让的五国之中,我们只受三国,剩下的两国不要了。你去这样一说,宗治这种少有的忠臣,为了毛利氏,为了五千人的生命,他必定会自杀的。你看着他自杀后,就向毛利请求议和。你告诉他们,秀吉豁出命来,也要为右府大人议和,名门毛利氏的后人自当见得大势。”

听着听着,惠琼不禁浑身战栗。秀吉所说绝非小小的计策,而是在理性的基础上,经过严密计算得来的智慧。只要对清水宗治说是为了主人家,他就会主动自尽,这样就渡过了难关。秀吉那深邃的洞察力早已看穿了这一切,他那双眼睛着实令人恐惧。

在惠琼的眼里,宗治也是这样的武士。不,也许秀吉早就精确地算计过,他认为惠琼也必定会去出使,惠琼是这样的一个僧人。

“怎么样,住持大师,船早就为你准备好了。你从蛙鼻动身,马上就赶赴高松吧。那里才是大师施展才华之地。”

惠琼不禁捋着念珠低下了头。“一切都按照大人的意思去办。”

“现在就动身吗?”

“贫僧哪能坐得住,想必大人也早就看出来了。”

“哦,那可真难得。多谢了,大师。为了毛利氏,为了织田氏……应该为了全天下百姓,也为了秀吉。”

得知惠琼要去高松城出使,按照早就安排好的,官兵卫拍拍手把侍从们叫来。于是,侍从们立刻端来陶杯,杯中还放有称为“胜栗”的去壳干栗子。

秀吉的安排真是滴水不漏,一切都按照他事先设计,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惠琼时而感到恐惧,时而感到茫然,他甚至觉得仿佛置身于梦境。

“来,祝你成功,干一杯。”秀吉的口气和态度,仿佛是在给自己的家臣送行,亲手给惠琼端了一杯酒,“官兵卫,大师肯出马,必马到成功。”

“主公说的是。”官兵卫的脸颊上依然挂着微笑,鼓动着惠琼,“如此,毛利氏的士道就更加光辉耀眼了,清水宗治也将会成为武士的楷模,永垂汗青。可喜可贺!”这些话看似在煽动惠琼,却也是有意无意地给他增加了智慧。

如果惠琼反感二人的“大义”,恐会认为这种暗示令人气愤。可是,他却没有一点儿反感,反而不可思议地感动起来,惠琼已经成了一个伟大的木偶师手中操纵的木偶,而且由于木偶师的手法大奇妙了,就连玩偶自身都恍惚起来。

“还请你告诉宗治,说我秀吉为他深感遗憾。”

这句话如果作为居心不良来理解,恐再也没有比它更让人感觉耻辱了,可是惠琼仍然没有一丝不快——秀吉就是这样的人,感到惋惜是发自内心的,想杀掉宗治,同样也是发自内心的。

喝完酒,惠琼没有说一句话,就向蛙鼻进发了。他已没有一点儿自我意志,完全是在秀吉的精心策划下行动。才刚刚过了巳时,尽管如此,从半夜出来,惠琼就没有停下来过。

来到蛙鼻,眼前是一个一百九十町的大湖,湖面上早就准备好一只军船,正在等待他的到来。

太阳照在水面上,使得浮在水面上的孤城更是可怜。对面猿挂山的左面,可以看见毛利辉元的大营,右边可望见掩映在青山之中的吉川元春营盘,旌旗招展。

大概小早川景隆今天也在辉元那里议论军情,三个人做梦也不会想到,惠琼现在正在出使高松城的水面上。

“住持大师,别忘记了,正午之前让船下水,在船上让宗治自尽就行了。这边也会派出船来验尸。未时之前谈妥议和之事。一定别忘了,是正午。”

惠琼刚踩在船上,就被秀吉拍了一下肩膀,他不禁浑身颤抖。

第三十章 堺港投票

当堺港的议政者举行会议时,若是内容不欲为外人所知,总会托言举办茶会。在茶会开始之前,常常有一些不属于议政者的茶人混进去。茶会结束后,只有寄合众留下来,让其他人离席退场,然后举行所谓秘密会议。是日在纳屋蕉庵府邸里举行的茶会,恐也具这种意味,每个市民如此想着。原来,自从第一次征服这个自由都市的织田信长被明智光秀杀害之后,光秀就不断遣使,要求接替信长行使权力。

可是,今日的茶会上,到场的一般茶客却比议政者的人数还多。茶会结束,当他们正想起身离去,却被一并留下了。然后,大家都被召集到蕉庵刚刚落成的、引以为荣的大厅里。人们便议论开了,这种议论当然都是交换一下各自获取的情报、意见、看法等,进行各方意见的沟通。主人蕉庵和其他的议政者,也都是出于这样的目的,仅询问、征集建议就足足忙活了两个时辰。

有人建议雇佣一些浪人实行自卫,不能再把堺港置于武将的统治之下。有人则认为堺港自古以来自由之风盛行,应该大家投票选出一人,让他谋取天下,然后劝说这个天下人减轻赋税。

在集会的人当中,有一伙长期以来一直深受信长影响的人。这伙人以千宗易为代表,有津田宗及、今井宗久、小西屋寿德、住吉屋宗无、万代屋宗安等人,除此之外,还有居住在南庄目口町的刀剑师杉木新左卫门,铸造火枪的橘又三郎、卡扎利亚藤左卫门、箔屋九郎左卫门、茜屋宗佐,擅长大鼓的通口石见等人,几乎涵盖了所有的职业。这些人聚集在一起,汇集了大家的希望和建议,最后决定由刀剑师新左卫门提出一个议案。

跟选举议政者的时候一样,所有人投票选举一人,看看谁夺取天下对将来最有利。选举采取无记名投票,选票都交付会议主持。长老们都笑呵呵的没有意见,年轻的万代屋、通口石见等人也都非常赞同。于是,三十多名来客各自在选票上写下自己冷眼取中的人名。未时以后,投票才告结束。

客人散去,主持蕉庵笑着来到内厅,对早已等候在那里的一个人道:“选举进行顺利。如此我们便可以清楚听到堺港民声了。”

客人恭敬地施了一礼。“真是令人难以忘怀。主人更替……”自言自语的客人,正是家康的心腹茶屋四郎次郎。

“是啊。”波太郎蕉庵依然是以前那副冷峻的表情,“堺港的市民,表面上无所谓,内心却一直希望可以自由选举天下人。可以说,他们认为所谓的天下人,就是为大家谋取利益的带头人。从神道的观点来看,这也是非常合乎情理的……”

茶屋依然没有直接回答。“那么,堺港市民打算让谁夺取天下呢?”此时,他已经是京城富商,在堺港也已小有名气。这只是表象,实际上,他原名叫松本四郎次郎清延,既是家康的得力家臣,又是竹之内波太郎的神道弟子。

在家康的身边,他是一名出色的谋士;在京城,他是一名探听朝廷动态的眼线;在堺港,他又是家康的联络人。可以说,他是一个扮演着多种角色的多面人。当然,波太郎蕉庵对这些十分清楚。正是在波太郎的教化之下,他才变成这样的。

“我女儿木实马上就要拿来投票箱了,看投票结果也是我的一大乐事啊。”

“我有些担心。”

“哈哈……大概会吧。不记名的投票可是神的裁决啊。”蕉庵拍掌叫来女佣,“让木实把投票箱拿来。”说着又像记起什么,笑了,“有消息说,羽柴前守已经成功地跟毛利议和了。”

“那么,他立刻从中国地区撤回?”

“已在往回撤了。小西屋寿德的儿子,药商……就是小西屋弥九郎,由于入冈山城带路有功,正在筑前守的身边听使唤,负责筹集军粮。从这一点上看,筑前守正在成功地让堺港为他做事。”

“您这么说,除小西屋弥九郎以外呢……”

“哈哈……那么,家康恐是无望了。这次进攻中国,取胜的关键还是堺港众啊。堺港众在筑前守进攻之前就到处收购稻米,囤积居奇。不仅是中国,看上去快要成为毛利领地的地区,九州、四国、山阴等地,都去收购一空,当然这是筑前守委托的。筑前守这个人,似乎具有一种不可思议的魔力,他有所求的人都会变成他的人,为他效力……”

“啊。”茶屋不禁叫了一声,“那么,投票结果就不用看了……应是这样的结果。”

“不,会不会使唤人和可不可靠是两码事。被使唤的人,未必喜欢被指使。”

“这”

“先看看投票结果吧。”蕉庵又开心地摇起扇子,木实手捧着一个螺钿票箱进来,气氛顿时便活络了。

“木实小姐,还要麻烦你一下。”茶屋客气地施了一礼,“听说羽柴筑前守和毛利讲和了?”

“是。关于此事,我还听到一个有趣的传闻呢。待会儿再给您讲。”木实眨巴眨巴她那比迎接家康时还清纯的双眸,把拿来的螺钿箱放在蕉庵的面前,“父亲,需要砚台吗?”

“哦,还得用砚台啊……对,你先把那件趣事给茶屋先生讲一讲。我去准备纸砚。”

“那么,有劳了。”茶屋道。

木实等蕉庵离去后,直接坐在了下手位置,仰脸看着茶屋。她那如同初生婴儿般清澈如水的眸子深处,一股青春的气息扑面而来。

“听说,这次讲和能够成功,多亏了一位叫做清水长左卫门宗治的人有器量。

“哦,高松城主清水长左卫门……”

“对。羽柴方面说,如果不交出宗治的人头就不讲和,毛利方面则说,若要斩杀忠良,不如索性一战,双方一直僵持不下。”

“哦……”

“听到这些,清水宗治说,若能够拯救五千士兵性命,让双方都偃旗息兵,我的一条性命又算得了什么?于是,就在两军之间穿上临终的衣服,自己摇着小船出来,在羽柴守大军的面前把刀轻轻一挥,冷静切腹自尽……”

“把刀轻轻一挥……”

“对。羽柴看到他已经切腹,便大肆犒劳高松城的士兵,送给城里十挑酒肴、三袋上好的茶叶。还盛赞宗治,说他‘轻轻一舞,含笑切腹”。”

“十挑酒肴、三袋茶叶……然后就讲和了?”

“是。接着,宗治的兄长、已经遁入佛门的月清,以及毛利方的监军末近左卫门大夫也切腹自杀,只有这些人自杀了,其他的人才得救了……从今晨起,城里都在赞誉清水宗治,说他乃是有天帝之心的武将。”

听着听着,茶屋四郎次郎觉得这座城市渐渐可怕起来。到处布满了眼线,自诩为地狱之耳的自己对此还一无所知时,在这座城里,甚至连讲和的细节都已经成了教会议论的话题……

“那么,赠送了十担酒菜和三袋茶叶的羽柴守,满足神明的心愿了吗?”

“这是一种手段,是手段就不能满足心愿。”

“哦,美丽的故事也是手段啊。”

这时蕉庵拿着砚台和卷纸走来,放在茶屋的面前。“打开投票箱,记一下上面写的都是谁的名字。”

“是。那么……”

茶屋还在研墨,木实忽闪着大眼睛,注视着茶屋手中的笔。蕉庵已经打开了箱子,揭开了第一张票。“准备好了吧。第一票是……高山右近长房,哈哈,这是信奉天主的吧。”

茶屋四郎次郎记下高山右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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