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你的想法。对于这种无耻之议,非但没有认识到它可耻,还全盘接受,和提议的人相比,乃是五十步笑百步!”
“作左……”数正脸色苍白地笑了,“你太顽固了!”
“顽固是我唯一引以为傲的长处。”
“好,我先承认你这个长处,否则就无法说下去了。”数正道,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而是拍手叫来作左的夫人。平常两个人密谈时,除了夫人,不会让其他人进来,拍拍手,夫人才会进来,数正相当清楚这些。
“夫人,我们的谈话还要持续些时辰,抱歉,请拿火炉和茶进来。”作左卫门一直瞪着夫人,却并没有阻止。夫人陆续将火炉和茶送来。
“哦,屋里总算有了些生气。”数正双手抱着热茶杯,喝了一口茶,道,“作左,你不赞成;我不会离开你家。”
“哦,那就待几年吧。”作左回答,“我还正打算说服你呢。”
“作左,主公的第一志向是什么,你重新思量一下。”
“不用思量,也不会忘记!”
“主公的心愿只有一个,便是终止乱世,使天下万民安居乐业。”
“不错!但,他并不想借他人之手去实现,他应当仁不让地担负起这个重大责任。”
“既然如此,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你不认为主公应和秀吉携手吗?若接受不了亲事,就把她当作人质,不是很好吗?”
“不好!”作左断然道,“数正,你以为现在和秀吉携手,待秀吉死后,天下就是主公的了?我作左看透了你!”
数正立刻回应:“你竟不明白,主公不比秀吉年轻吗?”
“数正!你的想法是太傻。这么算计固然没错,你却忽略了一个大问题。”
“什么问题?”
“你还不清楚小牧长久手之战的目的。那时主公说什么?‘现在若灭了秀吉,我就成了天下大名之敌。既然如此,就让秀吉成为天下的敌人吧!’”
“你认为我误解这些话了?作左!明明能取胜,却对敌人让步,这便是主公为将来打算的坚定决心。故我说,应识时务,先和秀吉携手。于义丸是他的养子,他的妹妹成了主公的正室。因此,在政事上互相协助的话,秀吉一死,天下怎能不归主公?你未看出,正是我明白小牧长久手之战的深意,才赞同这样的策略吗?”
“我未看出!”本多作左卫门摇头又摆手,“你的话还是让我不明,我说你恐是出于胆怯。”
“我胆怯?”
“对!有时更需谨慎。”
“我倒要问个明白:我哪里表现出胆怯了?你说,作左!”
“数正,”作左卫门渐渐冷静下来,“信长公归天之后,天下大名为何这么快就倒向秀吉?”
“这是秀吉有实力。我们才暂时需与他合力……”
“住嘴!”作左立即打断数正,“我们不可因为秀吉有实力,就急着与他携手,当然,也不可轻易向他开战。我们不是那么轻易就会被他灭了的,也不是向他摇尾乞怜之人。这一点很是重要。天下的武将们在秀吉这只虎面前,都成了猫。主公是有些胆大,但猫终是猫。若大家这么认为,秀吉死后,天下会稳稳当当地落入主公的手里?难道那些猫不会蜂起,令天下再度大乱?因此,当天下的猫都臣服之时,只有主公,虽不是一虎,却也是一条龙!我们定要让世人牢记于心:老虎死后,唯龙可预防猫的骚动!现在秀吉的眼里,主公也是猫。在这种情势下与之携手,不管名分如何,作左都坚决反对!”
数正咬着嘴唇,两手握拳,浑身发抖。他已完全明白了作左所思:为避免战争,须用更强硬的手段对付秀吉,告诉天下大名——只有德川氏独领风骚。
“作左,我明白了。那么,我就此罢手。其实你我一样,都不希望主公被看成一只猫。为了让主公即使不是一虎,也是一龙,而竭心尽力,把人质变成养子使两家结亲。这么一来,双方都有台阶下。可是主公和你都不满意。我的努力到此为止。从现在起,我从交涉中退出。”
数正的声调越来越低,本多作左卫门暗暗翻白眼,看看他的脸色,然后把头掉向一边。实际上,他是故意装出心如磐石之态,连说话也掷地有声,可他却在认真地思量,坚韧地忍耐。
“作左,我是被主公斥责了的人,我打算回冈崎去了。请你对主公说,请他不要再让数正出使大坂了。”
“哼!”
“那么,我告辞了,现在我先去吉田。”
“且等一等。”作左慢慢抚摸着下颌道,“依你的看法,若我们不把那个女人娶过来,便要再起征战?”
“若无那危险,我何苦如此奔波……无需再说这些了,或许我的看法真有错。反正别再让我去了。顺便使人告诉秀吉,数正按他的意思传话了,然后病倒了。”
“哼!”
“那么,告辞了。”数正欲站起身来。
“等等!”作左还是坚决地挽留,“你认为,你是否病倒的实情,不会泄漏到秀吉耳里?”
“任它去好了。反正,我既无力说服秀吉,又无法得到主公和你的同意。”
“现在只有一个办法,既避免战争,又不会使主公被当成猫受辱。”
“我已经无能为力了。”
“哈哈。”作左没有生气,竟是傻傻地笑了,“那个时刻终于到了啊!就是需要你我作出牺牲了。数正,你知我今日为何不叫人取火炉和茶来?”
作左卫门意味深长的样子,使数正愣住了:“那么,你是故意让别人,甚至尊夫人,认为我们两人因意见迥异而争吵,暗地里却有什么计谋?”
作左满不在乎道:“除了你之外,德川氏里当无更适合到秀吉那里出使的人了。因此,在你出发前,在我和你相互敬酒时,就已经透露出这个意思了。”他身子稍稍往前倾了倾,小声道,“要做吗,数正?”
“做什么?”
“你先去对秀吉说,已经答应亲事了,去大坂城的事姑且商量一下。让秀吉以为我们会去,而我们这边则把他妹妹当人质。”
“啊?”数正惊异地喊出了声。
“数正,要给秀吉设一个陷阱。不然,万一导致战争,我们将落了下风。”
“那么,主公呢?”
“对他也要保密。”作左卫门又哼了一声,“秀吉提出的条件是让主公去大坂,若是拒绝,他有可能发动战争。没有办法,主公和家里的人众口一辞,说答应了这门亲事。”
“哦。”数正不由得发出啧啧声,看了作左卫门一眼——这个心思细密的粗人!
“先得到他妹妹,再慢慢拖延,这样不仅可以避免战争,还可以使天下众猫大为惊愕。届时,即使事情到了不好收拾的地步,主公和秀吉也是不知。数正,此事由我们两人来秘密操纵可好?反正我们已经不想出人头地了。”
数正不知不觉被逼到必须同意了。“哦,这倒也是个办法。”
“既然如此,就立即下决心!先扣住秀吉的妹妹,若是惹出些小麻烦,也不必怕。”
“作左,你真是个可怕之人啊!”
“哈哈,我这计策也是为了天下太平才逼出来的,我会首当其冲地被世人骂啊。”
“你既有此一法,怎的还对我这样?”
“这是必要的一步。若没有,你定无法明白。好,就这么定了!你今日且回去,要装作我们吵翻了。我就不拿酒菜招待你了。”
“哦,我知道!那么,我就回函告诉大坂,亲事已妥。”作左点头,使劲地拍手,大声喊道:“数正要滚,待他一出房门,门前便要撒盐驱邪:把晦气弄干净!”
第六章 生如假花
佐治日向守秀正走过寄养到筒井家,成了羽柴三河守秀康的于义丸先前的居处时,突然看见了庭院里美丽的桃花,不由自主停住了脚步。
天正十三年的春天来了。
“是高高兴兴地去迎接春天呢,还是悲悲戚戚?”他想起今晨要出门时说了这句话,引得夫人朝日姬发笑,一下子放松了紧绷的脸。朝日姬的兄长从尾张的农夫之子,升到正二品内大臣,今年的春天成了加官晋爵的春天。朝日姬明白他天性率真,才一笑了之,若要往坏处想,恐招来误会。
于义丸成为羽柴三河守秀康后,并不兴奋。但是,满含热泪地目送于义丸的达姬、高姬二位小姐的婚事,很快便定了,这是何等悲哀之事!不只为两位小姐的婚事,秀正更为茶茶没能订婚而难过。
高姬的夫君,乃秀吉的爱妾京极夫人之弟——若狭守高次。达姬的夫君是她的表哥、信长的四男,即已经成为秀吉养子的秀胜。然而,在决定把达姬嫁给秀胜之前,还给她提过一门亲事,对方就是佐治日向守一族尾州大野的城主——佐治与九郎一成。
秀吉先前似答应与九郎一成,把达姬嫁给他,因此在作决定前,特意把一成叫来。“我答应过你,可是现在不得不改变主意。因为你在小牧山之战中帮助了家康。因此,我决定把达姬嫁给秀胜。”此事令佐治日向守惊慌失措。事实上,秀吉压根儿就不想把达姬嫁给与九郎一成,而是以此警告达姬:若向德川氏示好,必会受到严厉处罚,以此作为她亲近于义丸的惩罚。正因如此,于义丸将要离开时,她们丝毫未敢表现出依依不舍来。
为了此事,秀吉特意叫日向守来,命令他:“你好生告诉三小姐,说这是她第二次缘分,既然嫁给秀胜,就要温柔热情,不然必再次招致噩运!”
日向守不知秀吉为何会这么说,当时只是当成小事一桩,后来才逐渐领悟过来。秀吉定是认为于义丸和达姬已有了夫妻之实,才暗示这是“第二次缘分”。不论怎么说,在秀吉的管制下,姐妹们的期望既短暂又无常,与秀正眼前的桃花自是无法相比。
今日,佐治日向守是被茶茶叫来的。达姬垂头丧气的,仿佛又变成了两岁的孩子。
将嫁到京极家去的高姬,虽然喜忧参半,却颇有待嫁女子的样子。茶茶则失去了先前的温和开朗,她以成熟女子般的姿态和语气,话中有话地问道:“日向守大人当知此事吧,茶茶最近是不是也该离开这里了?”
“不,我没有听说。”
“这就奇怪了!梅野从京极夫人的侍女那里听说,舅父的房子已经盖好了,要把我送到那里去。”
“去有乐斋那里?”
她们姐妹以前也曾暂时寄住在有乐斋家中,他是信长最小的弟弟长益。长益已经晋为谋士,他忠实地按秀吉的旨意行动,乃是心腹。
“若是有乐斋这么说,大概是真。”
“哦。日向守大人不知此事了?”
“是。为什么内府大人不告诉我呢?恐是太忙了。”秀正这么回答,可是他却另有想法,这大概是秀吉夫人的意思,也是秀吉的主意。先将茶茶暂时寄放在舅父那里,接着再迎为秀吉的侧室,也不算失礼。或许是有乐斋有意劝秀吉娶外甥女为侧室。
日下女子的命运,实在可悲,根本不会有什么值得庆贺之事。年仅十八的茶茶要嫁予已经五十岁的秀吉,想起来固然可怜,就是京极高次和高姬、秀胜和达姬,也都是政略的牺牲品啊!
秀正叹道:和他们相比,我还算是幸福的了。对朝日姬而言,现在的佐治日向守已是她第三位丈夫了。多年来,他们一直和睦相处。怀着复杂的心情,他对茶茶说起高次和秀胜的事来,正说着,秀吉派人来传他。
就在他从御殿回本城内书院途中,他觉得那些盛开的桃花都像是用纸做的似的,像是要干枯了。托那些小姐们的福,主公是要慰劳我吗?“有年轻小姐要嫁给我的话,我当然高兴。哈……”日向守自言自语地走过走廊。他有个习惯,每当秀吉传他时,他总是在去之前想会有何事。
当然,今天下人到御殿叫他时,他也毫不例外地开始想了:啊,是要谈茶茶的事吧?因为事先茶茶与他谈到了有乐斋。
日向守走过一天要往来好多次的长廊,来到内庭门口,和加贺夫人擦身而过。比茶茶还年轻的加贺夫人已经是侧室了。他不愿再深思下去。对一个出人头地、出类拔萃的人,侧室只不过是一种点缀,和茶室、城廓、仓库、宝物等东西一样,需要有相当的数目,才可引以为荣。这早已成了人们的共识,也不能只责备内府一人。日向守怀着这种心情,来到内书院。“主公叫我?”
内书院里,一个下人的影子也没见到。日向守径直走到秀吉身边。“干旱的天气一直持续,现在是需要灌溉的时候了。”他笑容满面,以引出对方的话题。
“秀正,今日有件事要麻烦你。”秀吉露出罕见的神秘表情,“是一件难事,还与天下有关。”
“哦?”
“现在我的实力已经是天下第一了,可还未能掌握天下的军政大权。”
“是。”
“现已到了向朝廷请求下诏书的时候了,可这里有一个障碍。”
“障碍?”
“若把这个障碍清除掉,我便可和镰仓、室町一样,管理整个日本国了。”
“这障碍是什么?”
“是德川氏!家康若能来大坂向我称臣,皇室就必须把一切权力都正式交给我。在委任后,不听从我命令的,就是逆贼,其他人不是为虑。”秀吉说着,环视四周,“我要讨伐九州,这是必做之事。可是,即使我想做,家康以敌对的姿态在那里跃跃欲试,我非但不能去,也无资格向朝廷要求担当天下大任。现在我能否掌管天下,关键在家康一人身上。只要能把家康叫到大坂来,就大功告成。我定能说服他。因此,有一事要麻烦你——能否把朝日姬还与我?”
秀吉说得甚是漫不经心,因此佐治日向根本没有听清他提到朝日姬。
“啊,您说什么?在下需要做什么?”
“这是拜托,也是内大臣羽柴秀吉对你的命令。”
“既是命令,我当然不可说不。”
“那么,立刻给我了?”
“当然。可是,在下不知您指的是什么?我会有如此重要的东西?”显然秀正没有听清。
秀吉的脸色阴沉起来,他真的怒了。“秀正,你要再听一次?难以启齿的话,我不想说第二遍啊!我是说,你把朝日还给我。”
“昭日……哦!主公说的是宗及先生送给我的那把茶壶?”
“不是!”秀吉又—次严肃地皱起眉头,“你应知道,家康现在还没有正室!”
日向听到这里,恍然大悟,突然脸色通红。他方明白,秀吉所索不是什么茶壶花瓶之类,而是他妻子。
“秀正,此事你可能很难接受。你想过没有,这可是决定能否取得天下的一桩大事。我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实现已故右府大人的遗志,平定大乱,给天下以太平,为万民的安危着想。”
“……”
“一切都是为了天下,我就这么一个妹妹,因此,就委屈你啦!我要把她嫁给家康,再以妹婿的名义把家康叫到大坂来。你知家康的家臣石川伯耆吗?”
“……”
“我把此事告诉了伯耆,私下里与他商定了,他现在捎来口信,说家康对这门亲事很高兴。秀正,你怎的不说话?若你想大哭一场,就哭出来!秀吉……没什么好说的!”秀吉说着,走近秀正,猛一掌打在他的肩膀上,大声哭了起来。日向守只直挺挺地坐着,一动不动,心酸的眼泪吧嗒吧嗒掉在膝盖上。
秀吉又像发疯一般,急急道:“从小我就朝思暮想,要成为一个了不起的大人物,光宗耀祖!为了这个目的,我几乎竭尽全力在奋斗。可是这样还远远不够。出人头地,统治天下,是一段异常艰难的历程。为了天下,即使牺牲亲人的利益也在所不惜,明白吗?我想……再给你娶一个新娘。为天下太平,这是值得的,你也喜欢茶茶吧,就这样定了!”
但是日向守仍然不动声色。
“知道吗,秀正,”秀吉颤抖着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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