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助!”作左怒道。
“本多大人气消了?”
“想开导老夫?”
“职岂敢!”
“那么,刚才那些话,是与谁讲?”
“那是在下自语,不过是为了让自己铭记不忘。”
作左卫门却对着茶屋长泪直流,“关白大人随随便便一句话,就有可能引起轩然大波啊!因为我们拥有令人生畏的士风。”
“不,是骨气!”茶屋四郎次郎大声赞道,“在下也只是耳闻,便说了些不当说的话。现在我安心了。”
“茶屋先生,那些话价值连城啊!专程来此,真是难为了你。至少我彦左卫门知,万一有不测,主公会去北近江,先生会在清洲呼应。”
“这么说,我也面上有光。”茶屋笑道。
“那么,彦左卫门该做什么呢?我是不是当先冲向大坂。哈哈哈,托您的福,我已知当做什么了。”彦左卫门道。
“平助!”家康郑重其事道,“此次进京,你也同去。”
“还是让在下去打仗吧。”
“不,你已被作左的执拗影响,从今日起,多抛头露面,让世人多见识见识你这三河武士才是。”家康说着,看到大家已经疲累不堪,遂满面春风地唤着下人:“准备饭菜。”
茶屋四郎次郎亦方觉腹中饥饿。未时已过,从早上到此时,众人顾不上用饭,一直在热心商谈。
“主公已经下定决心了?”作左卫门问道。茶屋以为谈话终于结束了。
“对,不过你们放心,那样无礼的话,关白怎会出口?”
“茶屋先生也这样说。可是主公,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他会下毒?”家康轻哂。
“在下并非信口开河,不过提醒主公!”作左道。
“老家伙是何意?”
“照这样下去,主公也会慢慢变成如关白一样的狡猾狐狸。”
“嘿,无礼。”
“在下本不想提,可实在担心,忍不住要说。主公最近开口闭口都是为了天下、为了苍生。”
“男儿自当胸怀大志!”
“‘为了天下’这话,乃是关白的口头禅。主公难道未发觉您已像他一样了?”
“作左,不必说了。
“另,此次主公进京,关白定会让您携夫人同去。”
“夫人?”
“是。大政所夫人病了,自会要您带夫人前去探望母亲。”
“哦?”
“还有。到时关白会先以大纳言之位讨好于您,然后提出让夫人留在京城。”
“这个你放心,这样做能让夫人幸福,也是我的福气。
“哼,主公错了!这样做正人老狐狸彀中。等主公回来,老猴子又会提出,夫人想见公子长松丸。无论如何,他们也是母子,主公如何拒绝?如此一来,您就有两个儿子做了人质。”
“哦!哦?”
“接着,便是攻打小田原。秀吉奸猾至极,断不会像今川义元那般让您当先锋,反正这种征战胜局已定。他若要转封领地,或令您去大坂就任,都会让您进退两难。主公为了天下,就必须把天下拱手让给老猴子。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老夫要赶快回冈崎,着手训练一批到关键之时能派上用场的兵,因为我们必须马上出兵尾张!”作左正说着,侍女们端了饭菜过来,他翻翻白眼,起身,道:“茶屋,我还有些事去办,告辞了。”
茶屋以为家康会叫住作左卫门。可是,家康神色如常,淡淡道:“老头子要去?”接着,又对着作左的背影加了一句:“还是如此性急,莫要勉强!”
饭菜已经奉上,作左却起身就走,实是任性,家康竟也未留他。茶屋正琢磨着,只听家康叹道:“真希望每日不必这般辛苦。”
茶屋惊疑地转头看家康。主公真恼了?
茶屋正这样想,家康对彦左卫门笑道:“平助,你上了岁数,会跟作左一样吗?可要当心啊!”
“真令人高兴。”
“哦?”
“彦左时刻勉励自己,终生当如本多大人那般为人行事。”
“茶屋,听到了吗?”
“是。”
“我家怎的世世代代都有这般怪异之人?关白要是知了,定会震惊不已。家臣在主君面前太过放肆了。”
茶屋恭恭敬敬合掌致意,不发一言。
仍旧是麦饭,还有清澈见底的酱汤,一些酱菜之外,只一条小咸鱼干。
“饭时过了,饿了吧?别客气,随便用。”家康招呼道。
“是,小人先用了。”茶屋四郎次郎道,他突然回想起堺港商家的饭菜。堺港商家请人吃饭,其丰盛不下此处十倍!家康即将成为大纳言,还用这种饭菜,真是可与禅堂生活相比。茶屋以怀疑的眼光扫了二人一眼。彦左卫门自不消说,四十六岁的家康,已甚为满足地拿起了筷子。
据茶屋了解,在商家中,现在还坚持如此朴素生活,而且活得很充盈的,只有本阿弥光二光悦父子。光悦之母妙秀,乃莲如上人的忠实信徒,即使有人送她罕见的珍贵绢布,她也把它分成细细的小巾,分给出入的穷苦工匠的妻女,自己一丝不留。人或说她吝啬,或言她平和,她皆不言,只着棉布粗服。
家康与他们一样,在用度上精打细算,以备不时之需,一心为世人着想,若非如此,便不能这般爽朗。茶屋正想着,家康突然道:“茶屋,对于世人,要多些心思才是啊。”这话太突然,茶屋四郎次郎举着筷子,啊了一声,不解地望着家康。
“其实,有时我会想用些美味佳肴。”
“那是,小人也一样。”
“可是,每当那时,我就会认真思量。当我想进美味时,其实都是在身疲心倦之时。”
“是。”
“人总是易疲倦。”
“是啊,主公上了年纪,当多多保重身体。”
“茶屋,你误会了。”家康微笑,道,“我不是肉身疲倦,是心倦。想用美食之念,均在犹豫不决之时而生。”
“哦。”
“人怎样保养,也不得百岁不死。该老时,必然会老。然,心却可始终不老。”
茶屋不觉放下筷子,端正了坐姿。他觉得理应如此,否则就是失礼,此刻仿佛身在禅堂,听高僧说法。
“奠要拘谨,边吃边说吧。”
“是!”
“我甚感激别人给予的帮助,也不会忽略自己的努力。因此,当我饭菜粗疏时,便是信心十足、不知疲倦之日。”
“小人……明白。”茶屋颤声道。
“这虽不是美味佳肴,我却觉得甚好。对我来说,粗茶淡饭乃是比山珍海味更美的佳肴。”
“主公真有神佛之心啊!”
“不过,只要百姓还在受苦,我就必须想着他们,不敢穷奢极欲。百姓亦是天子子民啊!”
“是。”
“一旦想着奢糜之事,就会忘记大志。如何?这顿饭还不至那般不堪吧?”
茶屋四郎次郎这才真正明白家康以天下苍生为念之心。主公的真诚是何等严肃啊!彦左卫门刚才说,真心即假意,假意即真心。可是,家康的诚挚几已入骨髓。茶屋想起了秀吉的奢华,泪水顿时夺眶而出。
第三十四章 假戏真做
茶屋四郎次郎正要出骏府城,突然想起一件事来,因此停下脚步——他想到了纳屋蕉庵之女木实。当然,此事并未对蕉庵及木实提过,可是考虑到细川忠兴夫人的想法,若德川家康不反对,便可提出让木实来侍奉他,蕉庵恐也不会反对,因此事对堺港人、家康和茶屋,均无坏处。
可是在城中,他并无机会谈及此事。作左卫门和家康的理论,家康失去西乡局的忧伤,在简单的饭菜前的表白,至今还深深印在他脑海里。不必特意回去跟家康说,待他进京时再说也罢。最近家康定会进京祝贺秀吉凯旋。茶屋这么想着,正要出城,一名武士带着三个步卒来到门前,下马,快步走了过来。茶屋低头避到一旁。
“哦?这不是茶屋先生吗?”
“本多正信大人安好?”
“听冈崎城代说先生来了。我想见你,便匆忙赶来,可方便?能否到城内敝处少坐?”
茶屋无法拒绝,只好应了。实际上他并不甚喜欢本多正信。正信还被称为弥八郎时,就一直在家康左右服侍,曾几何时,已被视为重臣,现在还有些人称他为家康的怀剑、智囊,可能并未言过其实。不过,每当茶屋见到他,就自然而然会想起大贺弥四郎。
“大人找在下,才特意前来?”
“是!”正信已经急急向他府邸方向走去,口中道:“其实,我是有事要和你密谈。”
“密谈?”
“此事不可外传。今夜请住在寒舍,可否?”
“当然可以,我并无甚急事,不须今日离去。”
“我虽没甚好招待的,可京城的小栗大六送来密函,我猜茶屋先生对它定会有些兴趣。”
“密函?”
“是。关于浅井长政之女茶茶姬嫁与关白之事。先生大概也有耳闻。此若能成真,岂非大事一件?”
本多正信说着,走进自己家门,陪着茶屋进了厅房。他边走边吩咐妻子和下人:“这位是京城来的客人。我有要事和他谈,谁也不得随便相扰。谈完后我会传人,到时把客饭备好。”
厅里只剩下他们二人时,正信满脸严肃起来。茶屋纳闷不已,茶茶姬嫁给秀吉之事,有那么重要吗?
“茶屋,您可记得主公对你的恩义?”
“当然。”茶屋四郎次郎回道,心里烦躁不安:事到如今还说这些?我比弥八郎还甚明白主公!茶屋的反感愈甚,可他竭力忍住,一切都是为了主公。
“现在德川氏和关白看似亲戚,暗地里却在互相吞食。”
“哦?”
“此事不得随便乱说。我所说的事,是主公亲口所言……不,连主公也很难出口。希望先生明白。这实是一件大事。故,必须有言在先,见谅!”
茶屋情不自禁想笑,装模作样的人,这世上可真不少。最擅此道者首推秀吉,而本多正信好像也有玩这把戏的能耐。
“茶屋先生和我一样,都是为了主公不惜性命之人。故,这事无论如何不得泄露出去。”
“鄙人明白。”
“方才我说过,浅井长政之女茶茶姬要成为关白侧室,千万不可坐失良机。”
“此话怎讲?”
本多正信更认寞了:“茶屋先生,我的想法可能会出人意料。’
“哦?”
“倘若浅井长政之女给关白生了儿子,会怎样?”
“嗯,他便可能继承丰臣家业?”
“对!”正信郑重地点头,“可是,若那不是关白的孩子,而是他人之后,又会怎样?”
茶屋奇怪地看着正信。正信探出头,双眸闪闪发光。
“您是说,浅井家的女儿生下关白的儿子?”茶屋四郎次郎问道。正信的话太突如其来了,他不能确定是戏言还是真话。
“对!”本多正信严肃地点头,“我是说,若茶茶姬的孩子非关白血脉,而是他人之后,此事会怎样?”
“非关白血脉?”
“呵!关白本乃茶茶姬的仇人,年龄又甚悬殊,即使她在身边,也无法好好陪她。闺中寂寞,就理所当然了。”
茶屋注视着正信,无言。他曾听说,本多正信乃行事奇特之人。可是,怎么也未料到,他竟如此放肆地议论他人的私帏之事。至少,一个正直武士不当沾染此种习性,否则就是不洁。
“嘿。”正信压低声音,“不,先生好像已料到一二,却佯装不知,这却涉及策谋。”
“哦?”
“制定策谋需要找出对方破绽,然后循出制胜之法,这绝非卑怯。战事以外,亦是如此。要取胜,便定要用心找出对方的命门。”
“这……”茶屋甚是疑惑,打断正信道,“那么,本多大人的意思是,我们若不把手伸向关白内庭,便会输了?”
“哈哈,不是,现在还未分胜负,但我们定能获胜!”
“胜了又能怎样?”
“关白的天下自然落到了德川之手。”
“这……这是德川大人的意思?”
“茶屋先生,”正信像哄孩子般笑道,“此事切切保密!不管这是否主公之意,我们做家臣的,都定要这么做才是。先生似乎还未明白。您可能认为,我想让主公取得天下,以为自已图利,随后任意摆布天下?你也这么想?茶屋先生,实言相告,我并非毫无此念,然忠于主公在前,厌恶关白在后,我啊,天生就不肯认输。”
茶屋不由感喟起来。他未被正信感动,却被这坚定而奇异的想法震撼。
“您好像有些明白了。茶屋先生,我乃实在人,方才说的情形,世上也确实有过。先生知道筑山夫人之事吧?”
“不,不甚了了。”
“哦。若是平常我自不便说,不过今日不妨相告。筑山夫人独守空闺,很是寂寞,只因需要男人而背叛主公。连德川内庭都有此事,关白内庭岂能得免?”
茶屋屈服于正信的执拗。此言确有道理。战场上有战法,为政外交也必然有政略,这无可厚非。可一味针对人之弱点寻策谋,实有失武家之道。
“先生似乎明白了。主公宁可说这种做法是卑怯,是离经叛道,宁愿做一个犹豫不决的善人,亦不做敢作敢为、不计俗名的恶人。这一点,我和主公却不尽相同。若说主公乃是善人,我做恶人便是——但这一切都是为了主公!”
“在下明白。那么,大人究竟要我做什么?”
“只是希望您送一位您认识的女子,到关白大人的内庭。”
“我认识的女子?”
“我听说,利休居士的女儿回了娘家。另,先生熟识的纳屋蕉庵先生也有一个不错的女儿。”
茶屋渐渐对这个言行怪异、以玩弄手段为乐的本多正信有了些兴趣。正信究竟在想什么?“令她们去关白身边做什么?”
正信笑道:“不用做什么。凡是女子,只要一近男人,十之八九便会为争宠而失常。这便够了。”
“在下仍不明白。那又怎样呢?”
“哈哈,看来您还未明白。到那时,再派英俊的年轻小生去浅井夫人身边服侍。不过,这就用不着先生了,我再找别人。”
“哦,于是浅井小姐会和那年轻小生……大人看出她有这苗头?”
“哈哈,茶屋先生,您太死板了。不要认为世上的女子本就淫荡或贞洁。女人到底是女人,只要对周围一切以及她身边的男人不满,便会自甘堕落。”正信说完,眯起眼睛观察茶屋。
茶屋四郎次郎觉得自己已不再是一个旁观者,他被拉下了水。这么想着,他一时竟怒上心头,“大人是要在下找一位与浅井小姐争风吃醋的姑娘?”
“先生明鉴。”
“哼!”茶屋立刻道,“可是,鄙人怎受得如此重托?”嘴上这么说着,他其实心中已明,多少已经动摇了。
本多正信微笑着紧跟上一句:“却是何原因?”
“因为鄙人的性情。”
“性情?”
“刚才大人说,有人为积德而严格自励,有人却要做个彻头彻尾的恶人,方能心安理得。”
“不错!”
“鄙人只想做个善人,此志并未动摇,又岂能做得这等事?”
“先生现在尚未动摇?”
“当然!”
“必会一败涂地!”
“本多大人!”茶屋大声道,“在下和本多大人看法有异。在下不以为名符其实的善人,会败给彻头彻尾的恶人。故,改变心志,非短时可为。还请多多包涵。”
“哈哈,先生用此法拒绝,真是高招!”
“人各有志,还请见谅。”
“先生能以‘善’战胜关白之恶?”
“是,人得善终。这是鄙人的浅见。比如关白施政难免有不足。他的幕僚限于才力,必有所疏漏。关白因此不能小瞧主公。这便是顾全大局的坦途,主公不也有如此之念?”茶屋断然道。
本多正信猛地坐正。茶屋不明他何以突然正襟危坐——难道是我的话太尖刻,使他理屈词穷了?
茶屋正这么想,正信忽然拜了下去。
“大人可使不得!”茶屋急伸手相扶。可正信依然一言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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