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大人所说……人常因固执和迷惑坠人深渊。因此小人认为,就算只有我们这些人,也必须匡扶正道。”光悦干脆地说完,方才松了一口气,擦擦额上的汗水。
家康渐渐被光悦吸引——真是敢想敢说之人!也许是光悦每日与刀剑打交道,身上自然而然附上了刀之魂,能够明辨是非,坚决果断。他突然压低声音道:“光悦,小田原的事我已知了。你却似意犹未尽。”
“是。”
“你在这次的北野大茶会上看到了什么?”
光悦有一刹那显得很吃惊,眉宇间闪过困惑之色,“很风雅,真的是古今未见。”
“仅此而已吗?你不认为此乃盛世之光?”
“恕小人直言:言之尚早。”
“哦?你是何意?”
“世上还有无数并不热衷茶道之人。茶会对风雅之士而言,诚为不错,但对于不解风情之人,却毫无意义。”
“那么关白大人用心何在?”
“豪雄的用心,我辈无法猜测。请大人见谅。”
“光悦,你能明白日莲祖师的心思,却无法洞察关白大人的用心?”
“惭愧。何人都能清晰地看到太阳,却无法看到命运之星。难解之物,比可解之物更加伟大。希望您能理解。”
家康凝视着光悦大胆而清澈的目光。此人有着连武士也少有的气魄。他对光悦有了更大的兴趣,“既如此,假如你是关白,你会不会举办这次大茶会?”
“我是关白?”
“茶后的闲谈而已。
光悦微微笑了,他的笑容就像未谙世事的孩子般纯真,“小人想先谈谈自己的事。实际上,小人还有一个老母亲。”
“嗯。”
“小人之母知道我很想用别人送给敝家的一块绢做衣裳,但她要把这份喜悦和众人分享,就把这块绢裁成了几十块方巾,送给了家里帮工们的女眷,至今也没给我做新衣。这是我的回答,希望大人明察。”
家康不由拍了拍膝盖,“怎样,茶屋?”茶屋无言。家康又道:“令堂没有拿那块绢做衣裳,而是把它分给了众人?”
光悦又笑,“家母所行,方是真正的茶道啊。”
“哦。我还有一事想向你打听,绝非在试探你。德川家康今天遇到了良师益友,想多多向先生请教。”
“这实在是……您太抬举小人了。”
“若是你,你会以什么来代替大茶会庆祝天下太平?”
“这个嘛,”光悦想了想,“我会施粥。”
“施粥?”
“在洛中洛外的寺院架起大锅,施予大家。”
“哦!”
“此时没有关白,没有乞丐,没有商家,也没有武士,同锅同食,走向新的太平生活。”
“真是志向远大啊。”
“是,我对别人也这样说。准备好锅,囤好米粮,以备不时之需。由天子下令,将这些锅、米交给关白保管,让百姓安居乐业。在百姓饱暖之前,关白应恭恭敬敬继续用粥。”
家康忙道:“光悦你是说,关白应以粥度日?”
光悦又笑了,“小人以为,此乃匡扶正道的根本。”
“哦。”
“自己极尽奢侈,还对百姓指手画脚,自非天理。世上若有非理之事,必定会有动乱发生。平民出身的太阁必须有这种忍耐力。天下尚未富足,要诸事节俭……待到无人挨饿,方能建立寺院,举办茶会,甚至观赏歌舞……”
“好!好!光悦。”家康拍了拍额头,“哎呀,你好生严苛。我告诉家中武士,自己不耕作,还耽于奢侈,自会增加百姓之苦。我虽以麦饭为食,但依你的说法,还是太奢侈了。”
“但正是此让小人感怀。”
“感怀?”
“是,小人敬仰大人的第一个理由,便是大人坚持吃麦饭。”
“哦。”
“大人家中,酱汤也是清可见底。”
“言重了。”
“大人让小人感动。”光悦的眼睛真的湿润了。
家康打心眼儿里感到高兴。光悦绝非只知阿谀奉承之人,他分明还在嘲笑今日的大茶会。在他看来,这根本不是匡扶正道,实毫无用处。被世人风评为吝啬之人的家康,终于发现了一个能明白自己心思的人。德川氏的强大,源于家康自身的质朴。他非常清楚银钱的力量,比任何家臣都要俭朴。
要统率众人,就要增加他们的俸禄,否则众人是不会服从的。但获取的领地是有限的,当没有土地时,封赐便到了尽头,秩序便要崩溃。这些是家康从源赖朝公以来的镰仓幕府史中学到的。他相信,自身质朴、知足,就可团结众人,生起希望,而不知足则是停滞和分裂的根源。年轻的光悦能认识这一点,家康甚是高兴。他笑道:“哦,我家的酱汤清可见底?”
“小人方才忘形,出言不逊,请大人见谅。”
“不不,家康从未受过比这更好的褒扬。多谢先生。”
“不敢当。”
“奢侈是万恶之源!”家康看了看小栗大六和茶屋愉快地笑了,“你们二人也从明日开始食粥吧?”
茶屋四郎次郎和颜悦色看了看光悦,道:“本阿弥先生,您对为政之道似深有体会啊。”
“不敢当。”
“您认为要匡扶正道,应从自身开始,做百姓的表率。这是否暗示关白大人已离百姓越来越远了?”
“不错。”
“不是人人都有黄金茶釜。这个奢华的大茶会,令天下穷苦人自惭形秽,让好事者有机可乘,必导致分崩离析。”
家康没有回答。秀吉确已走进误区。他事事威压,使诸侯降服。若能削弱对手武力,赢得战争,这也罢了。但是,并非事事都可以威压使人信服。由施压而来的太平,不能算是真正的太平。
“世间能否出现真正令人信服的太平呢?”家康已忘记了光悦的话,思量自己的事情。
茶点上来了。小栗大六一边喝茶,一边称赞京都的大商家中,茶屋四郎次郎最是质朴之人。茶屋为难地挠了挠头,“本来想奉酒,又怕德川大人责骂。”
“不,不,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你虽是个商家,却最能揣测大人的心思。”
“哈哈!我还以为你责怪我用粗茶招待,太过怠慢了。”
茶屋和大六的交谈,家康并未注意。光悦的一席话,已在他心里激起千层浪。他暗自赞许。真正的力量来自正义,若不以匡扶正道为根本,所有的行动都会成为不轨之谋。也许能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自己。这便是人的宿命。
“大人。”光悦又转向家康。家康这才回过神来。“在此之前,是关白大人的时代;从今以后,可能就是大人的时代了。”
“我的时代?”
“是,关白大人取得了空前的胜利,但如以后无人好生治理,他的伟业及已故信长公的一番苦心,自会付诸东流。”
“嗯。”
“若大人从此能留在关白身边,助他完成大业,连神佛也会备觉欣慰。”
“光悦!我明白了。”
“大人明白什么?”
“你说过,关白大人和小田原之间必有一战。”
“不错。”
“我会尽力阻止。只要不起战事,一切都好说。这也算是匡扶正道。”
光悦微偏着头,没有立即回答。恐怕他想说:“这有何用?”
“若开战,北条必败无疑。若能让北条氏明白这个道理,不发生战事,北条氏可以继续存活,也可避免劳民伤财。”
“大人,小人想说的并非小田原。也许日后还会发生更大的战事。小人在和武将商家的交往中,能感觉到这样的阴影。”光悦充满自信。
“你是指关白意欲向朝鲜和大明国用兵?”家康笑道。光悦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摇了摇头。
“除此之外,还有大的战争?”
光悦回头看了一眼茶屋,“茶屋先生,鄙人还有一事,要冒昧地告诉大人,可否?”
茶屋点点头:“请讲。”
“当然,这些都只是小人的想法,是小人感觉到的不安。大人,有没有洋教徒或是其他人,向大人谈起过南蛮诸国的事?”
“没有。”家康不由坐直了身子,期待地看着光悦。
“我们俗称的南蛮诸国,就是信仰天主教的西洋各国。”
“哦。”
“那里乃富庶之地,诸国林立。”
“哦。”
“这些国家,都瞪着血红的眼睛在看谁会成为关白。大人可听说,他们想瓜分从天竺直到日本国的土地?”
“闻所未闻。”
“关白大人已有所察觉,才会放逐那些洋教徒。但,似有一个教徒曾经惋惜地说……”
“他说什么?”
“他说,等着瞧吧,他们会在关白精疲力尽之时获胜。”
“噢……他想怎样?”
“他们好像要煽动关白从朝鲜攻进大明国。倘真如此,关白势必被广袤的土地牵制住,最终精疲力尽。不仅日本国,大明国和朝鲜也会因此劳民伤财。那时,天下就会被西洋诸国瓜分。”
家康不禁屏住呼吸,探出了身子。他勉强掩饰住了自己的狼狈。为何光悦会这样说?真让人难以置信……家康背上升起一股寒意,强笑道:“哈哈,先生的话很有趣。”
“小人多嘴,请大人见谅。”
“有趣。这些事并非不可能。西洋诸国大概想开阔视野吧。”家康想起小田原的北条父子,要是能想法让他们顺应时势……在边境和九州来往的西洋船只,并不那么简单,那是居心叵测之人在背后操纵的结果。他们看似乘船周游天下,但背后隐藏的势力难以想象地强大。
“在这种时候,小田原还……”茶屋道,“本阿弥先生是说,西洋人来此的目的不只是经商和传教。”
“哦。”
“话虽如此,只要海内同心,倒也无甚可怕。重要的是,能有一人和关白大人一起担此重任。这是决定日本国日后命运的大事。”
“打扰一下,茶屋先生。”光悦略有些难为情地阻止了四郎次郎,道,“从信长公的苦心经营以来,战乱得以终止。如今的太平气象若被外来的力量破坏,一切就都失去了意义。因此,鄙人认为,现在最要紧的是从根本上匡扶正道。”
“你是说,不仅仅是协助关白,还要有心匡扶正道?”
“只有匡扶正道,才能令众人齐心。”
家康点点头,但没再问下去。他的看法和光悦完全相同,他的过去,足以表明他对太平的渴望。祖父二十五岁阵亡、父亲二十四岁被家臣刺杀、筑山夫人的悲惨结局、嫡子信康的可悲生涯……他们都是这个乱世的祭品,当然还有比这些更为悲惨的,便是祖母的一生。祖母究竟快乐过吗?
但不幸仍在继续。次女督姬嫁给了小田原北条氏直,北条氏却已陷入危机。就连现在陪家康来到聚乐第的朝日夫人,虽贵为关白之妹,却也如同行尸走肉般。祖父、祖母、父亲、妻子……他们都在逼迫着家康,让他终止这一切。
“光悦,”家康轻道,“你今夜让我获益匪浅啊。”
“不敢当。”
“我会牢记你说的话。你也将此想法告诉百姓吧。”
“是,光悦定会尽心。”
“茶屋,学人的事,就有劳你了。”言毕,家康立起身,小栗大六忙起身去命人准备回府。光悦伏在地上,但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一直看着家康的背影。
第六章 怪僧识势
两年过去,时入天正十七年夏。
北条氏政一直站在望楼上,看着西口如蚁的民夫。从早川口到汤本、底仓去的外城门处,一个武士在不停鞭打一介民夫。武士极其粗暴,被打之人却无动于衷,是因为民夫因酷暑而怠工,还是发现他是混入的奸细?
“源三郎,你看那里。”氏政用扇子指向那个地方,对刚刚到来的近卫久野源三郎道,“打人的大为光火,被打的却甚是冷静。”
“唉!他还真是目中无人啊。”
“哈哈。”氏政用半开的扇子遮住头,笑道,“因为内心焦躁之人容易激动。”
“内心焦躁?”
“我令工地的武士昨日完成那工程,但到今日还没完成。他必焦躁。”
“哦。”
“是啊。看着那副光景,就会想起羽柴大发雷霆的样子。”氏政道。他仍不称呼秀吉为“关白”或“大人”。当然,在秀吉或者德川氏的使者面前,氏政自不会称秀吉为“羽柴”。他虽然会称“关白大人”,但语气中却充满憎恨。
“羽柴这个时候,也定甚为焦躁,唯我冷静如常。
“德川氏又派使者来了。”
“不管他说什么,我们父子都不会进京去取悦羽柴。若仅仅为了让人延缓出兵,进京倒也并非不可。”
“我们不如趁此机会,立刻出兵。”
“哼!”氏政轻蔑地笑了笑,转身径直走下楼梯,“真热啊!我们下去拨拨算盘吧,源三郎。”
“是。”
“你认为羽柴何时会忍无可忍地出兵?”
“这……会在秋季吧?”
“不。”氏政摇了摇头,“德川会派人来催促我们进京,到正月都会平安无事。羽柴要出兵,最早也要到明春。”
“到那时,我们早已准备充分。”
“不错。民兵也已训练三年了,我要让他们看看小田原的强大!”氏政有些趔趄地走下楼梯,但他的言语中却充满自豪。
“源三郎,把算盘拿来!”氏政回到房间,擦了擦汗,屏退侍女,打开了账簿。
“算盘来了。”
“五藏三百三十八村。”
“嗯。三百三十八。”
“相模三百五十九村。”
“是,相模三百五十九。”
“伊豆一百一十六村。”
“一百一十六。”
“下总三十八村。”
“三十八。”
“上总、上野、下野八村。合计多少?”
“八百五十九。”
“八百五十九村,每村出三十人,合多少?”
“八百五十九村,每村出三十人……一共是二万五千七百七十人。”
“每村出五十人,合计多少?”
“四万两千九百五十人。”
“在特殊情势下,也可每村征召一百人。此事不要声张。我们再来看看各地的实收数目。”氏政道,看着用红笔写出的各个领地的俸禄数目。最近,氏政经常骑马亲自在领内巡视,检查庄稼收割情况,摘取稻穗数数稻粒,并以红笔标注,比较账面和实收之间的差异。“怎样?总共有多少?”
“二百五十六万一千七百六十八石。”
“哼!二百五十六万石?”
“这就是实际收入了。”
“推三阻四欺骗我,这帮人究竟想干什么?能收的须收上来!”氏政眯起眼睛,亲自拿起红笔,把合计的数目写上去。
“听好。这二百五十六万石,若每一万石养活三百个士卒,一共能有多少人?”
“养活三百人?”
“这只是假设。一旦发生紧急情况,要征召的人可能会更多。领内还有许多野武士和流浪汉。如有必要,连他们也要征集。”
“一共是七万六千八百人。”
“嗯。再多加一些,能达到九万。再把民兵纳入旗下。这样,实际的兵力就有十五万。”
“这样庞大的军队……”
“哈哈,敌人要想应付十五万大军,就必得有三十万人马和十万石粮草。如此,他们还敢不敢进攻?这就是有趣之处。”
“若真有那样的大军涌来,怎生是好?”源三郎似有些害怕。氏政狠狠瞪了他一眼,斥道:“你懂个屁!从早云公到我儿氏直五代,北条氏了无败绩。就算领地变为焦土,我也不屈服于羽柴辈。再者,德川和奥州伊达亦与我为盟。”
氏政再次拿起红笔,他良久无言,心里盘算着什么。
且不说北条氏直,北条氏政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向秀吉妥协。他派人去堺市求购火枪,把全部街道都纳入高墙筑就的城郭内,还在三个地方铸造中筒。所谓中筒,是一种介于大炮和火枪之间的强力兵器,个头非常之大,需要由四个壮汉抬着,再由一人点火。
“铸造中筒所需的青铜,就借用各个寺院的吊钟。”氏政这样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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