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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师在看对岸的风景……”胜重不知何时进来了。他已经换过衣服,站在天海身后,手指对岸道:“那是伊势一个叫与市的人,早先到此处开的澡堂子。”
“收费的?”
“是的,那些劳乏了一天的人,只要花上一枚永乐钱,就可去洗澡。大家都很喜欢那个地方,生意就好了起来。”胜重说着,和天海并肩在走廊前坐下。
“哦,连这种地方都建好了。”天海有些钦佩。年轻的胜重带着几分得意说道:“在那个澡堂隔壁,马上会出现有女人斟酒的酒馆。龙口的转角,吉泽主计和马进勘解由各开了一间搬运铺。宫部又四郎、佐久间平八等人从歇马站做成了传马町。筑新城池,竟有意想不到的人前来协助,真是有趣。”
“这都是德川大人有福德之故啊!”
“我叫下人马上备斋,大师饮酒吗?”
“哈哈。不必问这些问题,我知什么是酒肉,你准备了什么,和尚我便吃什么。”
胜重拍拍手,年轻的侍女端来饭菜。这个女子打扮得土里土气,与这个宅子倒颇相称,大概是百姓家的女儿。
胜重屏退侍女,亲自替天海斟酒:“大师刚刚说,那些去世的武将们,都如您所料那样死去。”
“不错。除了天文、地理,贫僧也略懂些面相。”
“我现叫一个人来,请你见见,不知可否?”
“当然,人多才热闹有趣。是大人家中的人吗?”
“嘿……”胜重笑了,“请亲眼看过后再猜吧,就当是酒兴。”
“哦,请上来吧。”天海干脆地回答,随即把杯子送到唇边,“板仓大人,你的面相甚好,再好生磨炼磨炼,就能成为德川氏的柱石。”
胜重不答,起身笑道:“那么,我去带他来。”看来他对天海很感兴趣,似有问题想请教。
“来,来。今日带你来见见遍游天下的奇僧。”胜重说着,领着一个比自己大四五岁、浓眉大眼的健壮武士进来。
“咦?”天海偏着头,“贫僧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你。”
“这么说……”那人坐下后,马上道,“难不成你是随风?”
胜重眯着眼,一直看着二人谈话。
“哦,果真是随风大师!”
那武士咕哝了一句,慌忙垂下眼皮。胜重心中一惊:这二人不是初次见面!但天海没有开口,他一直半睁着眼,犀利地注视着对方。胜重插嘴道:“大师曾见过此人?”
“施主好像颇为迷惘。”天海径对武士道,“还不想为德川大人效劳吗?”
“正是!”武士似乎不想让天海压倒他,耸着肩膀,抬起眼。板仓胜重屏息注视着他们。
“贫僧忘了你的名字,不过就算我想起来,也懒得说了。你的面相倒是和从前一样,没有改变。”
“面相还能说变就变。”
“吉凶参半,歧途徘徊。”天海似乎毫不在意对方的话,“我来猜猜看。你抱着这样的想法来到江户:若能得德川大人厚遇,为他效劳,倒也无妨;若不能如愿以偿,就要给他些颜色瞧瞧。”
那人吃了一惊,双肩颤抖:“和尚,休得胡说八道!”
“哈哈。可是,小田原的事,不正如我预料吗?氏政没有获救,氏直则免于一死……”
“我早就忘了这些事。”
“忘了也好。我只是从你脸上读出你自然流露的东西。我还有话,听听吧。”
那人脸上明显掠过一丝狼狈和愤怒,胜重大气也不敢出。
“你并未放弃要在江户制造骚乱的想法,你想串通小田原的遗臣和武藏、相模的浪人,以及关东的盗贼,发起暴乱。呵是,你要知,你若这么做,也会就此败亡。”
“你……你……我绝不会……”
“没有企图,就会开运了。实际上,你现在邂逅之人,正掌握着你的命运。怎样,和那人联手,一起为江户城打拼吧。这样,你定会开运。”
那武士把手伸向身后,但他却没拿到大刀——胜重从旁伸手,把刀从鞘中拔出了。那人神色顿时变得十分紧张。
“来,石出先生,你也喝一杯吧。你也当知,这位大师总是这么有趣。”胜重道。他想将武士从尴尬中解救出来。
天海纵声笑了:“哈哈哈,人在迷惘时,往往看不见神佛伸出来的救赎之手,只顾走上败亡之路……但是,你却可以得救。”天海又自斟了一杯,仰脖一饮而尽。
武士还捧着胜重斟的酒,却忘了喝,他刚才冲天的杀气已经消失了。
“和尚还是老样子,总说些吓人的玩笑话。石出带刀全身都已汗湿了。”
“哈哈哈哈,真是抱歉。对了,你是石出带刀……我们上一次是在东海道的小田原附近见的面吧?”
“正是。”
“看看,杯中的酒要溢出来了。好了,先静心一些。”
“多谢。”
“石出先生,要好好品尝这美酒啊。”
“嗯。”
“你想大闹一场,以抬高身价,可那是下下策。”
“大师是指……”
“你对于小田原的残党、流离失所之人和浪人,都很有些办法。不如由你来说服他们,以维护江户治安,如何?如今已非拉弓挥刀的乱世,而无家可归的三河武士,也不可能因你们的暴行而舍弃这块土地,结果只会使你们命丧异乡。”
“……”
“与其如此,不如献身于这块风水宝地,致力使其繁华胜过大坂,石出带刀也成为肃清不肖之徒、筑起江户新城的有功之人。这样方是顺应天意啊!是吗,板仓大人?”
板仓胜重两眼放光,点点头:“石出,来,再干一杯!”
石出带刀悄悄看看自己的刀,举起杯子。刀放在离他有三尺左右的板门旁边。
“大师虽是说笑,说话却甚为有趣,令我耳目一新。是吗,石出先生?”
带刀叹了口气,僵硬的肩膀已逐渐放松,眉间的杀气也消失殆尽。
“不过,贫僧没想到板仓大人和石出先生会在这里碰面。”天海眯着眼道,“这也是因为德川大人的运道甚旺……贫僧可以保证,江户前途无量啊。”
“哦?”
“贫僧还叫做随风时,就仔细察看过天下人与天下市镇。如何,板仓大人,你可以推荐石出带刀吗?他一旦心头不再迷惑,便是一位忠心耿耿、坚守义理之人。”
带刀深深垂下头,思索着。
“我若是石出带刀,”天海继续道,“自不会在意两三个同伴的诋毁。”
“诋毁?”带刀抬起头,疑惑道。
“我是指那些在武藏、相模,与你以诚相待的武士和浪人。”
“哦。”
“他们也许会说,带刀这人,利欲熏心,把他们出卖给了德川氏,带刀背叛了他们云云,还可能会潜入城下来取你性命,但这些都不足为惧。”
石出带刀瞪大眼睛,屏住了呼吸,他恐已把这些人带进城里了。
“哈哈哈,如何?我看走眼了吗?”
“这……这……”
“好了,这些人混进来时,就和板仓大人商议,把他们捉起来便是。”
“哦。”胜重插嘴道,“这样的话,江户的治安就会渐渐好转,继而安定下来了。”
“不过,那些拘捕起来的人,一个都不能杀。杀人会触怒神佛。”
胜重道:“那以后怎么办?”
“把他们投入牢中,让他们反省一些时日,把此事交给带刀即可。”
“交给石出先生?”
“这就是所谓谋略。不杀人,而是救人。带刀可以诚恳地对他们讲清形势:如今已不许群盗横行,而应与德川大人合力创建繁华城池!”
胜重耸耸肩,看了石出带刀一眼,带刀仍低头沉思。胜重道:“愿意投诚之人,就安排在石出带刀手下?”
“对!这样一来,他们就会互相监视。不仅如此,还可以说服那些对带刀心存疑虑之人,使得人皆为我所用。不肯降服之人,也可交给带刀,让他加以说服……怎样,带刀?一时的怨恨不足为惧。若是和尚,就会这么做。你有幸和板仓大人邂逅,不认为这是祖先之灵的引导吗?他们现在定为了把你引向坦途而不遗余力。”
带刀悄悄抬起头,畏惧地看看天海,又看看胜重。
“如何?我没看错吧?”
带刀悄悄取出腰中怀刀,递到天海面前,向后退去,敬道:“大师好可怕的眼力,之前多有冒犯,还请见谅。”他声音颤抖,跪拜下去。
天海豪放地朗声大笑:“哈哈!这还不算是眼力,只是读懂了你写在脸上的文章啊。”
“是。”
“好好,这样一来,就有成百上千人的性命得救了。来,贫僧敬你一杯。”天海把带刀的杯子斟满后,又转向板仓胜重,“这回我要读读板仓大人脸上的文章了。”
胜重的脸颊一下子僵硬起来:“大师要帮我读?”
“大人对贫僧还抱有疑惑。”
“哦?”
“石出带刀已敞开心扉,你反而生起怀疑,是也不是?”
“大师慧眼。”
“天海不是带刀的同伙。不用如此狼狈。你身负治安重任,理当如此。不过,不用担心。”
“在下诚惶诚恐。”
“贫僧并非来路不明之人,乃川越无量寿寺北院二十七世住持。虽确曾与带刀有缘一见,却非盗贼的同伙。”
“真是抱歉。在下确抱着那样的疑虑,但已明白过来了。”
“好。那么我想听带刀说说他的身世。”
不知何时,天海已不再称呼石出先生,直称带刀了,带刀却并未不快。
“小人对板仓大人称是织田氏的浪人,小人实为北条氏浪人。”
“哦。”
“北条氏直大人要去高野山,小人一直把他送到远江,从那里折回了江户。”
“你的目的果然如天海大师所说?”
“正是。关东有很多失去靠山的浪人盗匪四处横行。小人打算纠合他们,发起骚乱,现在听大师一席话,深知那是无谋之举。”
“好险!一不小心,胜重的人头就被取走了。”
“不!小人遇到了大人,感受到您爽朗的性情,正在摇摆不定……小人这样坦白,并非想谋取功名,而是想请大人处罚我。”
胜重拍膝道:“说得好!此事待主公归来后再论吧。”
“哈哈哈。如此甚好,如此甚好呀!”天海已喝得满面通红。
对天海而言,此事并不特别,只是旅途中经常发生的小事而已。但对于胜重和石出带刀却意义重大。尤其是带刀,深受感动,身体还在不停颤抖。正如天海所说,若在这里纠合盗匪扰乱江户,即使能得一时满足,也不符合长久之愿。短暂的痛快后,他们自会被驱逐,被讨伐。天海一语点醒了他。本来他会成为群盗之首,天海却说要把牢房交给他看管。这实为大胆之举,其中却隐藏着非比寻常的谋略。
俗人眼中的善恶对立,在天海心中似不存。在他看来,重要的是如何选择。
“啊呀,这样一来,心里明朗多了。”胜重放下杯子,将刀还给石出,“不必替你保管了,一切都烟消云散。”
“小人惭愧得很。”
“不不,这是托天海大师的福。嘿,天海大师,您的眼力真是老到。在下想请问,我家主公脸上的文章会怎样?”
“哈哈。和尚正是想看看,才来到此处。”
“您要留在增上寺等他归来?”
“德川大人在这一两日内便会回来,其实贫僧是有话想问德川大人。”
“有话要问?”
“是的。贫僧已告知增上寺了。”
“可说与在下一听吗?”
“无妨,只一言:德川大人百年后,是想成神,还是成佛?”天海说着眯起了眼睛,“和尚甚为期待德川大人的回答啊,哈哈哈。”
胜重和带刀对视了一眼,喃喃道:“成神还是成佛?”
“正是。”
“这么说,人可以随心所欲地成神成佛?”
“哈哈。”天海放怀笑了,“天海如一啊。不过,神佛或许修业有所不同吧。无论如何,贫僧都期待和大纳言一见。”
胜重和带刀又互视一眼,疑惑不解。
第二十三章 供奉山王
翌日清晨,天海竟飘然而去。
起初,板仓四郎右卫门胜重还想派人盯住他,可看到他的背影,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可能习惯了独自出行,天海的背影毫无凄凉落魄之意。恐怕不论什么歹人,都只会把他当作路旁的树木石头,真是个可敬可惧之人。若派人盯他,天海恐会嘲笑胜重还不了解他。
天海出了胜重的宅子,悠然抬头看了看右首的城池,走了出去。他快到增上寺山门时,突然决定绕过增上寺去高轮,再由八山左转到品川方向。他觉得,同行的搬运人夫和马夫的谈话很是有趣。
人夫说,再往前走儿步,到了铃铛森林的海边,就会有陪宿的女人了。可是,由于江户如今奇缺女人,那些女人绝不会看上人夫马夫,自有阔绰的武士们讨好她们,一旦争风吃醋,必会动粗。
家康一行抵达品川,乃是随风出游的次日。他大概在小田原解散了豪华的队伍,现只有二十个左右骑马武士,加上三十多名步卒。家康肥胖的身躯挤在轿里,看来甚不舒适。轿子两侧的门敞开着,他额上仍然汗水涔涔。不知他身份之人,定以为是领三五万石的大名出游,可见家康出行之列非常简单。
进了高轮,人们纷纷去迎接,天海很快被人群淹没。
家康进城一刻之后,天海来到增上寺山门。他看看还散发着木材香味的新建本堂屋檐,对小沙弥道:“请进去通报,说北院从川越来拜访。”
沙弥去后许久不同,天海正等得有些不耐烦,存应上人急急迎了出来:“北院大师!今同一早板仓大人来访,吓了贫僧一跳。你到底去哪里了?”
“去迎接德川大人了,不知发生了何事,他脸色不甚舒展啊。”
“我也去了,却没注意到。”
“他脸色非比寻常,莫非关白决定出兵朝鲜?”
“先请进来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好!这可不是小事一件。”存应和天海已相识了二十年。在三方原之战前,二人负笈修业时就已结识。那时天海还叫随风,他在五州川越的莲馨寺见到存应,那时存应已是莲馨寺存贞法师的弟子。二人经常唾沫横飞,激烈辩论,不过已不记得当初都说了些什么。但到了分别时,二人已深深认同彼此。
存应成了家康家庙住持后,定要天海来和家康一见,天海此次才来江户。天海本就对家康甚有兴致,认为他既和信长不同,又具有信玄及谦信没有的天性。当然,和秀吉比起来,他更令人感到厚重坦诚。但这个德川家康,却苦恼着回来了。
等茶端出来时,天海又道:“上人没有发现,这太奇怪了。大人的脸色不只是因为旅途疲惫,定是碰到了什么令他痛心之事。”
“或许是关白大人要出兵朝鲜。”
“若要出兵,大纳言当如何?”
“现正值百废待兴,海内还未完全平定。”
“哈哈,正因为海内未靖,关白才想转移世人视线,他一定是这么想的。这便是问题所在。”
“哦?”
“可是,大纳言并不赞成,他忧心忡忡。何况师出无名,这是穷兵黩武。这种事情要是发生,我们僧人还何用?你有以防万一的心思吗?”
存应定定地看着天海,道:“仍是老样子,单刀直人,言辞尖锐。”
“若不如此,俱成废物矣。”
“说得对!”
“你既然成了德川家庙的住持,就定要对大纳言知无不言。”天海说到这里,笑了起来,“我是否说得太过了?”
“不,我早已领教你的口舌之利了,如今才叫你来。此事我自有主意,但望你早日见到大纳言。”
“若我到时言语过激,大纳言不会向你恼怨?”
“哈哈。大纳言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