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川家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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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川家康- 第34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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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来授计的。”

“好,我不多言。由你来对付他吧!”

宗室默默点头,经历漫长的旅程,他不只脸晒黑了,连眼睛都闪着凄厉之色。

在宗义智进来之前,宗室和蕉庵一直在思索。蕉庵与义智不熟,然而宗室却与宗家乃是世交,宗家做生意的本钱,便是由岛井宗室所出。宗室对宗家的帮助甚大。

宗义智在下人的引领下进来了。他非普通商家,而是被允许使用羽柴姓氏的大名对马守,可是室内的两人却故意不指定他的坐席,也不先问候。一看便知这二人心绪。

宗义智放下刀,犹豫片刻,背对门口坐了下来。“鄙人和岛井先生很熟,不过和纳屋先生倒是初次见面。”

蕉庵瞥他一眼:“小西屋的东床吧?老夫蕉庵。”

“对马大人,”宗室马上转向他,“你难道忘了这份誓约了?”

他声音平稳,从怀里掏出一份誓书,摊开来放在榻榻米上。

义智对宗室绝无二心。

义智自身以及家事,若有不妥,请悉心指点。

宗室所言,绝不告知他人。对宗室所言绝无异议。

义智家人与宗室亲密相处,无所不谈。

以上各条不得稍有违反,若有违反,愿受梵天帝释天、日本国大小神祗、本岛诸神、八幡大菩萨、天满大自在天神惩罚。今誓之。

天正十八年五月三十

宗对马守义智(画押)

谨呈岛井宗室老先生

宗室冷冷地把纸推到宗义智面前,慢条斯理道:“忘了这誓书?”

义智红着脸,僵硬地答道:“未忘。

“宗义智虽为大名,仍是宗室的晚辈。为何违背誓约?你此次与朝鲜交涉,竟完全瞒着我。今日就请说个明白!”

蕉庵不动声色。可是这种密约,在他人面前被公开,义智定觉颇为屈辱,他浑身颤抖。

宗室恐也察觉到了:“不必担心!给我誓书的不只你一人。黑田长政、筑紫广门也都给过我。我不会拿这个让你没面子,只是想听听你的想法,再用纳屋先生的谋略。为了让纳屋先生知我们二人的关系,才拿出来。”

义智松了一口气,叹道:“此事若不和二位前辈商议,万一有什么大事……”

“你欺骗了关白大人?小西不解关白之性?”

“不,这……”义智想替岳丈回护,“因为小西大人和石田大人、增田大人,以及前田、德川、毛利诸公都反对此战,因此,小西大人和石田大人都说,一定要阻止这个计划。”

“石田治部也……”宗室微惊。

“对!大家都反对,关白再怎么坚决,也无法实行了。这是在酒席上半开玩笑般所说的豪言壮语。”

“但听说关白已密令出征。你怎么说?”

“因此……在下才来请教,有无好计?”

“来这里是你的意见,还是小西摄津大人的主意?”蕉庵直问。

义智大吃一惊:此人清楚他是和小西行长商量后才来的。可是迄今为止,诸方都束手无策。

“宗先生,这不只是对马的问题,不只是日本国的事,一不小心,还会波及朝鲜和大明国的百姓。这么重大的事,为何要欺骗关白?为何不明白告诉他:朝鲜王不愿为向导,此去恐怕凶多吉少。关白说不定亦会彻底改变心意。”

“是我失策!”

“事到如今再来责备你,也是白说。纳屋先生,可有对策?”宗室道。

“这……”蕉庵看了颤抖的义智一眼,“宗先生一人可能有些勉强,如果小西大人也反对出征,倒不是没有对策。”

“请明示。”宗室道。

义智似乎忘了身份和地位,伏在蕉庵面前道:“如果岛井先生愿原本本告诉关白,我和小西大人必死无疑。请先生告知计策。”

蕉庵有些厌恶宗义智,可也并不恨他。谁都知,秀吉会酒后胡说,会甚为粗野,这是他的习性。和秀吉相比,宗义智乃是个小心、善良,带着些许狡猾的普通人。仅仅因为此人熟悉朝鲜,就派他为使,蕉庵很想责备秀吉的疏忽。

“宗先生,如果你希望宗室不伤你的面子,”蕉庵半是说给宗室听,“你先去见关白,说自从那次谈判后,朝鲜的情形已不同了。”

“情形不同?”

“对。你就这么说。因此,在派大军之前,让你和小西摄津大人当前锋,看看你们是平安登陆呢,还是被阻?由此再决定往后的事情。万一出现异常,还来得及补救。”

宗义智一直注视着蕉庵,眼睛一眨也不眨。让他们做渡海的先锋,如此一来,在秀吉面前就抬得起头了。可是,他很清楚,一上岸必有战争,小西和他会在后援来到之前,就全军覆灭。既如此,又何必前去?

只听蕉庵继续道:“明白吗,宗先生。到目前为止,你并没有把关白的话直接告诉朝鲜王。”

“是。”

“因此,朝鲜不太清楚我方的决心。”

“是。”

“因此,小西和你去了……即使是率领军队前去,他们也不会反击。”

“哦?”

“你们可以对朝鲜说,你们没有敌意。就此登陆,应比其他人更为轻松才是。”

“……”

“你说呢,岛井先生?”

“有理,确如纳屋先生所说。”

“而一旦登陆,再详详细细、原原本本把关白的想法,以及日本的事情告诉朝鲜国王。如此一来,就可决定是否发起战事了。”

义智不想马上回答。他可以想象,朝鲜王断难答应成为秀吉的盟友,替其做攻击大明国的先锋。

“若非如此,就没什么好说的了。能下定决心吗?”蕉庵沉着地催问。

“你好像不服?”蕉庵这么一说,宗义智低下头。蕉庵又道:“当然会不服。可是,世上却有置之死地而后生之说啊!”

“置之死地而后生?”

“过去你对朝鲜王一副软弱的谄媚之态,对方才会强硬。可这一回不同,你们要抱着必死之心。”

“非死不可吗?”

“宗先生!”蕉庵终于笑了,“对方看到你抱必死之心,也会冷静考虑。一切就会重新开始。”

“……”

“看对方是以大明国为友,还是以关白为友?若他以大明国为友,你们就赶快寻一城池据守,立刻派使者回来,切切坚持到后援抵达。万一丢命,就表示你们输了,与今日左右为难没什么两样。”

“……”

“关白的想法很好。可是他与朝鲜王未能好好沟通,这乃是你们的过错。关白认为朝鲜王可助他攻大明,而朝鲜王则瞧不起关白,不把他放在眼里。使双方自以为是的,就是你们。因此,可以向朝鲜王说明关白的军容如何强大,而你们一直都在为双方的利益努力。这么一来,事情或许有转机。”

一直默默不语的宗室也点头道:“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蕉庵道:“我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若不这么做,我军渡海和朝鲜军队起大冲突……双方自会有很大伤亡,各自负气而不愿商谈。这才是无可弥补的巨大损失。双方血战到底,乃是最愚笨最悲惨之事。”

“宗先生,”宗室转向义智,“好了,置之死地而后生。如此一来,我不必向关白提起你和小西大人,直接提出自己的意见后便告退。”

宗义智没有马上回答。他觉得,若自己率军在釜山登陆,见到朝鲜王之前,便随时都有灭顶之灾。

宗室比蕉庵更强硬,道:“我明日下午去大坂城见关白。就这么定了!”

“明日下午?”

“关白岂能久候!”宗室厉声道,抖掉烟灰。

宗义智只得说道:“我这就去见关白!”他犹犹疑疑告辞,当然,他定会先去和岳丈小西行长商量。

木实送走了义智。两个老人还不想起身。当世的大商家无不傲慢如此,宗义智也以此自居,外表恭敬,内心并不把他们二人当一同事。

“岛井先生,果真要让宗先生那般做?”

“没有小西摄津的同意,当然不行。不过,小西乃是个有些眼光的人,定会依计行事。”

“唉,可是没有其他办法了。”

“是啊,一不小心,不只是宗和小西,关白大人恐也有性命之忧。”宗室叹道。

“怎么办?看来大家都知你来这里了。”

宗室呵呵笑了,依他的想法,既然知他在这里,小西行长也该来。可是宗室并不担心,若小西来,他只会讲和宗义智一样的话。他并不认为小西和义智做先锋,就能平息与朝鲜之事。可是若不这么做,一口气渡海,恐有全军覆灭之忧。

“今晚就住在贵府吧!或许这是最后一次见纳屋先生了。”

“这么说,你要隐瞒宗和小西的事,向关白进谏?”

“岛井宗室也是铮铮男儿啊!”宗室道。

蕉庵微笑拍手:“我不劝阻你,你也不是可以劝阻的人。今晚我们喝喝酒,好好聊聊。”说完,他命木实端酒菜来。

“你听过最近流行的小曲吗。”

“没有,完全没听过。”

“一个叫隆达的男子,风流倜傥,边弹拨三弦,边唱歌,以吸引客人。我叫他来好了。”

“请……自是要听听。”

蕉庵吩咐木实带隆达来,又仔细端详宗室晒黑的脸。这个决定明日誓死力谏秀吉的男子,脸上并无紧张之色。如果派他为正式使者去见朝鲜王就好了,蕉庵深觉可惜。“来,再敬你一杯。”

“哦,这酒很有些劲道。”

“关白已派加藤清正去九州筑城了。”

可是,宗室似未听进去,他只是对美酒发出赞叹之声,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第二十七章 堺港阻兵戈

众人都称淀屋常安为商人关白,赞他虽是一介商家,却具不输秀吉的器量。可就胆量而言,或许博多的岛井宗室仍胜过淀屋。淀屋先前就和柚谷一族合作,除生意往来,更将手伸至挖掘矿山、冶炼、造船等,而成了巨贾,可他的生活甚是简朴。他并非生来就能成此大器之人,而是长久磨炼出来的。蕉庵认为,如把淀屋比作丰臣秀吉,宗室就当是德川家康了。

宗室出了蕉庵的别苑,随身只带三个下人,就往大和桥的泊船处走去。

他的船泊在堺港的岸边,自己则在此搭淀屋的船去大坂。河岸两侧满是开花的芦苇,野鸭点点穿梭其间。淀屋的三十石船为了宗室的到来,铺上红地毡,船上还张着幔幕。等他一坐进来,就拉起幔幕,让他细细观赏四周的秋景。船上印有大红的“淀”字,雇有四十多个水手守护。

宗室仔细想想,觉得商家的存在实是不可思议,不由撇唇笑了。令武将去打仗,而由商人来赚钱,一方必须养活众多武士,而另一方却因花用不完而蓄积钱财。他就是不想让秀吉对这种不相称的情形有所不满,才劝其致力于贸易和挖掘矿山,可反而引发了征朝之事。各地挖掘的金山,出了太多黄金。或许让秀吉稍不如意比较好,武将不应太富有。让他半饥半饱,他却又会像豺狼那样张牙舞爪……这着实很难处理。淀屋也正遭遇难题,因为秀吉要派大军去朝鲜,向他征召粮食。如此一来他便入不敷出,实在麻烦。武将并不精于计算,即使能算出自己的俸禄,也无法估计巨商的财产究竟有多少,不免狮子大开口……宗室一面想着,已到了渡口,有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正在等他。

“啊,治部少辅大人。”宗室后退一步,自从在博多筑城后,就因经常碰面而熟识的石田三成,正跨过渡板向他走来。

“宗室先生,辛苦了。”

“不敢,这也是为关白办事。”

“在先生见关白之前,我有事相托。”

宗室佯作不知:“咦!什么事?高高在上的奉行大人,居然要托在下。”

三成对守卫在船一隅的下人们道:“你们上岸去走走,我有话要对老先生说。”

下人们郑重地施过礼。宗室点点头,示意他们下船,道:“河岸的秋景真是迷人啊!”

“是啊!”三成略显肥胖,比先前在博多时更显得派头十足。他面带笑容地拿过刀,慢慢坐在宗室斜对面。“现在所能拜托的人,只有先生了。

“要拜托老朽?”

“主公失去了宝贝少主。”“在下知。”

“他陷人极度悲伤中……可是这悲伤让他改变了志向。”

“什么志向?”

“要去征服大明国!起初我以为那是说笑,可是他一本正经,怎可能是说笑?这是他一生的大事啊!”

“那又怎样?”宗室清楚三成想说什么,可依然装傻。

“一定要阻止他才是。天下初定,百姓疲惫不堪。若又发起战事,国家恐忧。”

“哦!这真是一件大事了。那么,奉行大人您是反对了?”

“先生也知关白脾性,他是不会听我劝谏的,因此希望先生能告诉他:您此次看遍了朝鲜各地,若大人不放弃出兵,前途堪忧。”

宗室讽刺地笑了,旋大力摇手,道:“抱歉,关白连奉行大人进谏都不听,何况老朽?希望此事由奉行大人去做。”

“岛井先生!看来您是不愿承此重托了?”

“治部大人,”宗室压低声音,抬眼道,“这是治部大人一人的想法呢,还是小西大人吩咐老朽这么做的?”

“如果小西大人和我的意见一致,那又如何?”

“哦……恕难接受。”

“什么?”

“宗室已告诉小西大人善后之法。岛井宗室乃是直接受关白之命,前去仔细查看,不会接受他人指示。”宗室斩钉截铁说完后,又笑了。

三成眼里露出强烈的憎恨,“哦?那么,先生是不听三成的请托了?三成并未指示先生,而是低声下气相求。”

“如果在下把这种请托理会成指示,大人又如何?”宗室也不服输,他以揶揄的口气道。

刺骨的寒风,自川边吹向二人。

“呵呵,”三成脸色苍白,笑道,“若我说,您纵然不听,我也自有办法……那倒像是无赖之辈在作口舌之争了,故,石田三成除了默默退去,别无他法。”

“治部大人,”宗室哧哧笑了,“您和小西大人都是只管自家事啊!”

“嗯?”

“大人们如果说出自己的意见,关白震怒,或令你们切腹,或把你们杀了。因此,你们让宗室去进谏。嘿,宗室惹怒了关白,却也是性命攸关。若身为近臣,便是如此勤勉奉公,那做起武士来也忒容易了!”

三成的脸更苍白了,他未想到宗室会这么说,更未料到宗室一语道破,自己乃是受小西行长所托而来,遂道:“那么,我收回请托,就此告辞。”

“小西大人要赌,就当去做先锋……若无这种决心,老朽怎敢劝谏关白大人?”

“小西大人做先锋?”

“治部大人,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关白完全听信了小西大人和宗义智之言,相信朝鲜会甘为我军先锋,欲亲率大军远征大明国。可是,老朽所见并非如此。结果会如何,请大人仔细思量!”

三成吃惊地探身出去,低声道:“这么说,先生已把此事告诉小西大人了?”

“对!您应清楚。”

“那么……如果小西大人果真做了先锋,先生便会接受我的请托?”

宗室点头笑了:“治部大人如也认为该派小西大人去打前锋,探探情势……宗室也是一介男儿,即使你不特意请托,在下也会不惜性命进谏。”

“宗室先生,”三成这才知道宗室的真意,霍然将手白膝上放下,“如小西大人向三成发誓……”

“哈哈,老朽就知奉行大人会这样说。”宗室纵声大笑。

三成又不停致谢,方悻悻然下船。

宗室目送着他的背影,又寻思:武士真是奇怪啊,声称因义理而活,但当主君出现破绽,就燃起比商家更狡猾的私念,不但不讲义理,反而要害众多手无寸铁之人的性命。

船轻轻滑过水面,前进着。抵达淀屋桥边,将近巳时。这里已挤满了备有轿子的商家。出来迎接宗室的淀屋,只轻轻对他点点头,道:“辛苦你了。”就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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