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川家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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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川家康- 第4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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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康健步走到众人面前,冲安藤直次和成濑正成招招手,轻声询问道:“你们过来看看,敌军的部署与这张图上有何出入?”

三人在篝火旁展开地图。尽管下着大雨,家康还是派人去详细打探过,但一旦消息有误,后果便不堪设想。

“并无出入。”

“好。那么,我军已跟着敌人前进至青野原了?”

如何迎敌,昨夜的合议早就决定了。大本营周围的山内、有马、藤堂、京极、福岛、田中等先行出发,其他部队随后陆续行动。天亮时,各部必各就各位,随时准备投入战斗。

对话只寥寥数语。还没出现侍童的影子,他们恐正在匆匆忙忙穿戴盔甲。

“牵马来!”家康大喝一声。

马牵来,家康飞身跨上去。他虽身体肥胖,但动作甚是敏捷。成濑和安藤看到,不禁一惊。家康只着一件胸甲,外套黑羽织,头戴斗笠。这种打扮,比轻装还要简单。上马之后,家康不做一声,驱马直向西奔去。

“大人,您去哪里?”成濑正成急叫。

“敌营。”家康丢下这么一句,绝尘而去。不知是谁大喊起来:“大人出阵了!旗幡!长矛!火枪!”

家康仿佛回到了三十岁。从中山道到垂井,他一路奔驰,一刻不停。后边的人马紧紧追赶,最先上来的乃是旗手,紧接着是为他拿枪的武士。

近寅时,家康再次让传令使们驰向四方,严令各部到达指定位置之后,就地待命,严禁争功。

家康刚下完命令,右翼的黑田长政就派毛屋武久前来报告,说他们已进至在北陆官道右侧布阵的石田部阵前。

“敌人有多少?”家康在马上问道。

“这……”毛屋武久略一思索,躬腰道,“两万左右。”

“只有两万?可都说是十四五万啊。”

毛屋武久笑道:“如今乃是平原作战,山上之敌若看到局势不利,必然不敢轻易下山。因此,在天亮时加入决战的敌人,在小人看来,充其量只有两万。”

家康拍拍马鞍,笑道:“哈哈!有理。七万对两万,我们必赢。出发!”

虽然从未对谁提起过,但家康早就看透,在垂井左侧和南宫山上扎营的吉川广家和毛利秀元二部,绝不会轻举妄动。黑田长政之父如水曾不止一次告诫吉川广家:“若加入三成一伙,毛利氏的香火就要断绝了。”故广家和秀元都暗中倾向家康。但也绝不能就对其放松警惕。因此,家康令池田辉政、浅野幸长及骏河、远江、三河等部,严密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池田辉政和浅野幸长已到达垂井,完成了布阵,其他各部则正沿着官道,源源不断向西进发。

家康西进到桃配山时,天已破晓。雨虽停了,但空中又漫起了浓雾。雾气如毛毛雨一般,打湿了额头和脸颊。

到了桃配山,家康立刻向各部派出使者。在他眼中,小早川秀秋已是自己人了,他便向其派去了奥平贞治。对于这些,三成恐怕做梦都想不到。福岛正则等部,家康则分别派去伊丹兵库、村越直吉、河村助左卫门;细川等处,派了小坂助六、尼子十邮、稻熊重左卫门、兼松又四郎;井伊直政等处,家康遣去了佐久间安政、佐久间孙六、舟越五郎卫门等人。众人的职责,主要是监督各部。

桃配山上,德川氏的金扇马印迎风飘舞,马印顶端的扇子有七根金色扇骨,面上绘一轮红日,扇下则是由皮革制成、上涂银漆的银色风幡,大马印前,并排插着十二面源氏白旗。家康床几旁,则立有一面白色大旗,上书“厌离秽土,欣求净土”八个大字。

家康最初立下这面旗帜时只有十九岁。当年,今川义元高举大旗进入大高城,后在田乐洼身死。义元去世后,家康方才结束十三年人质生涯,踏上冈崎的故土。他回到大树寺时,登誉上人安慰他道:“老衲知道城主此时极伤心,但城主绝不能倒下。为了未来的人间净土,您定要拿出勇气。”说毕,登誉上人送给家康这面绣有八个大字的旗帜。家康一直以此为座右铭。

这果真是一场欣求净土的战事吗?每当出战,家康总是扪心自问,这已成了他勇气的源泉。

十九岁时就已立起的旗帜,他花甲之年依然不倒。不同的是,当初立下这面旗帜时,身边只有十几个人,而今他拥有万千威武之师。

奥平信昌、牧野康成、大久保忠佐、高力清长、丹羽氏次、内藤信成等精锐之后,乃三队亲兵护卫,中间一队为松平重胜、松平亲正、水野忠高;右翼为酒井重忠、永井直胜、言山忠成;左翼乃西尾吉次、阿部政次、酒井忠利。三队护卫共九员大将。其后为本多康俊和本多重政,并配有众多机动部队,包括酒井家次、本多忠政、安藤长松、松平忠明、高木正次、神谷忠缘、山本赖重、稻垣长重等,以及金森法印长近、远藤庆隆等少数大名。

家康马前乃西乡家贞,暂时兼任武者奉行,阵代则选定本多正信之子正纯。

若是从前,旗幡立好之后,众人总要大喊三声:“功勋卓著!”

家康再次打开地图,让本多正纯在上一一标出各部位置。

第一队,福岛正则家老福岛丹波在西大关一线,背靠明神林,与西军宇喜多秀家对峙;加藤嘉明、筒井定次、田中吉政、藤堂高虎、京极高知等人,则横跨中山道完成布阵。

第二队,细川忠兴、稻叶贞通、寺泽广高、一柳直盛、户川达安、宇喜多直盛等人,在中山道以北布防;黑田长政、加藤贞泰、竹中重门等与石田部的笹尾、小池等部相对。

第三队则为忠吉率领的旗本部队,在主阵正前布阵,本多忠胜、井伊直政则一左一右与之呼应,成犄角之势。

这种阵形,清清楚楚表明了家康的决心:突破关原,拿下三成的大本营佐和山城,然后长驱直入大坂城。当然,家康也不忘令西尾光教、水野胜成、津轻为信、松平康长等人防范大垣城;堀尾忠氏留守赤坂、冈山。

最让家康费心的,便是对付南宫山之敌的人选。毕竟吉川、安国寺等人不可轻视。

家康用令旗指着垂井西南的池田辉政部和驿站西侧一里冢浅野幸长部,问正纯道:“可还有疏漏?”

“万事俱备。从此处到与浅野阵相连的野上村一带,分别为中村一荣、小出吉长、生驹一正、蜂须贺丰雄、山内一丰、有马丰氏、水野清忠、铃木重爱。在下已经令他们严阵以待。”

家康默默点头,命人把地图卷了起来。

东军故意钻进敌人的口袋,敌人必作收紧袋口之势。一旦口袋收紧,东军将陷入被全歼的险境;但一旦西军被正面突破,佐和山城自会被一举拿下。但无论如何,这终究还是纸上谈兵。

“对敌包围完成!”恐怕此时的三成也在两眼放光盯着地图,得意地微笑。双方斗智斗勇,战阵局势也会千变万化。

雾气愈来愈浓。时值深秋,随着夜色淡去,饱吸了雨露的秋草在人马的践踏下愈发枯黄,给萧条的大地铺上一层悲凉。

“报!”一位肩膀湿透的武士单膝跪到家康面前。家康仔细打量了那人一眼,道:“是伊奈图书,说!”

“一只蓝色鹭鸶从我军旗上静静向敌方飞去,乃吉兆!胜利必属于我们。”

“好。快把这个喜讯告诉所有旗下官兵。”家康吩咐毕,不禁感慨万千。

战事实在不可思议,人人都有估算胜负的能力,但均痴迷胜利,为此白白地抛洒鲜血。男儿为了一只鹭鸶竟也喜上眉梢,丝毫不觉其行为之浅薄。尽管家康深知这一切,还是不想说破。

从桃配山本阵到石田三成所在的笹尾,约有二十八町远,到小早川秀秋营盘四十余町,到井伊直政的茨原十五町,到本多忠胜的十九女池十六町,到藤堂、丹羽的藤川二十九町,到身后的垂井三十二町,到毛利、吉川的南宫山三十六町,到崛尾忠氏的赤坂四十八町……

身为统帅,要想准确把握战况,及时应对变化,必须纵观全局。只有这样,方能指挥进退,否则,妄下指令,只会令士卒白白伤亡。

看到鹭鸶飞过竟会欣喜,真是愚蠢!家康一边嘲笑自己,一边反复计算。浓雾对双方都甚是不利,但也不得不摸索着发起攻势。

已近辰时。若是晴天,战场上早已旗幡飘扬,刀枪林立,可现在却几乎什么也看不到。向南宫山上的毛利部放眼望去,他们的旗幡被浓雾打湿,耷拉着脑袋。

家康从床儿上站起身:“传三名传令使来!再要几名侍童。牵马!”

家康下了桃配山,径直驰到了十九女池旁本多忠胜的营地。忠胜吃了一惊,忙迎出来。

“忠胜,南宫山情形,你可察看过?”

“察看过。无动静。”

“你也这么看?”

“南宫山的人马未动,石田的先锋倒是先动起来了。”

“那也无用,只要南宫山按兵不动,他们就无法对我们形成合围之势。你认为毛利和吉川会下山吗?”

本多忠胜最恼的就是家康这一点:明明已很是清楚,却偏偏要来询问。可他转念一想,或许家康是特意来鼓励他的,遂大声道:“无论他们下不下山,已赶不上午前的战事。池田和浅野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哦,那我就让本阵再推前一些。”说着,家康回头看了一眼传令使小栗忠政,道,“吩咐下去,十二杆白旗进到关原东。”他又低头思忖片刻,方道:“到此处为十六町,告诉正纯,人马向前推进十二町。然后,开战!”

“遵命!”本多忠胜呵呵笑了。

本阵在桃配山原本最佳,它位于两军之间,既可指挥东军,又能察看敌军动向。在此扎营,家康亦不会有任何危险。而且,从此处既可监视背后的毛利部,又可窥探左前方松尾山的小早川秀秋。立足未稳,家康却又要从桃配山移到关原东。或许有人会以为,这种做法未免太轻率,抑或是意气用事。但在与家康一起出生人死无数次的本多忠胜眼中,家康已是痛下了决心。位至内府之前,家康一直这般果敢。

家康终生隐忍,绝不冒进,始终稳坐钓鱼台,静观天下势。但不动则已,动必中的。战场上的家康,即如一只名副其实的下山猛虎。深思熟虑乃是在备战之时,一旦身临战场,他自会有出人意料之举。

今日完全是他主动前去挑衅。家康在桃配山上布阵一事,敌人无不知晓。而家康一旦让本阵前移,待雾气散去,冲锋开始,对方怎会不瞠目结舌?踏着泥泞的道路,好不容易摸索到阵地,却又在浓雾之中继续前移,天下排兵布阵之人,唯有家康敢行此事。

忠胜的微笑,既是对此种决断的赞赏,又是为决断背后隐藏的深思熟虑而感慨。“大人,今日决战,谁最关键?”

家康扫了忠胜一眼,鼻内轻哼一声,不言。

“在下认为,最难对付的,乃是岛津义弘。”忠胜道。

家康不答,还是轻轻笑了一声,似赞许,又似嘲笑。“午前胜负就决出了。”良久,家康方道,“从昨夜就开始行动,到今日下午,疲累自会加剧。谁感觉疲惫,谁就会失败。”

忠胜笑着施了一礼,返回营中。本阵的先头部队已接连不断向前推进,再过一刻左右,就部署完毕,而那时,便是决定天下归属的时刻。

家康依然坐在床几上,抬眼凝神而思。战事开打在即,在猎物面前,他有如一只跃跃欲试的猛虎……

第二十二章 关原血战

战事之匙当为先机,把握先机极为重要。

刚刚整顿好本阵,家康就命传令使小栗忠政向井伊直政阵营奔去。井伊直政和本多忠胜并排向中山道右侧进发。与井伊并驾齐驱的为井伊之婿、家康四子松平下野守忠吉。忠吉为武州忍城十万石的城主,今日乃初次上阵。因此,岳父直政陪在荔三右照应。

直政刚到,家康便急急道:“兵部大辅,现在什么时辰?”

“雾气已些须散去。估计已到辰时。”

“好!打!”

家康只这两个字,直政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大声道:“遵命!”

直政刚去,福岛正则阵中就传来零星的枪声,如爆豆一般。这是双方试探性的交手,是目前已推进至藤川河岸一线的正则,向其右前方天满山的宇喜多秀家发起的攻击。

这却有如信号,在于通报对方:“我要大举进攻了。尔等快快受死!”

随后,双方士兵立刻呐喊阵阵,号角声声。

天虽已放晴,但雾气依然浓重,双方都不敢冒进,都还有些犹豫。正在这时,一队骑兵疾风般冲出浓雾,至多有二三十人。这队人马从井伊和松平阵中冲了出来,闪电般穿过京极和藤堂的阵地,向最前方的福岛正则右侧奔来。

“来者何人!报上名来!”一个人影从福岛部中一跃而出,挡在了这队骑兵前。此人正是福岛部中大名鼎鼎的刚勇之士可儿才藏。“今日头阵非我家大人福岛左卫门大夫莫属!岂许尔等来抢功。”

“我们并非来抢功。

“你究竟是何人?”

“我乃井伊兵部直政,陪松平下野守忠吉公子从此经过。”

“不管你们是何人,战阵之间岂可随意通行,必得待我们发起进攻之后。”

争打头阵事关武士颜面。可儿才藏大声呼喊,刷地抽出刀,挡在井伊前边。福岛正则性急,进攻岐阜时,他就因池田辉政不守约定、率先向织田秀信发起进攻而大动肝火,还声称要与辉政决斗。有其主必有其仆,可儿才藏才会跳出来拦住井伊直政和松平忠吉。

“这就怪了。你以为我们这几个人就抢得了头功?忠吉公子今日初战,他还年轻,不谙战事,直政才亲自带他前去勘察阵地。你居然连我们都要阻拦,耽误了大事,谁敢负责?不得胡闹,赶快让我们过去,你也好快快去立功。”直政的一番话起了作用。

“你们真的不是抢功?”

“你看看,我就这么几个人,还要保护公子,怎可能去攻击敌人?”

“我就信你们一次。过去吧。”

“多谢。”话音刚落,直政和忠吉一行就飞一般穿过了福岛阵地,在藤川附近停了一下,然后折马向右驰去。福岛正则及其老臣福岛丹波尚未察觉直政和忠吉的意图,直政一行人便转向右边,迅速穿过与宇喜多对峙的加藤嘉明和筒井定次阵地,从田中吉政阵前驰过,径直向岛津阵地疾驰而去。

此时,福岛众人方才恍然大悟,遂急向宇喜多部发起了攻击。

“跟上大人!”

“保护大人!”看到此情形,井伊和松平的主力如潮水般向前冲去。

一路驰到岛津阵前,井伊直政这才勒住缰绳,对忠吉道:“下野守,内府大人武略天下无匹,就连已故太阁都有些不如啊。嘿,你我可不能让丰臣旧将抢了功劳。前方敌人便是勇冠海道的强将。只有击溃他们,我们才能扬名天下。”

“我明白!我定要让天下人瞧瞧!”

二人此次出击,具有三层意味:其一,没有他们在东军各阵营间迂回穿梭,开战恐怕还会被无谓拖延。其二,一旦雾气散开,西军必会惊讶万分——东军阵形竟然发生了巨大改变,家康已不在桃配山,德川最精锐的部队竟在眨眼间挡在了岛津阵前,真可谓机动灵活,用兵神速。这自会给敌人带来不可估量的震慑力。其三,爱子第一次出战,家康就让他站在了最强的敌人面前,这无异于向天下宣布其坚定决心。

由于井伊和松平的断然行动,战场顷刻之间变成了汹涌的火山。

岛津先锋乃兵库头义弘侄子岛津丰久。此时大将义弘已六十七岁,比家康还长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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