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川家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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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川家康- 第48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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淀夫人瞪一眼有乐,然后满脸堆笑对正成道:“这个谣言,我也听说过。”

“城内也有这样的传闻?”

“当然。”她的眼神变得妩媚,“制造那传闻的主谋就在此地。”

“哦?”

“主谋便是织田有乐斋。大人却蒙在鼓里,还先去和此人商议。呵呵。”

正成大吃一惊,看了看有乐斋,有乐斋正抓耳挠腮。

“先生,这回你无话可说了?正成这般吃惊。”淀夫人笑道。

有乐嘿嘿笑了起来,“嗨,真拿夫人没办法。散布这些谣言的,不是别人,正是夫人。”

他摇摇头,“因此,我才说,可以压制这次骚乱的,只有,

正成神色慌张地看着二人,二人均露出一丝奇怪的微笑。

“这是真的,夫人?”正成谨慎问道。

“呵呵。”淀夫人大笑道,“先生好自私,一看情势不妙,就把责任往我身上推。”

“那主谋到底是谁?”有乐斋道。

“你就认为是我吧,只要舅父这样以为就好”

“老夫不敢。这不过说笑,也不足以让将军大人担心。”

“正成!将军大人担心,刚才你可这般说了?”淀夫人追问道。

“可是,这只不过是……”

“我可未说笑。正是因为我担心,谣言才流传开来。将军大人要为天下公举行七周年忌,乃是正直忠贞、有情有义之举。大坂城内,何人不交口称赞?”

“……”

“因此,我便说,凡事不可只看一面,否则只能让世人耻笑。说不定乃是将军大人欺我们孤儿寡母,以蒙骗世人。他是想先向世人表明自己重情重义,然后再施不利。这当然只是戏言。可结果怎样?有人听了我这句戏言,便以为真,想到要在祭礼时生乱。”

正成有些发呆。淀夫人的这些话,比有乐斋的说法更令人惊心,她分明语中带剌。

“正成啊,事情虽源于一句戏言,却已是满城风雨。我以为,此乃内府大人成长中不可避免的风波。故,两方家臣都应把此事放在心上。你说呢,舅父?”

有乐又开始抓耳挠腮,佯装未听见。

成濑正成只觉得自己被耍了。毋庸置疑,祭礼当日骚乱一事,淀夫人和有乐斋早就知道。但有乐斋竟然假装糊涂,以要长次郎茶碗为条件,把他带到了淀夫人跟前。现在看来,其实他们早已串通一气。有乐斋看似多嘴,实则不过是让淀夫人把想说的话说出来。正成怒上心头,“这可真是麻烦啊。大坂情形虽然并不严重,但德川旗本将士一听此谣言,顿时群情激愤,欲动刀动枪呢。”

正成原以为,他说出这些,有乐斋和淀夫人定会吓得面如土色。但听他说完,有乐斋却道:“正成,此处甚是麻烦。”

“何处麻烦?”

“这城中诸人,因整日无所事事,故常沉浸于妄想之中。这正如古语所言:小人闲居为不善。哈哈!你应时常把此事记在心上。”

正成有些气馁。

淀夫人又接过了话头。她的一颦一笑都有妖冶之态,“正成啊,我就不为难你了。我们知你为人诚实刚正,遂与你说笑了。请多见谅。”

“无妨。”

“你转告将军大人,请他放心。确实有年轻武士意欲不轨,但我会看好他们。你说呢,舅父?”

有乐斋嘿嘿笑了,“可不能这般轻信别人,正成。”

“此话怎讲?”淀夫人抢在正成前问道。

有乐斋一脸无奈,道:“真是遗憾,夫人不明白自己的心思?您心平气和时,确实聪明贤惠,但一旦怒火中烧,便成了可怕的夜叉。若看不到这一点,单简简单单以为您贤明聪颖,就大错特错了。人生之奥妙便在于此。哈哈,是吗,正成?”

正成完全被二人搞糊涂了。但正成知,织田有乐斋非寻常之人。唯一的不幸,乃他是织田信长公之弟,这个身份压在他身上,让他扭曲,变得玩世不恭。正成曾这样解释有乐斋的性情,但今日看来,并非如此。有乐斋对正成说出这些话,应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而且对淀夫人亦未表现出丝毫媚态。

“不管怎么说,孀妇和掌管天下之人的心思完全不同。”有乐无所顾忌,“一方希望另一方能明白太平世道来之不易,而另一方却在埋怨夫君去得太早,让自己独守空闺……”

“舅父!”

“请夫人莫要打断我,不能畅言,会憋坏了老夫。将军大人身边的亲信必须始终记住这些。若大坂出事,必与将军大人心愿及天下太平相违背。”

有乐斋正以自己的方式说服淀夫人。正成开始认真倾听有乐斋之言。

“现在,将军大人苦心积虑,要让世人知道太平来之不易。故,他首先想到尊崇儒道,想教化那些只会杀人的武十,想把战乱的火苗扑灭,唉,他真是空想。”

“哦?”

“难道所有人都会变成信奉圣贤之道的圣人?哈哈,哈哈!老夫绝非在嘲笑将军大人,人若无梦,自当一辈不如一辈。家兄总见公致力于‘天下布武’,太阁承袭其后,费尽心思统一天下。将军大人怀此心思,理所当然。然而问题是,并非世人都喜天下太平。”

“不喜天下太平?”

“正是。有人养兵多年,所领甚广,正欲实现野心,将军大人却挡在前面,封杀了他们的愿望,告诫他们到此为止。哈哈!东有伊达、上杉,西有毛利、黑田、岛津……他们虽迫于无奈俯首称臣,但心中仍欲天下大乱?故,江户和大坂的关系开始变得微妙。若是欲把全天下人都变成圣贤的将军大人杀掉了孤儿寡母,必会成为后世的笑柄。哈哈,是吗,正成?”

成濑正成感觉有如一把刀突然刺进胸膛。事实正如有乐斋所言,试图通过儒学教化世人的家康,若杀了淀夫人和秀赖,后世必这么评价家康:一介残暴武将。

正成的眼里有了生气。

“也即是说,在将军大人和夫人之间,有一群企望天下大乱的虎狼。但夫人若因此天真地以为将军大人不敢动手,就大事不妙了。”说到这里,有乐斋看了一眼淀夫人。他语气之强硬,就连正成也感到惊讶,但淀夫人却低首垂眉,沉默不语。她也在认真听有乐斋说话。

正成心中一热。

“正成啊,夫人已想到了这些,所以,她心中并无二意。但将军大人关心的事和夫人关心的却并不一致。将军关心盛世大业,夫人关心身边琐事。将军大人亲信若有误解,乘隙扑过来的便是刚才说的那些虎狼:故老夫想请你周旋,万一出事,让将军大人和夫人能见面详谈。你若能办成此事,当万事无虞了。”有乐说到这里,突然变了语调,“事情便是这样。虽说此次丰国祭,人各有心,但将军大人便是想通过祭祀让夫人宽心。正成今日来,便是要告诉夫人此事。德川那些旗本将士,将军大人亦必能压制住,我说得可对,正成?”

成濑正成没想到,有乐斋会这般认真地为双方说话,遂道:“正如先生所言,真的……正如先生所言。”

有乐道:“如何,一个长次郎茶碗换来的东西可值得?”

正成看了一眼淀夫人,但淀夫人已把头扭到了一边,拭着眼角的泪水。

正成低下头,心中感到难以名状的悲哀:她亦是不幸之人。

“我明白,正成。你难得来一次,饮几口酒吧。舅父,去叫少君。”淀夫人长叹一声,强作笑颜。

成濑正成可以确认,这个在他面前拭泪的丰盈美丽的女人,并未憎恨或诅咒家康。可正成却轻松不起来,或许是淀夫人不经意间透露的那一句:待秀赖长大成人……淀夫人莫非还真以为,秀赖长到十六岁,天下会再次回到丰臣氏手中?

秀吉公是作为关白治理天下,家康公却建立了幕府。此事已得朝廷允准,关原合战后,丰臣氏已成寻常公卿。若非如此,便无法控制有乐斋所言的那些虎狼,同时也无法保证丰臣氏的安泰。若回到乱世,到时千夫所指的,便不再是丰臣氏,而是德川幕府。丰臣氏只要是作为公卿,便能置身事外,与皇族一样永远存续……家康正是出于这些考虑。正成相信,这是家康对与秀吉公之约表现出的诚意,两方家臣也必须用心领略这份诚意。

正想到此,有乐斋和端着酒盘的侍女一起走了进来,道:“少君正在驯马。”正成没见到向来寸步不离淀夫人左右的大藏局和飨庭局,进来的侍女也郡未见过。

“之后,我会把这些禀报少君。如此一来,丰国祭就可顺利进行了。真令人快心啊。”有乐说毕,毫不客气坐到淀夫人和正成之间,“夫人,请让侍女斟酒。”他把酒杯递给正成,“正成,一切就拜托了,今日你辛苦了。”

“多谢夫人。多谢先生。在下拜领此杯。”正成已解开心头疙瘩,举起杯子。正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

“母亲大人!”一声尖厉的叫喊穿透正成心扉,“有乐斋也在啊。既然伏见派来使者,为何不让我见见?”

肯定是秀赖!正成觉得自己应该施礼,可侍女的酒还没倒完。有乐斋用半说笑的语气责备道:“听说您在驯马,便未去打扰。”

“谁说的?这样的谎言!”

“谎言?”有乐道,“这么说,乃是荣局弄错了。有乐听荣局这般说……”

听到“荣局”二字,正成不由放下手中酒杯,抬起头来。

秀赖有些意外:“荣局这般说的?”

“正是。”

“哼,那就罢了。”秀赖点点头,冒冒失失闯了进来。淀夫人绷着脸在身边为他放上坐垫,拉过扶几。母子似乎还在僵持。

正成忙端正姿势,向秀赖施礼,“成濑正成前来问候,承蒙赏酒,荣幸””

话音刚落,织田有乐斋便接过话头:“少君,听说此次已故太阁大人忌日,将会举行规模空前的丰国祭。”

“丰国祭?施主是谁?是母亲大人,还是我?”

“都不是。因为多亏了太阁,才有了今日太平。是天下百姓为了感谢太阁恩德,出资举办,世人便是施主。”

“哦?我还以为又像修复寺院神社一样,让秀赖做施主。若如此,可真令人为难。世间恐怕又会说我别有用心,是在诅咒关东,才到处给寺院神社捐赠……”

“哈哈哈!”有乐忍无可忍,大笑着打断了秀赖,看着淀夫人和正成,眼里露出可怕的光芒,“正成啊,即便有过那样的谣言,也会因为此次丰国祭烟消云散。此次祭祀可非一般,上方十几万百姓,不分武士公家、匠人僧侣,此乃我日本有史以来最盛大的祭祀。”

“您说得对。所司代大人等也信心百倍,说要保证此次祭祀顺遂,能够让众人——包括南蛮人和黑人都能安心前来观看。”

“如此甚好。韦臣秀赖也敬使者一杯。”秀赖说完,拿过杯台,恢复了少年应有的神情。

成濑正成松了口气。淀夫人依然不跟秀赖说话,这让正成有些担心,但实看不出母子诅咒或痛恨家康的样子。如此,丰国祭定能拉近他们的距离,此次祭祀意义重大。

“干了这一杯。”

“是。谢大人。”成濑正成膝行向前,接过秀赖手中的酒杯,再次瞥了一眼淀夫人。淀夫人脸上已露出温柔而慈祥的微笑。

第二十二章 独眼伊达

江户城浅草门外隅田川边的松平忠辉府邸规模宏伟。此府邸原为大久保长安择地而建,如今比刚建成时的规模已增了三倍还多。

若是在浅草门内,可分得的宅地甚为狭小,再加上此处紧靠隅田川,乃关八州年赋输运船只聚集之处,众大名艳羡不已,对长安的眼光亦佩服有加。

三日前,忠辉家老大久保长安来到府中。长安最近忙得不可开交。他先从石见的矿山到奈良,再至信州忠辉领内指导筑堤,之后便从自己于八王子的府邸到了江户。到了江户,他才知,家康已离开伏见回来了。于是,他决定在准备好忠辉和伊达政宗长女的婚事之后,再前往佐渡。

长安来到府邸后两日,便跟来一支队伍,这是他要带到佐渡去的女人。

她们穿着京风衣物,华丽异常,让江户众人惊讶不已。先前,人们还以为是忠辉新娘的侍女,后来才发现,她们来的方向与奥州相反,遂又有人说她们乃是从京城招来的歌舞伎。

长安在为忠辉建造府邸的同时,并不曾忘记建筑自己的住处,六十多人的队伍便住在他自己宅中。领头的不消说,正是阿幸,但长安并未对人说出阿幸的身份。他告诉忠辉,她们是要去矿山劳作的可怜女子。长安要在未来两日备好聘礼,第三口送到伊达府。因此,他这日一大早便到了堆满绫罗绸缎的房中,指挥众人包装聘礼。

正在此时,从信州赶来的家老化井远江守吉成到米,贴在长安耳边说了几句。

“伊达大人来访?”长安失声惊道。

“正是,因是微服前来,故要保密。”

“伊达大人行事怎如此草率?”

“听说是要来看看索德罗神父建的施药院,顺便来此。”

“那也太草率。我得出去迎迎。”长安一脸为难,慌慌张张出了大门。

“陆奥守大人,您可是稀客啊!”走出大门,长安立时换了副笑脸,向正四处张望的伊达政宗低头致意。有三个随从远远跟在政宗后面,政宗嘘一声止住了他,往后退了几步,其意是要长安不必声张。

长安心领神会,低声道:“不管怎生说,请大人进屋内一叙。

“多有打扰。”

“在下吃惊不小,但大人既贵足踏贱地,若过门不入,在下过失不小。”

“嘿。休要向人提起我的身份。”

“是,在下明白。”长安进了大门。政宗向随行的三个家臣递了个眼色,示意他们在外等候,便随长安进了府中。“听远江守说,大人是来看索德罗在浅草的施药院?”

“正是。石见守,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是啊。”

在厅上对面而坐时,伊达政宗给人居高临下之感。不仅如此,额下那只闪闪发光的独眼,甚有刺人心扉的力量。

“小女五郎八姬是个虔诚的洋教徒。”

“早听宗薰说起过此事。”

“将军大人一向崇奉信奉自由,我倒并不担心,只是我怕她会向家臣传教。”

“您因此来看看索德罗?”

“是啊。不管怎么说,女婿是将军大人之子,若是无知之辈,自不会准其出入府中。”

“依大人看,索德罗是何样人?”

“这……”政宗稍顿了顿,低笑道,“你也知,我只有一只眼睛。”

“大人真会说笑。您这一只眼睛的光芒,可以照亮大半海道。”

“不,我并非戏言。他若是天子子民,尚可量才而用,却是个金发碧眼的洋人……”

“是啊。”

“因此,我想让你见见索德罗,试探试探他的才具。”

这时司茶人端上茶来,二人的谈话中断了片刻。事情已然明了,政宗此次是来商议关于索德罗一事,想让长安打探他的为人,看他是否适宜接近五郎八姬。

然而,司茶人退下后,政宗说起了一件怪事:“他们是不是有这种习俗?索德罗说要献给我一个金发美女。”

“金发美女?”长安脸上不由浮出一丝微笑。他想,索德罗做出这等事,并不奇怪。

“正是。若是出于寻常商家之口,也不足为怪,索德罗乃是堂堂神父,却说出如此不堪之言,便不知他乃是何用意。难道政宗是那等好色之徒?”

“哈哈!”长安毫不顾忌大声笑道,“大人,您想差了。”

“我大惑不解,借要与家臣们商议,转移了话题。”

“哈哈!”长安笑道,“陆奥守大人的外号可是龙啊。”

“休要说得那般好听,不过是只独眼龙。”

“不,南蛮人认为,龙乃东洋灵兽,甚是敬畏呢。”

“哦?”

“即是说,龙可通过其神力洞察人心。”

“哦。”

“于是,索德罗首次与您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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