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川家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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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川家康- 第55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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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政欲告辞离去时,秀赖说出一句奇怪的话:“丰政,今后我会时常找你。你也一样,有事定要暗中禀告我。我想见你,你就立时到。”丰政很是担心:秀赖是否把我当成了关东的细作?

奥原丰政行事让秀赖大生疑虑,不明就里。丰政也便不能再问,为何要让千姬听到他们的谈话。若这般问,反倒会引他起疑,于事无益。

诚然,丰政实是在柳生宗矩的恳请下才入大坂。但他并非为支持关东或为关东卧底,而是看穿了此次战事的结果,进而作出决断。“这并非一场加深丰臣与德川仇恨的战事。柳生新阴流的弟子必须把那些沉溺于战事旋涡的人解救出来。”若说里边有一点私心,那就是他与柳生宗矩进行的比拼:究竟是柳生宗矩信奉的新阴流高明,还是奥原丰政的估量了得?但现在要让秀赖全部明白,实强人所难。因此,他才明白告诉真田幸村,实际上也暗示秀赖。

丰政向秀赖表明了言听计从、忠心不二的意思之后,便辞别而去。迈出庭园的栅栏门时,丰政还在苦想:这真是奇怪的情感羁绊,阅尽世事、身经百战的德川雄狮,对饲养于大坂城豪华笼中的雏鹰虽甚是喜爱,劫数却偏偏要带来大乱。隔着牢笼,雄狮和雏鹰相互眷念,却又须置对方于死地,这是何等悲惨的命运!以战止战,以不杀之刀让世间继续太平,便是柳生新阴流高徒的雄心。

柳生宗矩为了保护雄狮,挺身而出,奥原丰政却为了避免雏鹰成为战事的祭品,暗中出力。诸事对这一对表兄弟自是莫大的考验。柳生宗矩定会尽力勒紧将军秀忠的战马缰绳,但奥原丰政怎能输给他?

战事已无可避免,早当让秀赖学会骑马游水。

即使打起来,关东军也不会丧失道义,屠杀妇孺。对于这些,丰政还是很安心。于淀夫人和千姬的营救上,家康必暗使大力,可对秀赖呢?

丰政边走边想,回到值事房,竟早有一人正焦急地等在那里,不是别人,正是米村权右卫门!

米村权右卫门毫不在意地用稻草包了一尾加吉鱼过来,说是来送秀赖所赐,实际上必是又带来了什么消息。他似已理解了奥原丰政本心,或许,他亦已从所知消息中琢磨出家康本无战意、只想不战而和。

“奥原大人,开战迫在眉睫,似乎就在这一两日了。”权右卫门默默把稻草包放下,急道,“伊予松山二十万石的城主加藤嘉明之子式部少辅明成已经海路、过尼崎,沿神崎川而上,安营扎寨,大约六百人。”

“哦,就算那里已发生了小股冲突,也不会立刻对城内产生影响。”

权右卫门并不回答,继续道:“加吉鱼越来越难买了。另,今日我听到了一件怪事。”

“怪事?”

“是。板仓胜重向大和的大工头中井大和守派去了密使,似要建一座高大的箭楼,说要在上面设置大炮,对准大坂城的天守阁。”

“瞄准天守阁的大炮?”

“命令究竟出自大御所还是将军,目前尚不清楚。”说完,权右卫门取出一个商家常用的烟盒,取出烟管,点上一袋烟,“如何判断,全由您。反正您负责守护主君,我只管把这些相告。还有一事,二条城的巡查城和泉守信茂已被任命为使者,正频繁往来于与加藤争功的播州姬路四十二万石的池田武藏守利隆,以及备前冈山三十八万石的池田左卫门督忠继的大营。命令大致是,绝不可贸然前进,在接到命令之前严禁抢功云云。因此,我才说战事已经逼近。”

“抢功……”

“大御所的心思真令人费解。啊,我只是说费解,到底怎样,您自己判断。那么,小人且告辞了。”说完,米村权右卫门使劲在炉边磕了磕烟灰,起身径自去了。

奥原丰政本想留他,终究闭了嘴。

伊予松山的加藤嘉明自幼追随丰臣秀吉。此次他以留守名义留于江户,其子明成代父出征。在权右卫门看来,由于明成与池田兄弟抢功,攻击必然会先发生在神崎川一带。看来,烽火终要点着了……秀赖天真的笑容依然在眼前浮现,丰政微微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可是,炮轰天守阁乃是为何?家康公究竟在想些什么?”

第十七章 疑忌满城

直到奥原丰政退去,千姬几乎未再开口。只是在秀赖问话时,她才回了一句,但既未表示自己的意见,也没提出任何问题。

千姬年方十八,正值女子最美好的年华。但正如秀赖显示出年轻男儿的锐气那般,千姬也完全变了,以前的天真烂漫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乃是磨炼出来的静谧之美。她最近又增加了一股异常气质,这与平常的开朗并无关系,而是一种让人人都敬而远之的冷傲。她总是呆呆地凝神沉思。或许,正是这种让人难以接近的冰冷和安静,约略威吓了秀赖,一到只剩下他们二人时,秀赖总显出一副有意讨好的样子。

“你怎生看待那个丰政?我倒觉得,他是个可信之人。

即使夫君主动搭讪,千姬也未把视线落到他身上。这绝非对秀赖的反感,自从大坂气氛变得险恶,她心中反倒紧了起来,害怕失去秀赖。

“为何不语?丰政说,大御所喜欢我,我也多有这种感觉。”

“……”

“你认为丰政如何?”第三次问到,千姬才望着秀赖,轻轻摇首,“妾身真的不知。”

“不知?你是说他不可信?”

千姬又摇头。这完全是她的实话。她身边只有女人,男人究竟在想些什么,她愈是认真思索,就愈不明白。

但秀赖却不会这般想,“你似是怒了啊。唉,这也难怪,在大坂,现在一开口就是骂关东的话,你自是听不下去。谁人愿意听到自己娘家挨骂?”

千姬悲伤地垂下眼,叹了口气,眼眸中满是泪水。

“你怎的了?你哭了?”

千姬又轻轻摇了摇头,“妾身似已不大记得大御所和将军了。”

“你……你在说什么?”

“江户已经变得像梦一样。可是,妾身好像也非大坂城里的人……”

这是千姬的真实感受。但是,听了这些,秀赖竟大是疑惑。他觉得,他们是夫妻,也是兄妹。“你又来了,这已经成了你的恶习。”

情意,的确有多种多样的表现,忌妒、焦虑是情意,憎恶、敌意、诅咒和杀心,也都是扭曲的情意。秀赖爱慕千姬,他才千方百计安慰她。但当心意无法打动对方时,秀赖就禁不住焦急起来。他其实也明白,这种焦虑亦是出于爱。

“既如此,今日我就让一步,但希望你莫误解我。我明白你的苦楚。你或许真的连祖父和生身父亲的模样都不记得了。你来大坂已十一年了,小时候在伏见、江户都只待了很短的时日。真可以说,你属于大坂。”

“大人说的是。”千姬移开目光,轻声道。她在认真思索。

在奥原丰政眼里,这种眼神有着“无法言喻的高贵”,但秀赖却不这么看。人会因自身意志和感情而,生出偏见,秀赖对此却既无体悟,亦无反省。

秀赖不满道:“就算你所说为实,那也不能说,你不是此城的人。你现在不正在这城中,是丰臣秀赖的夫人吗?”

“是。”

“是什么是!为了让你摆脱寂寞,秀赖把心都操碎了。母亲也一样,她总是袒护你,甚至不准我在你面前提起关东的事。”

“是。”

“你到底明不明白?”

“明白……”

“既然明白,就休要哭哭啼啼,也休要再发牢骚!另,对秀赖的问题,你要老实回答!”

“是。”

秀赖皱着眉摇了摇头,“我一听见你说‘是’,就感觉仿佛在和一个偶人说话,真让人着急。唉!我这么说也不对。好了好了,安心回答我:你到底怎样看那个奥原丰政,他究竟可信还是不可信?”

“不知。”千姬再次以同样的语气回答,摇了摇头,后又慌忙改口道,“以不知为知,万一误导了大人,可是罪过……”

话音未落,秀赖的右手就掮向了她的脸颊,“你!你根本不懂秀赖的心思。既然如此,秀赖只好用这种方式来证明对你的情意。”接着,秀赖又是啪的一个耳光打在千姬脸上,然后,粗暴地把千姬拥过来……

日头还很高。开战迫在眉睫,城内外均杀气腾腾,到处都是身穿盔甲、步履匆忙之人。就在这样一个城池的内庭一角,焦虑的城主和夫人并未关上门就亲热起来,情形实在有些异常。秀赖和千姬怎就毫无顾忌呢?

看到眼前的一切,守候在外间的刑部卿局迷惑不已。如今的刑部卿局并非内藤新十郎之母,她乃是千姬从江户带过来的一个侍女,原名阿小,新十郎的母亲生病退出内庭之后,阿小就顶替了她。她今年虽才十七岁,但对于这对夫妇的异常还是能看出来。她悲伤地从外关上门,又悄悄退坐在外间,闭上眼睛忠诚地守护。

到了这种时候,刑部卿局才深切地盼望为秀赖产下一女的荣局能够出现在这里。若是荣局在此,她自会劝阻秀赖这种有悖常理的粗鲁行为。可现在的内庭,已无一人敢因这样的事对秀赖或千姬开口。更何况,此为城主和夫人私事。

刚发生这种事时,刑部卿局心里还充满惊恐和羞耻,蜷缩一角不敢动弹。她甚至还担心秀赖会动粗。可事情似无她想象那般可怕。事后,千姬会跟平常一样整理好衣裳,没事人一样把步伐粗重的秀赖送出门。

下人们多已这般议论:尽管城主与夫人彼此爱着对方,却又不肯坦诚相告,每每争吵之后,又满怀激情亲热。十七岁的刑部卿局逐渐觉得:千姬怕是故意诱惑秀赖,她定是刻意先把秀赖惹恼,然后等他发泄,真是可悲的妇人手段啊!

秀赖实有不是。他自从把手伸向荣局之后,又染指了另外四个女人。因为忌惮千姬,那个生下男儿的伊势侍女被支走,其他三名女子都做了侍妾。

但千姬却从未流露出嫉妒之意。所有的情绪都郁结于心,竟养成怪癖。

对千姬忠贞无二的刑部卿局,还是觉得错在秀赖。

今日还是如同往常一样,她闭着眼睛静静坐于一隅,等待风暴平息。可正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若只是一个人的脚步,刑部卿局自会无动于衷,闭着眼睛发话:“现在少君谁也不见,快走快走。”可今日来了六七个人,她只好睁开了眼睛。

“阿小,不用怕,是我们,快向阿千通禀。”淀夫人笑声朗朗。

“是……是。奴婢现在……就去……”但刑部卿局却未马上起身,并不仅仅是被突然造访的淀夫人一行吓懵了——她早已情怀大开,深知此际进去通报会触什么霉头。

“呵呵,阿小都等得不耐烦了,竟演起了狂言。看看,额头上还抹了那么多唾沫,那就等念完咒语再起来吧。阿千,阿千,是我。我就不客气进来了。”言罢,淀夫人吩咐跟在后面的正荣尼等人道,“你们在外面候着。”她大步从刑部卿局身边走过,猛打开门。

“啊!”随着一声大叫,门又啪地关上了,淀夫人回过头,对蜷于当地、脸色发红、大气也不敢出的刑部卿局吼道:“这是怎回事,阿小?既然少君来了,你为何不早说!看来,一定是少君……”她又以尖锐的声音对着屋内喊了一声:“阿千。”

仿佛自己裸着身子被人看见一般,刑部卿局羞惭不已,真希望里面的人能早些打开门。从脚步和声音来看,淀夫人今日心情不坏。虽说如此,人心善变,刑部卿局很是清楚这些。可屋内的二人似对她的不安毫无察觉,他们并非刻意拖延,他们连整理衣服都是下人动手,何况现在慌作一团?

“阿小,”淀夫人又道,“快向少君禀告,说我来了。另,别忘了把香熏好。”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在这微妙的时候,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若老是等在外面,任谁也不会有好心情。

“是……是。奴婢就去禀报。”刑部卿局慌慌张张起身,淀夫人额头上已经暴起青筋。

未久,门打开,千姬跪在入口伏地施礼。淀夫人的目光立刻如箭一样射向了上座的秀赖。

淀夫人与千姬之间,并不像侍女们担心的那般不合,她们有的只是十数年相濡以沫、难舍难分的情感羁绊。

淀夫人只有秀赖一个孩子,可是,自从迎来这个天真的外甥女,十数年转瞬即逝。现在,淀夫人连究竟哪一个是亲生的都难以分清了。千姬已非刚来时的阿江与之女,已被养成了完全不同的另一个千姬。

但今日的千姬和秀赖却给淀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千姬毕竟是儿媳,为何总是怏怏不乐?男女一旦裸着身子被人看见,任何外人都似变成了敌人,难道女人特有的忌妒,还存在于淀夫人心中某处?

“少君!”淀夫人无视伏于脚边的千姬,径直站到秀赖面前,“我还以为少君会惜时如命,此刻正在外面忙着指挥作战呢!”

秀赖却不以为然回道:“母亲大人怎么到这里来了?”他就差没加上“可真是稀罕事”。

“少君认为,此时我不当来?”

“不敢,只是想知为何。”

“少君才应扪心自问呢!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总到内庭?不几日,战事就要开打,就连走卒都在准备,身为一城之主,你却……”淀夫人的声音逐渐尖利起来,她分明意识到老女人们并排伏在外面,遂大声道:“少君,一旦战事爆发,女人也须有准备,嗯?”

“当然……须作好准备。”

“既如此,作为总大将,大坂城的气息,想必你不会不知!”

“总大将?”

“这场战事的敌人究竟是谁,你可知?将军已进入伏见城,大御所也出了二条城,可你竟连战事都忘记了,还在内庭厮混!你怎不想想,千姬是谁的女儿?”

“母亲大人,您怎能这般说?”秀赖大声道。

“哼!是少君理解差了。阿千虽然是敌将的孙女,也是我的外甥女!”

“那……”

“不,你误解了!我担心阿千,才特意赶来。想必少君对城内的流言有耳闻。如果城内的消息从此处泄露出去,对我们必大大不利。现在全城人的眼睛都盯着这座大殿。如此下去,阿千身上万一发生一丝闪失,你如何交代?”

淀夫人说的似是真心话。她一面斥责,一面坐到秀赖面前,续道:“阿千固然惹人怜爱。既然喜欢,就应好生去关爱,可你怎就不懂得保护她?大白天来到内庭,我们的武士会怎样想?他们定会认为罪在阿千,一定会觉得乃是阿千故意把你勾引到身边,从你口中套出秘密,传给关东。否则,在此紧急时刻,大白天……”

淀夫人越说越怒。是啊,她此来,并非为了训骂。城内怀疑千姬的人越来越多。打仗总有胜负,万一有差池,于己方大不利,那时,若有人煽动说是千姬泄露了机密,千姬恐就有性命之忧了。因此,在开战之前,先把千姬转移到自己身边,好生保护,才是淀夫人的初衷。若还有人生疑,她自然会说:“我正在对她严加监视,并未发现可疑之处。”如此就有了庇护的理由。

出于骨肉亲情,她才前来造访,但意外地发现秀赖正在此处,还被顶了几句,心中自是巨浪翻涌:这混账东西不明我的良苦用心!想到这些,淀夫人几欲泪下,她更是激切。

“阿千,你也仔细听好。此次战事乃是我们对关东无礼之举的反击。他们目中无人,连已故太阁的法事都要阻止。说到战事,你什么也不知,但我,还有你母亲,却比谁都明白。战场上不讲是非曲直,唯有意气纠缠,猜疑的大浪可把双方吞入血海地狱。小谷城的时候是这样,越前北庄城池陷落时也是这样。正因太明白战争的残酷,我才特意前来接你。如不在我身边,无人能预料你会发生何等不幸,所以,最好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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