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嗨,吃饭啰。」
当晓淑顶着一头乱七八糟的发髻,戴着黑框丑怪大眼镜端托盘进来时,他觉得整个世界突然亮了起来。这是他生平见过最美丽、最性感的邋遢女子,没有一个男人抗拒得了这种魅力。
她娇媚的居家风情令他心醉,悸动的男性本能一再证实,这就是他想要的女人,他孩子们的母亲。但当他从床上坐起、垂睇托盘时,老实说,他有点想收回前言。
所有的菜都是一刀两断,半颗沉重的大洋葱,实在很难用筷子夹起来。
「医生说你最好多吃蔬果,还有容易消化、清淡一点的东西,所以我熬了一锅蔬菜汤。」
若不是那小砂锅内盛的食物仍热气腾腾,他真会以为那里头装的是厨余。
「身体有好点吗?」
「嗯。」他从不晓得,拿起碗筷,会这么地需要勇气。
「可是你眉头皱皱的。」
她温柔可人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细语绵绵,纤弱的玉手轻轻抚向他眉心,传递难以言喻的浓情。
「我们也该准备了。」他肃然围上餐巾。
「嗯?」
「结婚的事。」
她像着迷似地,不断轻抚他的眉头,期望抚平。「我们已经分手了。」
「那是你单方面的提案,我没批准。」
「大、男、人。」玉指顽皮点着他的额头,笑靥隐约。
蓦地,俊眼大瞠,不可思议地望向喝了半匙的菜汤。这锅糊烂如此地其貌不扬,里面却藏着惊人的鲜美,充满清新的甘甜。
「做菜对理工科的人来说,不会太难。」她撑手在椅畔,倾身闲串。「都是材料、温度和时间之类的协调操作,只是你不能太要求装盘的美感。」
那是艺术的层面了,从来就不是她的专长。
「婚礼照例在教会举办,婚宴呢?你有什么想法?」
「我们已经分手了。」
他只是笑,洋溢天生的王者自信。
「你有酒窝喔。」小手抚上他颊边。「在这里。平常不容易看见,一定要你笑得很开心的时候才会出现。」
「结婚以后就住这里怎样?」这原就是他诱敌来此的用意。「我正在考虑要不要买下来。这里离你家和我家等距,两边都不得罪,交通也便利。」
「我们已经分手了。」
「是啊。」
托盘上的美味热食被搁置了好久好久,氤氲热气逐渐消散。直到它完全凉冷下来,他们仍未离开彼此的双唇。品尝再品尝,纠缠再纠缠。
这般深情,化为婚礼当天的圣坛前,新郎吻上新娘的永恒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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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京 》》 柱石娇艳
第十章
庄严而典雅的教堂婚礼,是在众圣徒每周敬拜上帝的圣洁之处,在神面前,立终生的约。
大家一直对晓淑坚持要穿的那款新娘装,感到头皮发麻,不忍卒睹。可是天性浪漫又缺乏美感的她,硬要选择像公主一般高领保守的雪白大蓬裙,到处缀满重重迭迭华丽到不行的蕾丝。整件新娘装,花团锦簇到晓淑穿在身上时,大家几乎看不到她人到底在哪里,眼花撩乱。新娘子缓缓步入礼堂时,仿佛进场的是座五层活动大蛋糕。笨重至极,滑稽透顶。
而且,不可思议地美丽。
一切人为因素的败笔,都摭掩不了她雪艳娇丽的光彩。她活出了真挚的专一:对她所信的上帝专一、对她所爱的男人专一。
如此笑靥,令维祈为之目眩。
这之后,是场温馨典雅的午后茶会,在碧翠的户外庭园铺设了一长桌美食,人们一群群地谈笑用餐,孩童们拉着彩带在草皮上欢欣奔跑,大家共享暖暖阳光下和乐的飨宴。但是,因着两名男士露骨的较劲,使得喜气的场面处处充满火药味。
史称双雄争霸战。
「晓淑从小就是个贴心的孩子。我一直都认为,她是上帝可怜我,而赐给我的小天使。」
范爸在众家亲朋好友的仰慕簇拥中,优雅卖弄资深帅哥的痴情风采,温柔倾诉。
「你们大概都知道我太太有严重的产后忧郁症。她不肯好好接受治疗,而我又正处在事业的拓展期,实在没有多余心思再去顾我两个孩子。我有好几次都想干脆离婚算了,甚至连行李都打包好,离婚协议书就搁在太太的床边。可是就在我打算趁出国洽公就一去不回的时候,晓淑叫住我。」
他这一寂然停顿,原本边吃边听的人们都专注的怔住了势子,殷殷等待。
「那时她大概……只有六、七岁,这么一丁点大。」他眯着回忆的俊眸比画。「我都已经提着行李走到大门外,她却笑咪咪地站在玄关那里叫我,手里还端着一团东西。她什么都不晓得,不知道自己快没有爸爸了,还在甜甜对我笑。」
几名心软的女士皱起泪眼眉心,轻捂双唇。
「她说:『爸爸,你又要出国啦。』我只能说是啊,狠不下心对她说我已经受不了这个家,再也不回来了。然后她穿着小围裙、高高兴兴地把盘里那一大团黑黑的东西端给我看,跟我解释说:『我把爸爸最喜欢的咖啡跟最喜欢的披萨合在一起,烤成这个大饼干,陈嫂说闻起来好像很好吃喔。』
「我很感动,也不想扫她的兴,就说要带她和她的大饼干一起去餐厅,请她吃她最喜欢的奶油草莓和巧克力圣代,她却摇摇头说:『爸爸,你要上班了,我们下次再去。但是这个咖啡披萨可以一直放在冰箱,陈嫂说放个五、六天都不会坏。所以等你回国以后,我们再一起吃。』」
换上另一套礼服出来的晓淑,正拿着杯香槟走近,就被范爸正在谈的事楞住。
「我那时根本讲不出话来,只能把她紧紧抱到怀里。我答应她:『好,爸爸就在五、六天之内为你赶回来,然后我们一起享用这个大饼干。」」
此时范爸眼中已经看不见其他人的存在,一径疼惜地望着女儿。
「如果不是晓淑,我们家早在那一天就破裂了。是她把我的心叫回来,让我醒悟到我是一个父亲,不能这样丢下整个家就走,尤其不能让晓淑受伤。」
范爸只不过右肘微微往外曲,晓淑的纤纤玉手就乖巧而本能性地往里钻。父女俩亲昵的默契浑然天成,勾着彼此的手臂相贴相望。
「晓淑的心特别柔软,热情,所以容易受伤。妈妈的冷淡常常让她很难过,我若再抛下她,她就真会成了没爹没娘的孤儿。那天之后我就下定决心,要让晓淑当天底下最幸福的女儿,她妈妈没有办法给她的爱,我来给。」
晓淑顿时脸蛋红通通,在大家羡艳的掌声中娇羞得不知所措。
她当然知道爸爸很疼她,也从不吝于让人看到他有多宝贝这个女儿。但是何必在这个时候提那件事?那不是他们父女俩的小秘密吗?
爸干嘛要公然拿出来讲?害她乱不好意思的……
「你要到哪里去?」范爸故意不解地朝躲在他手臂后的小人儿狐疑。「妳今天可是主角喔。」
大家温暖的笑声,让她更感尴尬。
「范伯伯,你就别再逗晓淑了啦。」不然她快羞到烧焦了。
「哎哟,范弟兄,你实在是好福气。」几名年长的妈妈慨然赞叹,为自己相中的儿媳妇竟落到别人家感到扼腕。「女儿这么漂亮又贴心,跟你又亲,现在要嫁到别人家去了,你一定很寂寞吧。」
「当然了。」他阴险地朝晓淑卖弄落寞。「可是女儿大了本来就得嫁人。为了她的幸福着想,我又能说什么呢?」
「我都跟你说了,我会常回去看你的!」小红人窝在他的手臂后窃窃申冤。
「那还得了。」范爸挑眉大笑。「新娘子才刚结婚没多久,就猛往娘家跑,人家会以为是你夫家对你不好。」
这玩笑状似无心,实则尖酸刻薄,刚好刺中在长桌另一侧与同事好友寒暄的新郎。
他微微倾头,自眼角扫了范爸一记。
「爸,你不要乱讲啦。」晓淑快被大家的笑声糗爆。
她愈是糗,愈是往范爸壮硕的背后缩,小女儿的娇态惹得各家长辈更加怜爱。
「我这个女儿啊,什么都好,就是太憨。」范爸狠狠地无奈长叹。「所以才会笨笨地被坏男人骗走。」
众人欣然附和,非常赞同晓淑的憨厚,却疏忽了「坏男人」这部分酝酿的危机。
「维祈哥,你真的很坏吗?」青少年们围着他朗声直问。
附近围着美食闲串的热闹人群,赶快假作仍在各自谈笑,暗暗紧张冒冷汗。
李维祈悠然一手拿着水晶杯,一手插在西裤口袋里,故意朝长桌另一侧范爸的方向,回应青少年的粗鲁质询。
「对,我曾经很坏。即使碰到自己喜欢的女孩,也不知道该怎么认真,所以十年前刚开始跟晓淑交往时,伤她很深。」
霎时,爱听八卦的、自己正逢感情困局的、景仰新郎新娘情史的,纷纷故作前来长桌这方取用餐点的样子,顺便挤在他周围侧耳倾听。
范爸的场子也被他攫走人心,个个转望他的霸气坦然。
「那个年纪的女生,想的是恋爱,男生则满脑子想的都是性爱。所以当晓淑在高一那年向我告白说她喜欢我,要把她最重要的东西给我时,我直觉地认定她要给的就是她的身体。结果她所讲的,跟我所想的,完全是两回事。」
连晓淑自己都惊呆了。
今天是怎么回事?爸和维祈突然变得超爱讲故事,而且维祈向来不屑啰唆,先前李家为他举办就任家族证券事业总经理的茶会,他的俐落致词创下不到三百秒就结束的惊人纪录,令与会者与媒体记者当场傻眼。
怎么这时的他竟大开话匣子,谈起她也不曾听他解释过一句的那段往事?
「那一年,我们约在丽晶酒店碰面,我认为最重要的就是上楼开房间,晓淑认为最重要的是我们要一起在一楼的餐厅晚餐、谈心,然后沿着中山北路的林荫一路赏月、聊天,牵手漫步到美术馆,在那附近的优雅茶馆喝茶、听音乐。然后送她回家,晚安。」
全场鸦雀无声。
就这样?
「维祈哥,这……就是晓淑姊说要给你最重要的东西?」
「不是,她要给我的是她的日记,清楚记录她是怎么喜欢上我、每天怎么样想我、将来想跟我一起做什么。当然,里面包括记录了那一天的行程规画,不然我哪晓得她那天约我到丽晶究竟想干嘛。」制造了那么浪慢的情境,只为了给他一本日记。
大家听得一头雾水,全都兜不起来。
晓淑则是怔怔失神。那本日记……那天她装在小提包里却统统不知掉到哪去的宝贵日记,竟然在他那里?
她以为那整段感情纪录全搞丢了,是上帝要她舍弃这只会为她带来伤怀的恋曲。没想到,是上帝把它寄放在她丈夫那里。
「还是不懂……」青少年们纷纷嘟囔。「那晓淑姊当天的约会行程,目的到底是什么?」
「她只是想跟我分享她生命中最美好的事。因为她常常跟爸爸一起去丽晶用餐、谈心,再一路欣赏夜景,走到美术馆,喝茶聊天,然后一起回家。这就是她认为的幸福,只不过对象由爸爸变成我。」
一记暗箭,射中范爸。
范老头,你的护花时代已经过去,现在是由李家少主称霸。
「喔。」范爸老神在在地温柔冷笑。「然后呢?你们约会得还愉快吗?」
「不太愉快,因为我严重迟到,所以我们双方各自预设的底案都没有执行。」李维祈放下水晶杯,两手都傲然插在裤袋里,扬着下巴一副准备干架的德行。
「然后我女儿就哭着被你送回来,嗯?」范爸悠哉吟道,双手环胸,有如暴力讨债集团的冷面打手。
「是啊,真教人遗憾。」狠眼微眯,低语阴森。「既没牵到小手,也没亲到小嘴,就原封不动地被送回范公馆。别说是她了,连我也很想哭。」
「所以你就有权在十年后回来吃我女儿豆腐?」
「哪儿的话,您太过奖了。我只不过是照她日记里的生涯规画,在她二十七岁这年回来娶她。」
「何必呢?你这么英俊多金,能选择的对象一定不少吧?」
「对啊,可我也没办法,想娶的就只有她。」
「那不是太玷污你硅谷种马的一世英名了?我记得你在美国研究室是以『一堆女朋友』闻名遐迩的。」
「范爸,您这么仰慕我,晚辈还真是不好意思。」查得这么仔细。
「等……等一下,维祈。爸,你也别这样……」晓淑紧张兮兮地连忙阻止两头斗牛的逐渐逼近,几乎眼睛抵上眼睛。「有话好好讲……」
「是啊,维祈,你就好好讲讲,你那『一堆女朋友』是怎么回事吧。」
「当然好啊,可是范爸你几时成了神职人员了?你有资格听我告解吗?」
「那还真是太不凑巧了。范爸我这几年陆陆续续有在神学院修课,已经取得神学硕士学位,教会也打算推举我明年出来选长老,所以资格方面是没问题的。倒是你,是不是做了些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所以没脸跟我告解?」
「爸——」晓淑哀嚷。「现在是什么场合……」
「噢,我好感动,爸,你竟然这么关心我。」新郎昂首跩道,双手抽离口袋。「我早就想找个人好好诉一诉这十年来的苦水。」
「我洗耳恭听。」范爸一字一钉,狠然活动喀啦作响的双手骨节。
突然间,龙套们欢然跃入。
「范伯伯,我们刚才的婚礼唱诗怎么样?你会给我们打几分?」
「新郎官,该准备和亲友同事拍团体照啰!」
「维祈,你不要跟爸……」
「新娘子快点去补妆,要拍团体照了!」
教会的各路人马迅速清场,急急带开两名男士为之相杀相砍的祸水红颜,拖到新娘休息室更衣补妆兼告诚。
「衣服等一下再换!」晓淑在众家姊妹的围堵中急道。「我担心爸跟维祈他——」
「他们的事你不必操心,男士们会去帮忙处理。」
「对啊,最好留点事让他们去忙,不然他们就只会楞在桌边扒粮。」
「晓淑,你千万不可以用手碰头发!」负责造型的青春小玉女忿忿警告。「你的头发超难定型的,一不小心就整缕弹出来,到处乱翘。你乱碰头发就等于是找我麻烦!」
「没有!我一直都没敢碰……」冤枉啊。
一阵手忙脚乱,亮丽娇艳的大美人变换风貌,呈现在镜前。香槟杏桃色的粉缎礼服,衬得她更加剔透鲜嫩,连姊姊妹妹们都为之赞叹。
「今天从早忙到现在,一直都没机会好好欣赏你。」总算,可以细睹绝代佳丽的风釆。
「哎,我多少可以体会范爸的心情。」好不容易把女儿养大,出落得这么漂亮,却被别的男人不费吹灰之力就拐走了。
「晓淑,恭喜你啰。」
姑娘们纷纷弯身贴近她,一同望向她在镜中泫然欲泣的笑颜。
「教会有很多小女生偷偷拿你做榜样喔。」俨然当她是感情顾问。
「我没有……根本没什么榜样可言。」连一生一次的恋爱都谈得乱七八糟。「而且我也没有带领青少年的天分,他们都不太甩我……」
「废话,不耍酷摆摆架子,那还叫青少年吗?」简直叫小老头。
「你这样就很好了。」好友们从她背后搂着她,脸颊相亲。「我们就爱你原来的样子。」
她知道。可是亲耳听到这样的肯定,她还是忍不住在笑容中滚下泪珠,觉得既糗又感动,很开心又很难过。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的感触特别多。
还好她今天享有当新娘子的特权,无论哭、无论笑,都能得到大家无条件的接纳,和丰丰富富的祝福。
直到李维祈一脸凶煞地捶门而入。
休息室内的每个人都被他狰狞隐忍的怒容吓到,也都因他随即呆楞的神情感到好笑。大家完全可以了解他突兀的转变,也暗爽可以一窥号称业界铁血少主的傻样。
「维祈?」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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