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想法?”安小驹偷瞄铁伯,见他食指朝下,嘴巴不断无声开合,她也努力读着他的“暗示”。“下……降……”
这是什么意思?连她自己都不懂!不过从铁伯翻出的白眼看来,她显然是猜错了答案。
“下降?你也认为要降低马价?”听到她的说法,二老银伯突然弹出座位,大叫道。”咱们“风马堡”好歹也是北方最大的私人马场,怎能因为“天岳庄”那不懂马的臭小子随便削价竞争,就跟着自贬身价?”
“但他们确实已造成影响。”始终沈默不语的老二铜伯也开了口。
“不成、不成,我坚决反对!”银伯更加激动道。“想把我培育出来的上等好马和”天岳庄“养的软脚马同价竞争,不如一刀把我砍了。”
银伯满腮的白胡子只差没气得竖起,说什么他都要“维持身价”。
“我说二哥,年纪大了别那么会动怒,要威胁找别人去,别在这儿鬼吼鬼叫的,你想吓死小驹儿啊?!”一见二哥又耐不住性子,开始吹胡子瞪眼的,铁伯直觉站出来替安小驹说话。“况且咱们小驹儿难得做个决定,你就要拆她的台,未免也太不给她信心了吧!”
真是一语深中要害!
顿时,只见银伯脸色暴怒的肌肉抽动了两下,接着嘴角硬是不自然地朝上抿出一条还算是半圆形的弧度──尽管身为管事的长辈,但安小驹好歹也是已逝堡主的宝贝独生女,尽管平日教导严厉,但他们可都是打从心底真心疼爱她的,绝不忍心让她受到一丁点儿委屈。
“我的小驹儿,你不会当真吧?银伯养了一辈子的马,你真忍心任人糟蹋?”
意识到自己刚才说话过重,银伯勉强收敛起脾气,改以哀兵政策。
安小驹怔住,无辜的长睫上下眨动,全没料到自己胡猜的一句话竟然引起银伯这么剧烈的反应,而她甚至还没搞清楚事情的始末呢!
“你瞧,你把小驹儿吓坏了。”铁伯护主心切道,将安小驹呆愣的表情视为受到惊吓。“如果你真反对,何不提个更好的方法?”
闻言,银伯顿了下,随即击掌大叫。““沙暴”啊!有它出马一定可以拉抬这次市场买卖的声势,何必降价?”
““沙暴”?”这下安小驹有反应了。
银伯用力点头,得意道:“以它具波斯马和吐谷浑马的优良血统,大家肯定抢破头。”
“可是──它是目前我们的“镇堡之宝”耶!”毕竟“沙暴”出生时,她也参与了接生工作,心中自然十分不舍。
“像这种品种的良马,我三两下就可以再培养一大批,不必担心啦!”银伯拍胸脯保证道,大言不惭的模样实在让其它三位兄弟看不下去。
“是谁刚才还在嚷嚷着良马难寻?”
“而且抱怨近来都没培育出“代表作”……”
“还说对不起已逝的堡主……”
金铜铁伯一人一句,表情皆是不以为然。
“你们有完没完啊?!”银伯咕哝抗议,一屁股坐回原位,鼻孔还拚命喷气──真是的,这群兄弟没事就爱掀他的底,也不晓得在可爱的堡主面前给他留张老脸。
“金伯、铜伯、铁伯,你们别欺负银伯嘛!”安小驹不忍心看到二老银伯被其它人“围攻”,起身走向他,并反过来安慰道。“我也不是坚持不卖”沙暴“,只是如你所说要继续培养良马……但如果我们将“沙暴”卖了,哪来更好的马配种呢?”
当然啦,如果今天她能顺利捕到那匹黑马,这个问题或许就能解决了,安小驹思忖着,它可是难得一见的良驹呢!
她敢肯定它比“沙暴”更具潜力。
“小驹儿所言也有道理。”铜伯抚着下巴道,若以长远的角度来看,这确实也是个问题。
“难不成我们要沦落到去捕野生马的地步?”银伯深受打击道,近二十年来,“风马堡”根本已不需去捕猎突厥马,就能自己混配出优良的马匹,他可不希望走回头路。
“捕野生马也没什么不好嘛!”安小驹接话道,眼底倏地闪现熠熠光采。“你们还记不记得我提过的那匹黑色野马?”
闻言,四人同时静默望着她,心里自然明白她的想法。
“你……该不会是想去捕那匹马吧?”银伯一张“恶脸”转为惊愕。
“或许……她已经付诸行动了?”向来锐利冷静的铜伯一语道出事实,这已足以说明她为何会在回堡时一副疲惫样。
“真的?你真的去捕马了?”四老铁伯则紧张兮兮地问道,这么重要的事她竟然不先通知他。
安小驹有些心虚地经咬下唇,犹疑半晌,才缓缓点头。
“你疯啦?!不是叫你千万别去捕那匹马的吗?”
此时,银伯突然爆出一声怒吼,安小驹反射性直返到铁伯身后,以寻求庇护。
“可……可是,那匹马……真的……很不错啊!”她嗫嚅道,不明白银伯何以生那么大的气。
“不错归不错,但就是不能抓它回来。”
“讲话不好好讲,做啥用吼的?!”金伯狠狠瞪了银伯一眼,警告他不准再用嗓门吓人。
“为……为什么不能抓它回来?”安小驹十分不解,她看看金伯,又瞧瞧铜伯,最后视线落在铁伯身上。
铁伯拍拍她的头,像哄小孩般轻声解释。“你没听外面的人说过吗?那匹马……不太吉利……”
“不吉利?”她睁大眼。“为什么……不吉利?”
“那匹马踩死过很多人。”
“我想……是那些人捕马技术太差了吧!”
“听说它带煞气,会给人招徕不幸,连突厥人都不敢抓它。”
“也许……这是其它想抓它的人故意放出的风声呢?”安小驹摆明了不相信这种谣传,她相信自己的眼光。
“总而言之,那匹马是不能够属于任何人的,你也别花心思再去抓它了。”银伯仍然大声回道,决定结束这个话题,天知道这匹马如果“道行够深”,也许只是谈论都会招来不幸。
“都告诉过你别对着小驹儿大吼大叫的──”六道白眼再度射向脾气暴躁的老“唉,反正现在就算找想抓它,也没机会了……”
想起半路被“劫”走的黑马,安小驹不禁有些垂头丧气;她重重叹口气,眼光哀怨地看着四位老人,说道:“因为──它已经被人抓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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骄女擒鹰第二章
在北方,若提到最具规模的家族事业,除了“风马堡”的三代养马之外,最著名的莫过于人人竖大拇指称赞以信誉保证的──“震远镖局”。
关于“震远镖局”的崛起,在北方人心中,其传奇性和“风马堡”不相上下,尤其自第二代继承人马长生接掌事业十年以来,凭借着豪爽重义气的作风,迅速将镖局从早期全国的八个据点,拓展到现今约二十四个;不但享誉全国的商业家族“东方世家”和他们有密切约合作关系,就连“风马堡”运往各地交易买卖和每年呈责大唐天子的良马也皆委请保镖。
名气之大、人员遍布之广,甚至远及西域诸国。
也难怪有时连官府都会借用他们绵密的人脉网来打探消息,而依据马长生的个性,只要接到类似的请求协助,十之八九都会尽己之力给予帮忙……
但,盯着眼前刚收到的一封信函,马长生发现自己面临了“难以抉择”的窘况──。
“送这封信来的人呢?”马长生对着负责带信函进门的老仆问道。
“刚离开。”
抚着下颚的胡子,马长生随即又问:“东方兄弟呢?”
老仆手指屋顶,面不改色地答道:“我想……东方公子是在……“欣赏风景”吧?”
“他可有和送信来的人打照面?”
“应该没有。”
马长生满意地点着头。“我知道了,你先去忙吧!”
待老仆告退之后,他将信函收进怀里,正打算埋首规划新的护镖路线时,一名年仅十来岁的小厮匆匆忙忙奔进房里。
“怎么,火烧屁股啦?干啥跑这么快。”马长生道,仍专注于自己的工作。
“大门口……有人找您……”小厮气喘吁吁地说道。“是……是……风马堡的人……”
“风马堡?”动作略顿了下,马长生这才抬起头来。
“风马堡”会上“震远镖局”找他的向来只有一人,那就是“风马堡”的第一管事金伯,可是前两天他和他老人家才刚谈妥一批即将运往江南的马匹护送交易,怎么今天……
“有没有说什么事?”
“说是……来和您谈一桩买卖的。”小厮据实转达。
卷起地图,马长生大手一挥,道:“你先请他老人家去厅里坐着,我一会儿就过去。”
“是。”小厮依言告退,可才走到门边即想起什么似她突然停下脚步,犹豫地回过身。“呃……”
“还有什么事吗?”
“这个……确实是有一位老人家没错,但……找你的是一位姑娘。”
“姑娘?你刚才不是说是风马堡的人吗?”马长生不解道,一时之间无法将女子和风马堡画上等号。这是怎么回事?
“他们是这样说的没错啊……”小厮也有些不确定了起来。
思索了下,马长生迅速恢复豪爽好客的本性,说道:“无妨,你还是先请他们到大厅去吧!”
既来之,则“见”之!反正又不会少一块肉,都说了──是来谈买卖的嘛!
※ ※ ※
“你确定我说的那个大胡子真住在这里吗?”
在被人请进大厅的同时,安小驹神色警戒地低问着身旁的铁伯。
“应该不会错!”铁伯面露十足把握。“依你描述的两个人,其中一个我虽然没印象这一带有这号人物,但如果说是那个大胡子,我猜最有可能就是“震远镖局”的人了!”
“真的吗?”她只知道“震远镖局”和“风马堡”素有生意往来,但却对镖局的人一无所知。
“难道你不相信铁伯啊!”语气摆明了倚老卖老。
安小驹连忙摇头。“我当然相信铁伯,只是……呃,万一猜错了呢?”
除了“风马堡”以外,她认识的人向来不多,尽管铁伯的阅历十分丰富,但万一他来个“老脑昏花”找错了地方、误认了人,岂不是糗大了!
“猜错──大不了打个招呼,拍拍屁股就走人嘛!没什么大不了的。”铁伯饮着茶,气定神闲。
“嘎?”不会吧!那多丢人啊?!
安小驹的眼皮不自觉地微微抽动,虽然她常常不顾他人眼光做自己想做的事,但──她已经开始有种不大妙的感觉。
“瞧瞧你,这是什么表情?”铁伯慢条斯理地放下茶杯,说道。“咱们小驹儿的脸皮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薄了?”
“我脸皮才不薄哩,我……我是怕丢了“风马堡”的脸……”安小驹习惯性扬高下巴,不承认自己心中确实闪过一抹“遁逃”的想法,毕竟他们已经报出名号了,倘若真摸错了门,可是会让“风马堡”的形象严重扫地。
“是嘛,咱们小驹儿的脸皮“一点”都不薄,厚得很──比马皮还厚。”铁伯故意逗道,脸上的皱纹因笑而聚集。
“不跟你说了,每次铜伯不在,就换你寻人家开心。”她抗议地嘟起嘴。
铁伯摊掌耸肩,一副投降的模样说道:“好嘛,算铁伯说错话了,应该说这件事和“脸皮”厚度没啥关系,倒是和“头皮”的硬度有关才对……”
明知道铁伯高昂的语调是故意吊她胃口,可安小驹还是禁不住好奇心,调回狐疑的目光问道:“什么意思?”
铁伯老脸一凛,突然正经八百地说道:“意思就是──就算待会儿真认错了人,大不了就“硬着头皮”假装是来打招呼的,反正咱们也是“震远”的老主顾了,顺便还可以让他们瞧瞧“风马堡堡主”是何等的可爱……”
“嘘!”安小驹情急之下,一把摀住铁伯的嘴。“这种事有什么好嚷嚷的?”
她可不想打着“风马堡”堡主的头衔到处“招摇”。
“有什么关系,既然来谈判就该拿出气势,光压倒对方就等于赢了一半。”
“我们是来谈“买卖”,又不是来打架的。”她更正道,还故意以眼神警告他别“轻举妄动”。
“好好,谈买卖就谈买卖──换个说法,这是咱们小驹儿第一次“亲自出马”谈买卖,谅他们也不敢不买这个帐,对不对?”铁伯忠心耿耿地说道。
“希望如此。”一想到那位冷傲如冰的男子,她心里就不是那么有把握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你确定真的非要那匹马不可吗?”好话说完,铁伯终于提出自己心里的顾忌。
““傲鹰”真的很棒,你只要看它一眼,保证一定会喜欢上它。”
“这个嘛……”铁伯顿了下。“我其实也不是非常在意那些传言啦!只是你应该清楚你银伯的脾气,他……是真的相信那匹马不吉利耶!”
“那我们就更要证明给他看啊!”
同时也证明给你看!安小驹在心里偷加了句,依她对铁伯的了解,说他心里不在意根本是骗人的。
“可是……”
就在铁伯想要再说些什么时,马长生壮硕的身躯已经出现在大厅入口。
“啊,是你!”他惊讶的嗓音打断两人的对话。
安小驹反射性地从椅子里弹了起来,直瞪着马长生。找到了,那个大胡子!
“你还真是阴魂不散啊!”马长生翻转白眼,大步走到她面前。
铁伯则在同时阻上前去,指着他的鼻子数落道:“去,你这年轻人讲话怎么这样?什么阴魂?我们小驹儿可是货真价实的小美人……”
“铁伯──”这次换成安小驹翻白眼,又来了!铁伯无可救药的护主毛病又犯了,他就是看不惯有人“欺负”她。
“铁……伯?”马长生有些吃惊,这才发现眼前朝他横眉竖眼的老人和每次前来谈生意的那位金伯长得还真是神似。“你──也是“风马堡”的人?”他问。
安小驹点点头,以坚定果决的姿态扬高下巴,道:“我要找你们镖局主人。”
“我就是。”马长生表情怪异地看着她,仍然不死心地兀自补问了句。“你确定你真的是“风马堡”的人?”
“废话,她不是“风马堡”的人,难不成是你们“震远镖局”的人?”铁伯又发出不平之鸣,显然是对马长生“小看”安小驹的态度很有意见。
反倒是安小驹一派从容地拉住铁伯,并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你说现在?”铁伯似乎有些为难。“可是……”
“放心,他又不会吃了我。”安小驹拍拍铁伯保证道。
她当然知道铁伯在担心什么,但她必须先暂时把他支开,以免他老人家总是因为一些”细节问题”打断她和大胡子的谈话。
“好吧,我现在去,马上就回来。”铁伯临离开前,还不忘睨了马长生一眼。
待他完全步出大厅之后,安小驹即刻开门见山道:“现在,你可以请你们主人出来了吧?”
“我说过,我就是这里的主人,有什么话你可以直说。”他不懂她是怎么回事,就已经表明过他是“震远镖局”的主人了啊!
摇摇头,安小驹摆明了不接受他的说法。
“昨天你们用计摆脱我,今天我是不可能这么轻易就被你们打发的,我要见你们主人。”她执意道;依她昨天的“观察”,那个害她差点跌下马的冰块脸“铁定”才是真正“发号施令”的人。
“哦──原来你还没放弃那匹马啊!”马长生豁然开朗,他早该想到的。
“明白就好,我今天就是特地来谈交易的,麻烦你快点去把你们主人请出来,这样我们有话也可以当面说个清楚。”
安小驹摆出“识途老马”的态势,马长生则是一副被打败的模样。
这女人比他娘子还蛮。
“我已经说过了,我就是……啊!”他忽地打住,突然明白症结所在。“原来你要找”他”呀──哈哈哈……”
“这有什么好笑的?”安小驹鼓起双颊,这人为什么老爱在她面前笑得如此“猖狂”,他是疯了不成?
“你真要见他?”马长生问,心里已开始同情东方乔了,毕竟昨天“甩掉”它的人是他,而不是自己。
“那当然,要不然我来做什么?”她讲话的口吻已经开始像铁伯了。
“好,既然你执意要见他,我就带你去吧!”马长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