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回应,也不停口,少昊继续坦白:「其实我没有忘记去喝那坛酒,那时我收藏它也不是因为我说的那些理由。而是有一天,我听说我父母相识,是因为我父亲在宴上喝了母亲亲手酿的酒,对能酿出那样清透冷冽的酒的人大为倾倒,登门拜见而一见钟情。所以我就偷藏了母亲手酿的两坛酒,发誓有一天我有了爱的人,就一起来这里,喝这坛酒,然后告诉对方这个故事。原本不打算说给你听的,」他微微扬唇,「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突然什么也不想顾忌……」
低着头,兰陵默然不语,也不知听见了没有。
「你听见了吗?」都有点纳闷了,要是平时,早就听见兰陵吼不要讲这些废话了。
「听…见了。」声音不知为何很空洞。
「兰陵,你怎么了?」觉察气氛不对,少昊低头捧起垂着的脸。
甩开,发丝波浪似的在空中挽了个弧,背对他,只听见没有起伏的平板:「我累了,想去睡。」头也不回的下楼去了。
手中仍是刚才拥满的余温,发丝划过脸庞的感觉依然如新,馨香还在纠缠鼻端,但是那一瞬间交汇的心灵却完全拒绝了来往,只是一场梦幻吧。手紧抓窗棂,抓的一角扭曲、变形、碎裂,木头发出痛苦的哀鸣。
兰陵,还是这样?你什么人也不愿意去相信了吗?因为那么深那么重的伤害过你,你就不会再让自己软弱,而被再次击倒吧。这是我的报应,呵呵,原来就不该对你说的话,为什么就藏不住了呢,明知道你是怎样的痛恨着我,明知道你是怎样的忌讳着触碰爱情,明知道你……并不能爱我……
只是,在一瞬间,接触了你的内心。那样的心有灵犀,是梦还是真?
刚刚,是真还是梦?为什么心里会这么乱,乱的都没有办法思考,可是,我要想什么呢?
经过一棵树,突然看见了褐黄发亮的小点定在树干,走近了,是一个蝉壳,脉络清楚,透明的壳子隐约可见黑色的蝉躯蜷于其中,没有任何活动的迹象。
已经是夏末了,只有三个月的生命,蝉已经开始死去,那本就是一种只有今天的生物;三个月,就是一生,对人来说,是多么可悲可怜的存在。
——那么,人呢?
明天,又存在于何处?
祁历271 年,初秋。
单祁联盟欲成之际,单新王袭央突发急病暴毙,其弟鹏湛即位。鹏湛,单之大将,为人薄情好利,寡恩无义,以战成狂,一时单人心惴惴,国威浮异。鹏湛与祁王曾兵戎相见,着祁王射眇一目,怨恨实深,单祁联盟一事就此作罢,又成水火之势。
注释:
关于剑法的「境」,因为这一章涉及到,所以还是说一下。
剑法分为「天三」和「人四」两个等级,其中人境的四品分别是:刃器、技击、战冥、华舞。天境三品分别是:涤尘、灭寂、色空。
刃器:将剑当成是一种纯粹的工具,杀人的利器。
技击:到这一品,方对剑术有了技术要求,不过只是讲究技巧一点罢了。
战冥:技击到了一定的水平,就境入这一级了,所谓的战无不胜,大概是这级数吧。
华舞:无论杀多少人,其实仍被剑所迷,这一品的特点是将剑术发展至了艺术的水平。
天境三品讲究的是悟和道,不被剑所御,超越剑手的范围,进入宗师的创造境界。
涤尘:剑中的隐士,不染尘世,不沾俗气,涤身脱尘。兰陵的剑术是这个等级的。
灭寂:已经说过了,事实上是一个先断己生机,再灭人的剑法。寂,是真正的难点。
色空:是由剑出世,又由剑入世的剑法境界,无成法,无定见,大概是佛家的顿悟吧。
第十一章
蝉是这样一种动物,它们的一生都只有短短的三个月,但是它们的卵却要在地底等待数年。用尽一生的等待,只为一夕歌舞吟唱,这样的生命,到底值不值得?
我们是不会明白的,一如我们不会明白世间其它的生命一样。——因为我们是人。我们有比很多生物长久和绚丽的多的一生。所以我们永远不会明白蝉在挥霍它生命的残烬时在想些什么,我们更不必去明白。——生活,不会为了蝉的消亡而停滞,我们不在乎什么时候听不见了蝉鸣,因为我们知道它们明年依然会鸣叫,虽然,已再不是原来的那只。
——不过那种事,没有人会在乎。我们,就是如此漠视着某些东西活下去,若不如此践踏和轻漫,生命将无以为继。
所以,请不要呼告;因为我,——听不见你的声音。
………………
「血绝咒?那是什么?」
「呵呵,一种至毒的咒术,一份必杀的怨恨,一只……会让我某天突然死去的附骨之蛆。」
「你很无所谓。」
「有所谓的话又能怎样呢?你会同情我吗?」
「我不同情你,你的人生,可悲还是可悯,我没有权力评说。」
「真象是你说的话,正如我也不同情自己。而在那之前,我们还可以一起作一些让人永远忘不掉我的事呢!」
「我不会忘掉你的,但是你死了,我还是会好好活着。」
「那样不好吗?你代我看着这个世界,代我记得我的存在。」
「那么,约定了。」
「约定了。」
………………
「臣,有本密奏。」
「大司徒请起,座上讲。」
「微臣惶恐,欲请王削减司马大人之兵权。」
「你说什么?!……他…要叛乱吗?」
「这……并无此等消息。然司马大人现今身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久恐有变……」
「他不会的!」
「微臣深知王与司马大人之情义。先史多证,一国之兵尽握一人之手,乃乱之先也。另,听闻司马大人身怀恶疾,寿限将至。我祁国之兵尽服他一人,若传言属实,则司马大人亡,军心必摇,若不未雨绸缪,恐与他国可乘之机。」
「……」
「王,请当机立断,早作打算。」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王!」
「——我叫你下去!!」
「……是。」
………………
「王,末将无才无能,万万难当此重任,请收回成命。」
「陆族将军不必过谦,将军你在讨藩一战中立功颇多,此职非你莫属。」
「摩云一役实乃王与司马大人运筹帷幄之功,末将不敢邀功。」
「若无你于危难之际力救大司马,何来我与他的运筹帷幄?此职干系重大,众臣均保举将军你,你可不要负了这重托。」
「……是。末将遵命。」
………………
「说是兔死狗烹,可是兔子也还没猎完,你就要吃我,太急了点吧。」
「那么你要怎样?我又不是只有一只猎狗,不靠你,一样能猎到兔子。」
「我不要怎样,你才是王,说什么就是什么吧。不过呢,现在你还是我的猎物,你不要忘了这一点。」
「我……不知哪一天就会杀了你,你也不要忘了这一点。」
「彼此彼此。」
………………
「王,你这样做,真的好吗?——你自己,真的不痛吗?」
「我要怎样做,不由你来评说,你只是我的未婚妻,不要随便干预朝政。」
「不,我不是在干预朝政,我只是不希望你再这样伤害下去。」
「伤害?那个家伙比你想像的强的多,会那么容易被伤害的话,又好了。」
「我不是说少昊大人,我是说你。」
「——我?」
「对,你。少昊大人是很坚强,可是王,你却不是。每次你提到他的时候,你的眼神都很痛苦,你自己都没有发现到吗?你太在意了,所以太容易受伤。」
「我没有在意!」
「你是不会对我或任何人承认的。但是问问你的心,它会对你说实话。」
………………
噼哩啪啦——瓷器,书籍,笔墨,奏章撒了一地,气息急促的靠在墙边,心里的憋闷却丝毫未减。
为什么?他做的一样也没有错,而也真的有某个部分感到快意,但是为什么这么茫乱这么不安,这么的……痛……
………………
「王,你又输了。」
「嗯?…哦!最近棋艺真的退步了,再陪我来一盘吧。」
笑,笑容温和暖熙,一拂袖止住了拣子的手,「不要下了,你赢不了的。因为你的心已经乱了。」
收回动作,兰陵靠向窗棂,自语:「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静不下来……所以……」
「所以来我这里吧?」祁国的大祭师司壬,表情风清云淡,仿佛从没有什么事能在他的心上烙下一样。容颜虽经过岁月,却未染寒霜,冷淡清扬的神态,不因对方的身份而有些许改变。
「还记得你上次带着这样的表情,来这里是为了什么吗?」他一边收拾残局,一边不经意的问。
兰陵皱眉,想的很用心:「那个啊……记不得了。」
意味深长的一眼:「那时你来问我,关于血绝咒的事,也是这样的迷乱。」
见鬼!为什么什么人都跟他提这些。
「好,说点别的吧。是不是要出兵?」司壬突然转移话题。
「有这个打算,但还没有决定。怎么了?」兰陵口气和缓了许多。
「我感觉到了金戈的磨擦声,这几天历都杀气笼漫,所以有此一问。」看见紧张的神气,他摆手:「放心,我作了结界,他国的术者不会觉察的。只是……」
「说吧,不要吞吞吐吐的。」
「我夜观天象,见到王你的主星色暗隐灭、欲离本位,这一役怕是有血光之灾。」
「我不信这些,血光又怎样,怕死就不上战场了。」
「你真的不打算和少昊一起出征?」
「为什么我要和他一起出征?」好像没了他就不成似的。
「……你说的也没错。你和少昊,真是很象先王和戬月大人。感情好的不得了,一天到晚都在一起的,所以别人也以为你们在一起是理所当然的了。」
「不要再提这些……」疲倦的声音。——为什么就是逃不了呢?
思忖片刻,摇头轻笑:「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以前我还以为你永远不会有真正开心的一天呢。」兰陵没有答腔,司壬将棋盒盖起,径自言语:「我以为你这一生,就要活在先王和先后的阴影下,怎么也摆脱不了呢。」
兰陵似乎没在听。但是司壬知道那只是他掩饰自己心情的方式,看着兰陵柔美静默的侧脸,他很认真的想起了先后梓璃。——也是这样的端丽威仪,在沉默时,压不住的离世出尘,仿若不在人间般的无法企及。
「是少昊给了你笑容、友情、和向人敞开心扉的机会,所以,你不能给他一个机会吗?」
警戒的抬头:「你知道了什么?」
「什么什么?」很是迷惑样子,无辜的眼神:「你和少昊不是吵架了吗?」
「没什么……我要走了,回来再和你下棋吧。」什么地方也没有,能否找到一个没有那个家伙存在,不用提起那个家伙的地方?
「你在逃避,这样不是办法的。」司壬在他身后微叹出声。
听见了,但是却没有停步。
没有。我,只是想找到一种没有别人也能活下去的方法。可以不去在意,也没有感情,不会动心,不需要谁的怜悯同情,更用不着…痛心。
好累,怎么逃也避不开的情绪,——我不懂得的情绪,叫人乱叫人迷叫人不能安定的情绪。从来没有过的惊慌失措,混合了熟识的怨恨和憎恶,是未曾有过的忐忑。
不明白,明明是恨的,为什么会这么复杂了呢?一个深深怀疑和愤恨的人,为什么会将自己逼的这样走投无路呢?为什么,要丢弃的时候,自己居然会是比较伤心的那一个?
伤心?!为谁?我,什么时候居然也会伤心?
疯了吗?想的是什么啊!是要杀掉那个家伙的,是很嚣张的在遗忘那个家伙的,这是现在最应该作的事情。
我,没有错,没有错,没有……错。
………………
「偷听可不是好习惯。」目送兰陵离开,司壬突然对着屏风开口。
「不是吧,你早就知道了不是吗?既然你不说,我就继续待在这里了啊!」少昊一掀帐幕走出来。
「他很迷乱。」冒出这么一句,但是俩人都知道所为何人。
眼神霎时温柔,心里淡淡弥漫的酸甜,能有这句,也不枉了。「那也不能怎样。」
「是你逼到他这样的,怎样也跟你有关。」
「你知道了多少?」少昊兴味的看着司壬。
司壬笑了:「每天都有人在我守护的城池张开结界,——你说我知道了多少?」
「我本来就不认为可以瞒过你,兰陵是心里想太多事了,否则不可能没想到这一点。」
「你的事让他不知如何自处。」这是肯定句。
「其实他已经知道了,而且动作并不慢,我只是奇怪他居然到现在,才认识到这确实的将来。」少昊无波的玩弄着一颗棋子。——这么说,兰陵你,也是很自私的。
「血绝咒的事吗?」司壬很好奇的看着少昊,虽然比他大了十几岁,但是这个年轻人的想法,他还是看不透。
「那种事,没有一天可能被忘记的。」虽然连我,几乎都要沉浸在和你甜美的时光里,记不起现实。
「你看起来不生气。」对于一个被无故削减了兵力和权势,早已习惯了呼风唤雨的男人来说,少昊的表现平静的让人发麻。
「我没有生气的立场,兰陵他只是作了他在这种情景下最适合的事。要是换了我,也会这么作的。总是要有一个了结,他拥有未来的人生,我却没有资格陪他走完。所以,他要在所有有我的地方填上其它的人——有能力辅佐他的人、有能力关心他的人。」一点也不会责怪,因为你能活下去,活的好好的,是我的愿望。
人到临了,就只余了这个愿望,是一个季、数个月、或是还有一年?从来没有过的无能为力,这具躯体,恐怕是没有生望了。
「你那么容易放弃吗?」司壬不认为。看他从小到大,还没有什么事是听他说过放弃的。
少昊无声的笑起来:「啊,你就不要挑衅我了,我可是很不容易才压下自己的私心哪!」
迷茫的打量:「以前先王曾说过我不会懂——也不能懂人世间的爱恨情仇,痛苦什么的,对我没有意义;不会受伤害,但是也不会有幸福。那时我就有些不服气,但是这么多年了,看尽沧海桑田,我,还是不懂。」
「不懂又有什么不好?——懂了又有什么好?」
「这话…你为什么不对自己说?」
愕然,而后大笑:「对。我才是应该听这劝的一个……」
………………
你对我也许有情。
那一瞬间的感觉不会骗我,正如你骗不了自己。
但是,你对我,不仅有情,还有恨,还有疑,还有伤。你不会说什么或做什么,就算是自己心碎一地……
我知道自己卑鄙。
我为你做所有的事,我为你杀人,为你救人,为你处理和人相处,和人相辩。全部你想到的事,我总是先为你做好。我带你做那些没人敢带你做的事,我直呼没人敢随便出口的你的名,我接近你,触碰你,和你把距离拉到你习惯的没有任何疑心。
然后,你就只信任我,只看着我,只依赖我,终于无法没有我而生活。
我威胁你,说是不计较明天,实际上是吃准了你拿我无可奈何;实际上是在为自己留了最好的后路的情况下,做些要死要活的事来刺激你,来证明我的计策是多么的成功。
再之前,我也是用了最激烈最疯狂的法子,让你恨我、在意我、不至有片刻忘记。
那时看着你掩在长发后的容颜,是我感觉一生之中从未有过的接近,就是那一瞬间,对我,已是奢望。
以为看见了幸福的曙光,突然忘了自己是没有明天的。下一个曙光,是否还能与你相伴?——你是否还要我相伴?
想爱又不敢爱,想让你幸福又希望你无助,想让开你的未来又想毁掉你的未来……黑暗的,撕裂的情绪在心里怒吼,兰陵,在我还没有失控之前,请你离开。
我不可能得到所有,要得到什么就要失去;而这样的我,连自己都想丢掉。
已经不需要了,就应该丢掉,你和我,一向是这样子的,所以你,不必难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