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团委上班,她是我高中和大学的同学,办公室在我们隔壁,是妇联。”
“你那单位太差,我不喜欢政府机关,在那里给人一种刻板、不自由的感觉”
“是啊,可是在我们那样的小城市里,大家都觉得能到政府机关工作是再好不过的。”
“观念太陈旧吧。”
“就是。”
于小菲说:“我只喝一杯。你慢慢喝,我吃冰激凌吧——咳,对不起,我把你的话头给打断了。她变了心了?”
“政府里精简机构,我选择了到企业去,她要我去乡镇任职。”
“那挺好啊,你可以做个乡长镇长什么的,然后一步步高升……哈哈哈……”
“你别笑话我,在政府机关里,人人都希望能步步高升的。”
“你不喜欢那样的生活?”
“不喜欢,毕业时是听家里的话,稀里糊涂到了机关里。”
“你觉得她太死板?”于小菲捏着小木勺,偏着头看郑晓峰:“可是她也是呆在机关的呀。”
“她不死板,她是觉得我没志向。”
“你不想当官,她觉得你没志向?”
“大概是吧,我们在这个问题上不能一致。”
“她是个标准的女干部?”于小菲吞儿地一声笑。
“那倒不,她说她支持我当官,她愿意做我的后盾。”
“那挺好啊,你辜负了人家的心。”
“我不愿意。我想说服她。”郑晓峰觉得真是奇怪,自己决心不再提起、决心隐藏起来、决心忘却的东西,在眼前这个女孩子面前,似乎都变得透明起来。
天知道她哪里有那么大的魔力!
阳光很亮。冷饮店门口的那棵树上的叶子反射着丝丝的阳光。冷饮店里的电风扇吹得于小菲的头发都飘了起来。
很惬意的时刻。郑晓峰觉得胸中的那些憋闷的发霉的东西,此刻都在南方明亮的阳光下挥发了,一扫而空,胸膛中只有南方洁净的空气、啤酒清凉甘甜的余味儿。
怪不得人们都往南跑,这里真是宽阔亮丽啊。
于小菲说:“你说服不了她,就放弃了?”
放弃?郑晓峰当然不愿意承认:“她不理我了,我给她打电话,她不多说;我们天天见面,她避着我……”
“也许她想等你回心转意?”
“不知道。反正那三周,我是越来越觉得憋气,女孩子总不能老是想左右别人吧!”
“那倒是,总是干涉男人的女人会让男人厌烦的。”
“后来我也懒得去找她了……我想还是顺其自然吧。”
“其实你还是很爱她的,也许她真的变了心,才伤了你的心……”于小菲手托着腮,用那只小木勺在碟子里划拉着。
“……”郑晓峰不知道说什么。爱?也许有吧。但是他已经决心要忘却她的。
“你想南方来发展,想做出点事业,让她瞧瞧……男人跟女人赌气都是这样的……”
“我并不想到哪里去发展,我就想在那里成家立业……”
“你这是气话。”于小菲给郑晓峰杯子里倒啤酒:“男孩子赌起气来也挺可笑的……”
郑晓峰喝口啤酒,想自己到底有几分是赌气。
“我是学外语的,本来分配在厂里的子校教书,可我不想教书,我男朋友叫程卫东,在厂办当了一年秘书,两年以前就到南方来了。”于小菲说:“他在冷水滩,干得挺好。”
“你就这样,工作都不要了,去跟他闯荡?”郑晓峰觉得这个于小菲可真是个干净利落的女孩子。
“那当然,我可不喜欢拖泥带水的,不想干就不干,连爸妈都劝不住我的。你那个朋友也在冷水滩,干什么的?”
“他在外企里做主管,以前也在工厂上班,后来自己出去做生意,去年来的南方。”
“你到那儿能找到自己喜欢的事?”
“不知道,去了再看吧,马琦是我的老同学,他说的不会有错吧。”
“应该是啊,听说冷水滩有开发区,有许多外商投资的。程卫东告诉我的,他在那儿干得挺好的。”
“真替你高兴,你的专业也挺好的。”郑晓峰给于小菲的杯子里倒了一点儿啤酒:“干杯!”
于小菲举起杯子:“我破记录了,我喝啤酒从来不超过一杯的。干杯!”
郑晓峰猛喝了一口:“干杯!希望在冷水滩还能经常见到你。”
于小菲又往自己的杯子里倒了一点儿啤酒:“我也是。很高兴认识你,希望你能找个好职位。”
于小菲从随身背的小包里掏出一个电话本,取出笔,写了一个电话号码给郑晓峰:“这是我男朋友程卫东那里的电话,到了那里你可要电话给我哦。”
郑晓峰也把马琦给的电话写给于小菲:“这是我朋友马琦的电话,你找我的话就打这个。”
几周以前,马琦打电话给郑晓峰说他在外企里当主管,他们的广告部门需要一名策划主管,觉得郑晓峰最合适。郑晓峰在团委的时候最关心这一行,马琦这个电话就像给他吹来一股清爽的风,一下子把他从苦闷中解放了出来。
就是这个电话——马琦在郑晓峰出发前叮嘱过郑晓峰,到了衡阳,一定要跟他联系,他好到冷水滩车站接站。
于小菲揣好电话本,笑着说:“别忘了跟你的女朋友联系哦,也许她还在等你的消息呢。”
郑晓峰说:“等我跟她联系的时候,也许她早就嫁人了。”
于小菲说:“抗议!不允许你这样损我们的女同胞。”
郑晓峰哈哈大笑:“抗议有效。我的织女还等着我这个牛郎呢。”
于小菲在郑晓峰拍了一巴掌:“想不到,你这在政府机关里呆过的人,还有点儿玩世不恭呢。”
郑晓峰提了两个人的包,说:“快到时间了,咱们走吧。”一边走,一边笑:“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位好姑娘……”
于小菲看郑晓峰:“这歌儿让你唱起来,怎么有点儿不对味儿?”
5
… 5…
火车开往冷水滩。这是一趟慢车,到了晚上,车厢里的亮起了昏黄的灯光。车窗外的星星灯火一闪而过。
他们坐在车上吃了一个面包,喝了半瓶矿泉水。
还有两个多小时就到冷水滩了,两个人都松弛下来,有些疲劳。
于小菲说:“我打个盹儿。”说着,靠在椅背上眯起了眼睛。
车很慢,哐镗哐镗——火车响动着向冷水滩那边慢慢走去……过了冷水滩,再往前,最大的城市就是大名鼎鼎的桂林了。郑晓峰想,如果自己能干出点儿事业,如果能赚很多钱,一定要到桂林去看看。
当然,最好带着自己心爱的女孩子一块儿去——
郑晓峰看看身边的于小菲。由于车厢里没有空调,很闷热,于小菲漂亮的脸蛋上挂着几颗汗珠子,映着车厢里的灯光,像珍珠似的反射出一星星的亮光。
不知道,到了那一天,自己带着是什么样的女孩子?有首歌反复地唱一句歌词:我想去桂林,我想去桂林……那样的地方,谁不想去呢?谁不想带着自己心爱的姑娘一块儿去呢?
想着自己离桂林这么近,仿佛漓江山水伸手可触,郑晓峰不由开心一笑。看着车厢里坐着的这些稀稀落落的南方人——他们个个面庞黝黑、塌鼻子、说着他一句也挺不懂的方言,郑晓峰不由觉得亲近起来,也许,有一天自己也要变成一个南方人?
冷水滩,冷水滩……郑晓峰在心里念叨着这个地名。
从朦胧的睡意中挣扎出来,郑晓峰听到哐镗哐镗的车轮声之中夹杂着一个细微美丽的声音:是身边的于小菲轻微的呼吸声。
郑晓峰有点儿不好意思:于小菲靠在自己肩膀上,轻松地做着奔向冷水滩的梦。
他想坐正身子,可是又不忍心惊扰她。当然,能给这么可爱的女孩子一个美丽的梦境,又是多么好的事呢。
听着于小菲甜蜜的呼吸,郑晓峰不由有点儿嫉妒那个叫程卫东了。他想,如果今生自己遇上一个像于小菲这样的女孩子,一定要好好的宠她,爱着她,为她做让她高兴的一切……
一阵轰隆隆的震动、一声汽笛长鸣中,冷水滩到了。
于小菲抬起头,揉着眼睛看郑晓峰:到了?
郑晓峰点点头。
于小菲一下子跳起来:“哈,到了,冷水滩,冷水滩到了!”
车上有几个人都偏过头来看郑晓峰他们。
等他们挤下火车,月台上眩目的灯光照得他们差点儿没适应过来,感觉头脑中一阵眩晕。
于小菲最先看到程卫东他们。他们朝于小菲走过来,都穿着整齐的衬衫,于小菲给郑晓峰介绍程卫东:“这是我男朋友:程卫东。”
程卫东穿得整整齐齐,听到于小菲介绍郑晓峰,过来跟他握手,给人感觉很精明的样子。
马琦他们也赶了过来。程卫东朝马琦点点头,看起来认识的样子。
于小菲被接上一辆白色的面包车。上车时对郑晓峰说:“有空打电话。”
马琦他们带的是一辆红色的面包车,看上去比程卫东那辆旧些。马琦跟程卫东拥抱,一脸高兴,说:“一路辛苦了。”
上了车,郑晓峰问马琦:“程卫东也是你们公司的?”
马琦犹豫了一下,说:“是啊,他是我们公司的高级主管,你认识他?”
郑晓峰说:“哪儿,他女朋友跟我坐同一趟车来的。”
马琦说:“我们公司挺大,各部门一般不经常来往。”
郑晓峰说:“那员工挺多的?”
马琦说:“有好几个分公司,在几个地方,少说有几千人吧。”
郑晓峰吐了吐舌头:“谁这么有钱,投资这么大的公司?”
马琦说:“外商啊……“
郑晓峰还想问点儿情况,马琦说:你这两天坐车够累的,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我再好好跟你说。”
郑晓峰不好再问,转头看看车窗外的景致,冷水滩街头的灯光明明灭灭地从眼前,像一只巨大的百宝箱敞开着,目光所及,尽是珠光闪闪。
进了一座小楼,马琦安排郑晓峰睡下。这是个三居室的套房,普通的住宅,每个房子里都住着人。郑晓峰睡的屋子里也铺着几张地铺,马琦说:“我们公司现在刚刚开始在这里组建分公司,正在修建住房和办公场所,现在暂时租的民房,条件差一些。你先将就将就吧。好好睡一觉,明早我来叫你。”
郑晓峰睡在地铺上的席子上,屋子里很闷热,虽然这两天乘车很疲劳,他还是睡不着。
琢磨着马琦他们公司到底有什么适合自己发展的职位。猜想着马琦他们公司的规模。想着于小菲。这样翻来覆去睡不着,听着旁边的同屋里另外两个人鼾声大作,不由焦躁起来,不单睡不着,心头还涌起了许许多多的不踏实……
6
… 6…
南方的夜晚气温也没有降下来,后半夜郑晓峰稍微感到有一点儿凉意,勉强睡了一觉。早晨6、7点钟,屋子里的温度又升了起来,郑晓峰感觉自己身下的席子上湿漉漉的。太不习惯了。转头看看,屋子里睡的两个人,还在酣睡,看来人家适应环境的能力比自己强,郑晓峰想。
本想起来冲个凉水澡,却又怕惊醒了那两个,于是就艰难地躺着。好像听到自己身上的汗珠子一颗颗地滴答滴答地往席子上淌。
早晨8点半钟,太阳明晃晃地照在窗帘子上。马琦来了,郑晓峰如获大赦,没等马琦叫第二声就翻身爬起来。
“睡得好吗?不习惯吧?”马琦笑着问郑晓峰。
“温度太高了,身上要是流的汗是血的话,我现在早成木乃伊了。”郑晓峰在卫生间里朝自己头上猛浇一盆凉水,脑子里才算空洞了些。
“是啊,我刚来南方时也不适应。”马琦说:“在淡水的时候,我每天晚上只能睡两个小时:从凌晨2点睡到凌晨4点。”
“你在淡水呆过?”郑晓峰问。
马琦好像突然对这个问话有点儿警觉,说:“我是从那儿经过,在那儿一个朋友那里住了几天。”
“哦。”郑晓峰没再问,心里却留了一个隐隐约约的疑问。
等到郑晓峰洗完澡,马琦说:“走,上我那边吃饭去。”
马琦住在一幢临街的楼房的二楼,像是哪个单位的办公楼。这一层全是单间,有公用的厕所和水房。每个房子外边都房了做饭的炉子和锅碗瓢盆。
这倒是挺奇怪的,马琦他们公司租了这么多房子住人,他们要多少地方办公呢?郑晓峰还真有些疑惑。
马琦单独住了一间房子。一个女孩子已经把饭菜都做好了。马琦介绍说:“这是我的女朋友,万莉。”
女孩子一边往小桌子上摆碗筷,一边笑着跟郑晓峰打招呼:“欢迎欢迎,你是马琦的老朋友,他天天念叨着你呢。”
马琦招呼郑晓峰坐下:“万莉也是咱河南老乡呢,南阳的。”
马琦还真有能耐。郑晓峰不由在心中感慨。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两个年轻人,马琦给郑晓峰介绍:“这两位都是我们公司的主管,王兵是陕西人,程蓬是太原的,人家可都是正二八经的大学生呢。”
两个人都来跟郑晓峰握手:“欢迎欢迎,早听马琦说到你,有你这样的跟我们志同道合的年轻人加入,我们公司是最喜欢的。”
郑晓峰被他们的热情弄得有点儿手足无措,赶忙问:“那咱们公司到哪儿办公呢?”
马琦他们都端了酒杯:“来,先喝酒,先喝酒。”
郑晓峰只好跟他们碰杯。叮叮当当一阵碰杯之后,酒喝了好几瓶,几个人话也多起来。
那个叫王兵的陕西小伙又端起杯子,要跟郑晓峰碰杯:“听马琦说你是学市场营销的,怎么到了政府机关工作呢?”
“毕业时稀里糊涂地,就让家里给弄到那单位了。”
“可惜,可惜,要是能进公司的话,你早做了主管了。不过话说回来,给谁打工,都不如给自己打工;给谁干,都不如自己做老板。”王兵喝了一大口酒,感慨道。
“那是,那是,”程蓬也说:“我到广东,在好几个公司打工,我是学会计的,每天看着老板赚钱,自己却只能得到一点点,就觉得这个世道真是太不公平了……”
“如今这个时代,资本就是发言权啊。”王兵说。
“有资本的话,我就自己办个公司。”马琦说。
郑晓峰不便多说,听他们说。不由在心中感慨他们经历多,对社会了解得比自己多。
“来,晓峰,干杯!”程蓬端了酒杯,跟郑晓峰一碰,仰头喝了个精光:“所以说啊,我们得努力赚钱,给自己做老板。”
“你们觉得这个公司不好吗?”郑晓峰好奇地问。
“这个公司当然好。”王兵说。
“那为什么还要给自己当老板呢?”郑晓峰觉得有些糊涂。
“我们这个公司就是给自己当老板啊。”马琦说。
郑晓峰在政府里上班的时候,也练出了些酒量。现在虽然跟他们喝了好多啤酒,却一点儿醉意也没有,他清醒得很,所以他发现程蓬看了马琦一眼,没让马琦继续说下去。
怪!
郑晓峰觉得奇怪的时候,程蓬又把马琦的话接了过去:“再好的公司,也只是给别人打工,哪有给自己做老板痛快呢?我们还年轻,千万不要把给别人打工当成最终的目标啊。”
喝了酒吃了饭,已经是中午了。马琦说:“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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