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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是叩门的方砖(5)
可是,霍辛不想跟他斗嘴了,他心里朦朦胧胧有种很想把刚才的想法变为现实的意识,那意识让他失去这种变着法儿骂人的兴趣,很显然——骂一万句也顶不了一块钱!所以他想,他得不留痕迹地把这话题引回正道上去,“哼、哼,”霍辛一边用鼻子做出嗅什么东西的样子,一边用手在鼻前来回这扇,“这么臭,郭老板——闭上你的臭嘴,说点正事吧,省得你说话多了嘴巴长痔疮——工商局的人你以后离不开的,所以说你也别太抠抠嗍嗍,没听人说:战争年代把感情搞铁,文化大革命时把圈子搞牢,现在是把关系搞黑。关系搞黑了啥事都好办,关系搞不黑啥事也别想办。” “你真二皮脸,他们那些国家干部也敢?”春才问。 “你看哪儿凉快哪儿凉快去吧,我实在懒得在这儿跟你这种锯不开、砍不烂、钻不透、点不着的榆木疙瘩废话!你爱怎么着怎么着吧。”霍辛有点儿不耐烦地说。这回春才倒是急了,因为这似乎又进入一个僵局,这时候如果不再退后的话,这一天来用来消除愧疚的努力也就彻底白废了。“行吧,我的驴,我给你三万你去打点不就是了!”春才爽快地说。 “对了,这才像头吃着大河滩里青草长大的‘好驴’——好驴真好!春才好驴!。霍辛在心里笑得灿烂、脸上笑容淡淡地说。春才感到他刚刚说话的口气好像很熟悉,可一下子又想不起来了,稍稍一顿,他恍然大悟——那是套改的哪个洗发水的广告词! 第二天傍晚,他和霍辛回到家里。    
钱是讲话的水平(1)
台下军乐队里大大小小、长长短短、笔直的、弯曲的喇叭呜喇呜喇地叫着,春才虽然听不明白,但有些乐曲还是有似曾相识之感的。” 他感到这军乐队效果真不错!是和老家‘响器班子’吹出的感觉不一样。‘响器班子’就是唢呐班子,演奏时贼吵贼吵——唢呐、捧笙、弦子、大小鼓、边鼓、梆子、铜锣、铙镲等乱七八糟的乐器一起来,叮叮咣咣、乒乒乓乓、咿哩哇啦地乱响。就像农民凑热闹一样不讲规矩,没有章法。更主要的是,霍辛说那东西不上档次,登不得什么‘大牙(雅)’之堂,和春才贸易公司这个具有现代气息的公司不相称、不配套、会惹人笑话的。所以他就同意了用一个个体面的军乐队——一天九千块钱比那响器班子贵多了,可今天看来他已经认为霍副总说得对,太正确了!。 他坐在主席台中央,比最最尊贵的贵宾还要尊贵,因为他是这热火朝天场面的真正主人。毕竟是平生第一次,他有些不习惯。尤其是前几天霍辛总是让他没完没了地试讲那篇庆典讲话,他每讲一遍就像又经历了一次严刑审讯。只不过没有每每全身血透,而是浑身汗透,汗水汹涌,连手心脚掌上都汗津津的。 这让他想起那个对他香港脚大为鄙夷的漂亮女医生。可这时他这种不分轻重缓急的走神不会长久,因为霍辛说:讲话不仅关系到你个人的形象,也深深关乎春才贸易公司的形象。甚至霍辛说有些时候形象是比命还重要!说这话时,连霍辛都像朝拜时的神圣,一脸严肃认真。让春才几乎忘记了霍辛身上所有不美好的东西,自己也被他的神情所感,变得认认真真诚惶诚恐起来。 那篇不长的讲稿是一个前来应聘的大学生写的,这把他累得不行。主要是因为春才对文字的要求太高,以至于他不得不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提神,来保证脑细胞的旺盛活力。为此,差点儿把他简单的咳嗽弄成肺炎。他得把文字修改到春才游刃有余地念,确保文章意思明确,确保不损害郭总的光辉形象,确保能够为公司树立一个良好形象,这绝不是一般的书虫、呆子式的大学生能做到的。 第一段就把他难为得够呛! “女士们,先生们:你们好! “在市工商行政管理局领导和市工商企业界同仁的大力支持下,春才贸易公司今天终于成立了,我代表春才贸易公司的全体员工并以我个人的名义对你们的到来表示热烈欢迎,对你们的鼎立相助表示衷心的感谢!”大学生欢天喜地地拿着自己的杰作,跑到郭总经理办公室,他对作品充满信心,已经做好了接受隆重表扬的心理准备。“郭总,这是稿子!”大学生心中激动,却把自己摆弄得战战兢兢的样子把稿子递给了他。 春才拿着手稿看了又看——愣了——第一句就没办法读。心想,难道你要像霍辛讲的故事那样,要我出“西哈努克亲,王八日到京”的洋相吗?要让我出“给所有离退休同志一次,性生活补助”的洋相吗?所以,他严肃地说:“写个鸟稿子一句那么长,这叫人怎么念!我喜欢放羊时那种优哉游哉的感觉,你把句子断开,断到我念着像放羊时那种慢慢悠悠的感觉就行了。” 大学生呆若木鸡、愣头愣脑、傻了、懵了! 他在城市里长大,没放过羊,他怎么会知道放羊时的优哉游哉是一种什么感觉?他长时间站着,眼睛里蒙着一层缺氧而翻肚皮的鱼那种死气沉沉、无可奈何的光。霍辛过来给他解了围,“行了,要我给你形容一下,郭总说的那种状态就像羊拉屎,一粒一粒往外迸,可又要迸的自然而流畅,没有一点儿不舒服,就是要让我们郭总有种羊的自然而舒服的感觉!” 大学生更听不懂了, 他根本没见过羊拉屎,更不用说见它们自然而舒适了。他脸上更加迷茫。“就是把句子断开到郭总念得顺顺当当,不会降低他的品味和水平!他对长句子绕圈子很不习惯!”霍副总有点儿着急的样子对大学生说。 霍辛的话终于让大学生茅塞顿开! 他脸上漾起一层单纯而开心的笑,转身走向工作室,就在他一脚门外一脚门里时,他听到郭总说霍辛“你真的镶了象牙了,你能吐出象牙来真叫我大开眼界啊!” 再就听见了郭总和霍副总高低搭配的笑…… 这么高深的话语大学生自然听不明白,他只听人说过镶假牙、瓷牙、仿真牙,从来没听说过有人镶象牙。他想,这一定是有钱人才有资格——大象是珍稀保护类动物,猎杀大象要判刑的!大象的牙也因为珍稀而昂贵,哪能一般人随便镶呢!他一边想着就坐到电脑前,开始改郭总的讲话稿! “在、市工商行政管理局领导,和市、工商企业界同仁,的大力支持下,春才贸易公司,今天终于成立了!我代表春才贸易公司、的全体员工,并、以我个人的名义向……”春才拿着修改稿念着念着就来了火气,“你这是怎么改的?啊!还是一些句子很别扭!再改,再改,那个工商行政管理局是个什么鸟局?那么长的名子。啊!还大学生呢,就这个水平?你们老师怎教的语文?!” “就是吗!连咱们郭总的语文老师都不如。”霍辛的话引起了春才的不满,他用眼睛白了霍辛一眼。 霍副总很识相,快步流星走到大学生身后,指着文稿说,“工商局就工商局嘛!还搞个什么鸟工商行政管理局,这不是脱裤子放屁——费事儿吗?”    
钱是讲话的水平(2)
霍辛往下指着说:“工商企业界同仁这句话不好,改作广大同仁吧,‘广大’这两个字比那几个字都好认、好念多了,是不是?” 大学生小鸡啄米般不停地点头,对霍副总的谆谆教诲深以为然。因为,他毕竟渐渐明白了郭总的难处和霍副总的苦衷。 “还有,从‘我代表’到‘热烈欢迎’那一句改为‘我在这儿表示热烈欢迎’,后边一句的鼎立相助不要了,那个‘鼎’字不好认,要不是几个字放到一起,单让我认我也不认得。”霍辛继续在纠正大学生的错误,大学生为有这么个学富五车的导师深感荣幸。 “最后是一些细节。”霍辛说,“比如,工商局的‘商’改成受‘伤’的伤,衷心感谢的‘衷’改为中心的‘中’,‘感谢’这两个字感字改成二杆子的‘杆’,它边上有个‘干’字,他就是读半边也差不离儿,因为他家乡话里‘感’和‘干’发音接近,更何况‘杆’字也是鞭杆子的杆,那东西跟郭总很有感情,说不定他认识呢!” “后边的你依此类推吧——得!总之一句话,必须写好,不能出事——要是郭总的讲话弄砸了,你得负全责,明白没有?讲好了你有奖!”霍辛以最后通牒的形式下死命令道。 “对了。”霍辛走到门口时又一惊一乍地回来,他说,“刚刚说的那个版本是郭总的专用版本,是公司的绝密!不得外传。按我上面说的定稿之后,只打两份一份给我,一份给郭总。另外还有一个版本,是和我上面那个版本发音绝对相同的,但文字是有很多不同的,传到听众耳朵后,两个版本给人的意思有是完全相同的。第二个版本印150份,交给签到处,由他们发送到每个来宾!你明白了吗?”大学生开始不怎么明白,可稍稍思索就彻底明白了!他在心里骂了一句十分粗秽而恶毒的话,谁也没有听见,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在抱怨一种境遇!然后,他就去努力提高自己的写作水平去了! 纵然在这之前试讲了不知多少遍了,可上台前他心里还是莫名其妙打起鼓来。脸上用湿纸巾擦了多次,可刚擦完一会儿,汗又勇敢地站出来,像那些早已经远去的英雄们——一个英雄倒下去千万个英雄又站起来!又好像他体内汗腺和哪个著名湖泊扯上了亲戚,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汗水,而恰恰脸上毛孔阀门全都生锈关不上了,它们只得眼睁睁看着波涛翻滚的汗液示威似的从它们身体中穿过,汹涌澎湃地冲出主人的面部表皮。 他看到了老书记和老村长,他们正像两只初入生地的小老鼠一样畏畏缩缩,用张皇、惊叹、试探、防备、心中没底、又满是好奇的目光东张西望。奇怪了,他们今天怎么看着都越来越像两个赵本山呢?他纳闷儿——他们在当年那神态哪儿去了呢? 春才记起当年的村民大会时,老书记的口头禅是“是不是!”——比如开计划生育会时他就会说:“计划生育庄基地,两者唱的对台戏!是不是!全村的土地是个死数、死地亩,不会长,是不是!都猛生猛生,又要分田,又要划庄基,再过几十年就没地可分、没地可划了!是不是!说到底,计划生育是国策,是不是!国策就是国家政策,是不是!你要是超生了,要罚你的款,我也没有办法,是不是!”听得群众心里也在问自己:“是不是?” 那时候,只要他俩往台上的麦克风前一坐,不用拿稿子都可以讲一个小时,除了“是不是”和“啊,对不对”多了点以外,全村人还真得服气他们的口才!一千多口人中不知有多少人在心里自惭形秽地说:“要是咱上去,还真讲不了那么多话。”可是,今天他们俩的神态咋那么反常?难道说他们俩在外边吃了那个说的比唱的还好听的卖老鼠药的人的老鼠药?不,不可能!但他们怎么像吃了鼠药的老鼠一样不活泛、不欢适、迷迷瞪瞪呢? 他很快就找到了答案!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彼一时非此一时了,站哪座山上唱哪座山上的歌,走到哪条谷里装哪条谷里的熊。这答案让他先是感到可笑,继而—— 他心底油然而生一股神奇勇气,那勇气像技艺精良的消防队,以最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