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浪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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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浪之水- 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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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姨去了董柳翘起大拇指伸到自己鼻子前面说:“效果还可以吧。”我说:“这是沈姨,马厅长你就别来这一套,他听好话听少了?”她说:“别以为你是最聪明的。刚才你拿脚碰我,眼尖的人一下子就看出你在耍心眼了。”我说:“那我们约定了一个暗号,提醒对方的时候用舌头舔一舔上嘴唇。”我把舌头往嘴唇上一卷,“就这样。” 
  第四天董柳可以回去了,沈姨说:“小柳子你回去休息几天再上班,我亲自给你们史院长打了电话。”她“小柳子”这么一叫,那种关系的特殊性在不觉之间就建立起来了。我舔一舔上嘴唇,董柳马上抓住这个机会说:“沈姨您为我想得太周到了。沈姨您一喊我小柳子,我心里好亲热的,心中暖烘烘热乎乎的。”沈姨瞧着董柳说:“你想不想调到这边来工作,我突然就有了这个想法。”我万没想到她会主动提出这个问题,按我们的设想,还不知道该转多少弯作多少铺垫,才能把这件事稍稍地提一下。董柳马上抓了沈姨的手摇着说:“我都想了那么多那么多年了,我现在每天两边跑,两头不见天。只是我觉得太难太难了,想都不敢想,更别说向沈姨开这个口。沈姨你把我自己没想到的事都想到了,我心里好热好热的,好热好热的。” 
  过几天耿院长打电话给我,要我带董柳去一趟。放下电话我身子簌簌直抖,有这么好的事,又这么快?第二天一上班就去了省人民医院,走到耿院长办公室门口,刚一推门耿院长就站了起来。耿院长说:“省人民医院是全省卫生系统的重中之重,对人才的需求很迫切啊,老头子们脾气都又那么大,需要你这个董一针啊!”董柳一个劲点头说:“好,好。”出了医院门,她抬头望着天,眼泪在眼眶中被冬天的太阳照得发亮。突然她用力吸一口气,哭了 
那两天董柳整天念叨着沈姨的好处,连我也觉得沈姨很好很好,说到底,还是马厅长很好很好。我说:“大人物是讲人情的,我们以前误会了他们。”只是我们对他们的好处,实在够不上一个如此之大的回报。这么多年的怨气一下子就烟消云散了。人不能没有良心啊! 
  董柳无论如何忍不住要去沈姨家一趟,她说:“真感情假感情事情是真的,我就认这个真!磕头磕得上是你的福气。吊两句官腔送你出门,你说事情没办成我不走?”董柳说得实在,什么是真,什么是假?走到门口我的心有点跳,把左手往脸上一抹,算是戴上了面具,心里沉着了些。沈姨在看电视,连声喊:“小柳子,小柳子。”董柳走上去拉着她的手,话还没说出来,鼻子就一抽一抽的了。我说:“沈姨你要是知道董柳她这几天怎么惦念着你就好了,她半夜醒来还要把沈姨这两个字念几遍,想了好多年的事,做梦一样实现了,她都不相信,刚才走在路上还问我是不是真的。她都哭过好几回了。”我仰起头,学着董柳哭的样子。董柳说:“下次沈姨有什么事直接叫我,白天叫白天到,半夜叫半夜到,别的不会,打针还是会的。哪怕守三天三夜,五天五夜……”我说:“沈姨家也不能老有人病吧。”我左右瞟了几眼,沈姨说:“老马在书房里审阅什么文件。他一天到晚就是工作工作,我看他总有一天会被拖垮的,什么时候他把这副重担甩了就好了。”我说:“马厅长是工作第一,全省卫生系统十几万人,够他*心的。”沈姨抱怨说:“总要留点时间给家里人吧。”董柳说:“全省几千万人的健康,都是*心的对象,哪里只有十几万人。”这时马厅长从书房出来,我和董柳马上站了起来。马厅长说:“池大为来了。”手指头那么往下一点,我和董柳通了电似地坐下了。董柳按在家设想好的说:“我特地来谢谢马厅长的,晚上自己来也不太方便,就让他陪我来了。”说着指一指我,我点点头。马厅长说:“池大为是第一次来吧?”我说:“那年送柚子来过一次,还是那边的老房子。”他说:“工作还好吧?”我说:“挺清闲的。”我差点脱口说出“都清闲几年了”,“一年到头就那几件事,没事就看看业务书,写了几篇文章到北京发表了。”他很有兴趣地问我写了什么文章,发在哪家刊物,说:“跟我研究的方向也相去不远嘛!”沈姨说:“再怎么忙,老马一年也要写几篇文章。”好在我准备充分,把他的书和文章都找来仔细看过,讨论起来非常熟悉,话都说到了点子上。他显然没料到这一点,有点惊奇地望着我。这时候气氛就活了,我想着怎么把话题转到预定的轨道上去才好。正想着董柳说:“把池大为调一个科室也好,那个尹玉娥嘴巴太多了,一天到晚都是小道消息。”马厅长看看电视不做声,我想着又卡住了,正在想怎么住深处走,谁知沈姨说:“都有一些什么小道消息?”我把心一横说:“还不是议论厅里的事,她丈夫是计财处的,消息也多,我也弄不清真假。”提到尹玉娥的丈夫马厅长引起了注意,偏过头来说:“有那么多小道消息吗,我怎么没听说过?”我咬了咬牙说:“大好形势在他们看来总是这里那里有毛病。”马厅长说:“有什么毛病?说不定真的有毛病,我们自己看不到。”我就把尹玉娥平时说的那些阴阳怪气的话讲了一些。马厅长说:“有些话也有一定的道理啊!”没想到马厅长这么说,我真不知该怎么往下说了。我说:“我觉得她不但是鸡蛋里挑骨头,简直是空气里挑骨头,有些话我真的好气愤的,一个人说话总要实事求是,不能按自己的情绪去说。”马厅长说:“一个国家干部,最重要的品质就是实事求是,这是我们党的基本原则。把情绪当作事实,那样是会犯错误的。”我们又跟沈姨说起渺渺,说起小孩子的不同性格。董柳说着说着忘了情,一个劲说一波怎么好。沈姨说了渺渺一件趣事,她马上说一波一件趣事。我几次把舌头卷了上去舔舔嘴唇,她才感觉到了,让沈姨多说。 
 回家路上董柳说:“本来我是真心真意来感谢他们,怎么一来你舌子卷一下,我舌子卷一下,真的都变成假的,我心里很对不起沈姨的。” 
  第二天早上我在办公楼碰见马厅长,就叫了一声。他像平时那样点点头就过去了,并没有一点特别的表情。这叫我好生疑惑,厅长的表情绝对不是没有意味的。我原想着在昨晚有了默契之后,马厅长至少会用一种神态对这种默契予以肯定,比如一个微笑,或者一种眼神。想来想去,想着他可能还是记着我几年前的错误。当时我真是昏了头,不知山高水深啊。尹玉娥说:“小池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我说:“我们贫下中农的脸色再不难看,那还有谁的脸色难看?地主富农吃饱了撑着会难看?”她连连点头说:“大为还是屈了才呢。”她这么一说提醒了我,我这个话好听吗?也属于阴阳怪气之类!喜怒形于色,这是大忌。我出去一会,回来听见她正在给谁打电话。我坐下来,看到她一眼一眼地瞟着电话。好像接到了她的指示似的,电话铃响了。她并不像平时抢着去接,而是对我努一努嘴。我接了是中医研究院舒少华打来的,约我晚上去他家。 
  晚上我去了舒少华家,他很热情地跟我握手,我说:“舒教授找我,不知道有什么事我可以效点犬马之劳的?”他说:“坐下说,慢慢说。”亲自给我倒了茶。他说:“水利厅的事你听说没有?”我说:“听尹玉娥讲了几句,不太清楚。”他说:“大家齐心协力,硬是把吴厅长掰倒了,开创出一番新局面。”他把水利厅的情况说了一番,暗示着那些参与的人都得到了回报。拿出一封打印好的信给我看,信是写给省委的,列了马厅长七条罪状,上面有五十多个人的签名,好几个都是大名鼎鼎的专家,舒少华是第一名,还有尹玉娥丈夫的名字。我心跳得很快,不知道该往哪边倒才好。他说:“如果你有勇气站在公正这一边,我们欢迎你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上面,到时候我们会考虑这一点的。”我说:“大家都知道我胆子小,我还要回去跟老婆商量一下,不然她会骂我的。”他笑了笑说:“怕老婆,你尽快吧,我们等你。”我马上就点头答应了。 
  告辞出来我浑身都汗湿了,冷风一吹,我头脑清楚了。我现在夹在中间算个什么?政变成功了,我不是主力,也讨不着好。没成功我就有罪了,我这就算参与了!我回到大院,把事情跟晏老师说了。 
  晏老师听了,微闭着眼,头悠悠晃了几下说:“好事,好事。”我说:“那我应该签个名?”他一笑说:“凭这几条罪状,想倒掉一个厅长?这些人只知道给人看病,不懂政治!”我说:“列上的这七条,条条都有那么点意思。”他冷笑一声说:“如今政治问题不是问题,没那么傻的官,作风问题也不是问题,那是个人的事情,工作问题更不是问题,怎么干都是可以讨论的,抓不住。惟一的问题就是经济问题,七条里没这一条,炸不翻谁!这样的官你还想打倒他,你准备打倒多少?”我叹气说:“我今天真的不该去的,跳到黄河里也洗不清,等于是上了贼船了。”晏老师把手往下一砍说:“不,这个信息是一笔财富,一笔财富!你要好好利用。你马上打电话向马厅长汇报。”我本能地推辞说:“那太那个了吧,我从舒教授那里出来,还答应了他一定保密呢。”他说:“你今天不汇报,明天最迟后天就来不及了,你就是乱党贼子了,你说你怎么办吧。”我一听头脑中嗡嗡地响,那样我就太委屈太太委屈了。真的这就是政治吗?你进入了就没有骑墙的余地,没进入沾了边也不行!我说:“今天太晚了,都十点多钟了。”他说:“今天太晚了还不晚,也许明天一早就太晚了。” 
 我急得直甩脑袋说:“啊呀呀呀呀呀呀我真的做不出,这算不算出卖呢?”他说:“你自己想想吧。今晚不下决心,我可以说你家董柳调动都完了,不是手续还没办好吗?别以为你家董柳真是什么人才,那是别人说的一句话,随时可取消的。你讲良心,别人到时候不一定是这样想,在这些事情上,没有比讲良心更坏事的了。”我耷拉着脑袋,痛苦不堪。我这时非常清醒,晏老师是对的!而自己的本能指引的方向总是错误的。晏老师上厕所去了,我想董柳她可经不起这个打击!忽然出乎自己意料地,我身子往前一蹿,双手就撑在地上了。我四肢着地爬了几步,昂着头把牙齿龇了出来磕得直响,又舌子伸出来垂着,在心里“汪汪”地叫了几声,听见厕所门栓一响,猛地跳起来,坐回沙发上。 
  到办公室我没有开灯,不让自己有犹豫的机会,就借着外面的亮光拨了马厅长家的电话,说:“马厅长我晚上了解到一件事,气愤得睡不着觉,忍不住从床上爬起来打电话给您,恐怕太打搅您了。”就把事情简单说了。马厅长说:“你马上过来。” 
  沈姨对我努努嘴,示意马厅长在书房里,我过去把事情详细说了。他说:“我有七条罪状,你怎么看?”我说:“欲加之罪!舒少华他不是针对哪个人的,是想搞垮我们的事业,狼子野心,狼子野心啊!”马厅长微微点头说:“狼子野心四个字就把他的轮廓画出来了。个人私欲膨涨了,对事物就会失去正确的判断。”马厅长从皮包里拿出一张纸说:“是不是这封信?”我一看目瞪口呆,就是两小时前在舒少华家中看到的那一封。我心中一阵失望,有人抢在我前面了!我把信还给他说:“我真的看不下去,看了我眼睛冒火,把信都会烧掉的。”沈姨说:“我说老马你那样没日没夜地干图了什么,趁这次机会辞掉算了,养养身体。”马厅长说:“是啊,是啊,我干了这么多年了,也该写份报告了,别挡了别人的路!”我马上说:“沈姨您这样劝马厅长我就有意见了,马厅长真的让给那些人,我都服不了这口气!那不是葬送了我们的事业吗?” 
  这时外面有人敲门,沈姨走到门边问:“谁?”外面的人说:“我和老彭。”这不是尹玉娥吗?马厅长示意一下,我就跑到隔壁,把门关上。尹玉娥和她丈夫进来了,在说那封信的事。我把耳朵贴在门边听,听不清。就趴在地上,翘起屁股,耳朵贴近门缝听。老彭说完了,尹玉娥说:“我证明我家老彭是学孙悟空,钻到铁扇公主的肚子里去,就签了名,看看舒少华他们到底想搞什么鬼名堂!”老彭说:“本来早几天就想向您汇报,想想等他们表演充分了,再向组织上作一个全面汇报。”马厅长说:“现在说也不晚,不说吧,也没关系。”老彭急得要命说:“汇报我是早就铁了心要汇报的。”等我把情况了解全面了,就在今晚打电话过去,要舒少华把我的名字抹掉。他说今天下午就寄到省里去了,这真是流氓手段!马厅长说:“我知道,我心里还是明白的。不过那封信起草是哪几个人凑的那几条呢?”老彭声音都发抖了,说:“我,我……”尹玉娥说:“我家老彭为了潜伏得更深些,也去参加了那个会。可能也说了几句话,那是为了引蛇出洞。”沈阿姨说:“老马你几天没休息了,你不要命了。”尹玉娥夫妇就告辞了。沈姨把门关得“砰”地一响,我想象着尹玉娥和老彭在门外像掉进了深渊,半天都抬不起脚来。我赶紧跳起来,马厅长说:“大为,你过来。”拍一拍沙发,我就坐到他身边去。他说:“这封信你今晚找一个地方复印十来份,明天上午一声不响放到阅报室去,就可以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去阅报室,拿张报纸来看,把那一叠信放在报纸下面。过一会我到马厅长办公室去,他在看什么文件,并不抬头说:“小池来了?”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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