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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冷吗”耳畔响起温柔的一声慰问:“他们把通往花园的玻璃门打开了。”
我回头看看,难怪背上发冷。
“还好!我不冷,你呢,如果不嫌那头风大,我们且到花园走走!”只见朱太太搀扶着朱广桐踏出客厅。如许尽忠职守,实在令人尊敬。
我把搭在肩上的围巾拉紧一下,挡住了凉风。
事无大小,我都要养成最能照顾自己的是自己之习惯!
曲终人散,黄德生父子站到大宅门口送客。
我是独个儿来,独个儿去。
目送着一辆辆名贵的房车停下来,载着回家去的都是有影皆双,又是一阵的不快!
回到家时,已经深夜。
了无睡意,我披上晨楼,重新走下楼去,步出花园,直走向临崖的栏杆边,坐在摇椅上,赏着月色。
背后的浪声,跌荡有致,陪着我排遣清冷。
如果有人跟我共坐这摇椅之上,会多么的美好!
小时候,父亲在这园子的大树之间挂了绳索做的秋千架,让我坐上去,轻轻地给我摇,怪舒服的。其后,购置了一套套花园家具,我还是最最喜欢坐到摇椅上去。微微荡来荡去,头上的星星似在走动,益发灿烂而活泼。
那些年父亲一有空就陪我坐,又或者帼眉来我家小住数天,两个女孩子就并排坐下,听父亲讲熊人故事。每每讲到紧张之处,我便紧紧抱着帼眉,尖叫,一半也是故作惶恐惹父亲怜爱。帼眉呢,永远滋油淡定,静静地微笑着倾听故事……
突然省起,这阵子实在忙碌,竟有很久没有跟帼眉见面了,有点迫切地要跟她联络一下。这个老同学可不能失掉。
在我的生活圈子内,可以深谈的能有几人
霍然站起身来,要回房子里去给帼眉描电话。
我们从小就有躲在核寓里讲电话的习惯。少女时代尤然。那年头,多少情怀与心事,已不便再跟父亲细诉!
我当然把心目中的白马王子模样告诉过帼眉的。其实我并不太奢求,只想要一个身材高高瘦瘦,面孔白白净净,五官端正,最好能有对大眼睛的男孩子,因为太胖的人有臃肿的迟钝感,肤色太黑,我觉得不干净,给人不自在的感觉。
至于大眼睛,不一定全然为了好看,只因小时候,瑞心姨姨老不肯雇用小眼睛的厨子与司机,我追问原委,原来她坚信 大眼睛的男人性格多是光明磊落,大方得体。 我父亲一向双目炯炯有抻,不怒而威!
帼眉从没有告诉过我有关她理想配偶的模样,我问过她,她只答:“能投契就好,别的条件都没有想过!”
她的性格一向随和,并不挑剔,如今也跟我一般落泊。
女人的全盛黄金时代已近尾声,择偶的条件怕要更降低了,可仍然是待宇闺中,无人问津!
还是那老话,上天不会因人的知足与勇于妥协,而稍加抚慰。除非人委屈到饥不择食的阶段,否则,要求半斤八两的任何回报与匹配,都是难、难、难,难上加难!
大屋静谧一片,瑞心姨姨住楼下,佣人司机花王全居于另一间离主屋不远的平房去。
我步上二楼,走回睡房。途经父亲的睡房。无,吓我一跳!
怎么父亲的睡房会有微弱的灯光透出来
刚才我走下花园去时,分明没有发觉这个异样。
我手心立时间冒汗,呆立在房门之前,双脚像钉在地上似的,不晓得走动。
感觉上长如一个世纪,实则只刹那间光景,我深深吸一口气伸手推门进去!
“呀!”
吓得惊叫的不只我一人!
我不能置信地望住站在床前吓呆了的瑞心姨姨,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她手上拿着床单,正在整理父亲的床铺!为什么呢
如斯简单的家务,要挑这个龌龊的时光进行,其中有多少的隐衷与奥秘!
自父亲去世后,佣人仍每天到房里打扫兼换鲜花,间中换床单被盖,也是有的。可是,何劳瑞心姨姨亲自动手,就算亲力亲为,也不会在这月黑风高之夜!
我最怕这种难以解释的暖昧,更不能容忍家里头存在着这等无端端教人神经衰弱的怪事。我由错愕、惊恐,转而为愤怒,因而厉声苛责:
“瑞心姨姨,你这是搞什么鬼?半夜三更了,摸进父亲的房里来给他铺床叠被”
瑞心姨姨跟我一样,先是吓呆了,随即脸上青红不定,那种尴尬与为难,仿佛有人强把她的衣衫除下,让这么一把年纪的女人赤条条地站在人前丑态毕现!
她那一脸的羞愧震撼了我,才醒觉到对她的责备过态了!
她不只是江家的老佣人。她随侍父母亲一辈子,我凭什么如此无礼就只为一时间的惊愕,就把情绪发泄在她身上!
也许瑞心姨姨这番所为有她独特的意义,抑或情不得已呢
我蓦地震栗,冲前去一把扶着摇摇欲坠的瑞心姨姨!
老天!会不会真的就是她了
“对不起,瑞心姨姨,我并没有什么特别意思。我……只是奇怪,想不到你会在父亲的房间里。”
什么叫越描越黑,此之谓也。
瑞心姨姨差不多把头垂至胸口,完全没有答话。
她像是一个贼,突然被事主当场逮住了,羞愧与急痛攻心,连神智都开始迷糊了。
瑞心姨姨的身子变得软绵绵,无力地偎依在我身上。
“我扶你回睡房去,好吗”
我差不多是半拖半抱地把瑞心姨姨放回她的床上去的。替她盖好了被,还见她闭上眼,双眉紧皱,嘴唇一直震颤,身子也微微地开始发抖。
为什么呢怎么会吓成这个样子的除非瑞心姨姨跟父亲真有超越宾主的离奇关系,才会得有这个反应。
我是不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了是父亲在天之灵佑我,让我洞悉乾坤
我守着瑞心姨姨,不敢离开。连连地喊了她很多次,她只是没有理睬我。很有点手足无措,我摇动着瑞心姨姨的手,冷得像块冰,再摸摸她的额,却烫得惊人!
这么就病倒了!难怪人家说病来如山倒!我立即摇内线电话叫醒了司机,着他去把家庭医生接来。
蔡承志医生到达后,立即给瑞心姨姨诊治,并给她打了针,灌了药,重新让她睡好。
送医生出门口时,他告诉我:
“瑞心姨姨的身体并不怎么样,只是情绪极度低落,且受了惊,一时间控制不来,发了点高烧,我已为她注射了镇静剂,好好地让她睡一觉,醒来就会好得多了。”
送走了蔡医生,我了无倦意,再回到瑞心姨姨的房间来,看她已然入睡,我干脆搬了一张舒服的软皮沙发,就坐在她的床边守望着。
我很少到瑞心姨姨的房间来,以前每次进来,都是匆匆地逗留片刻,从没有注意过这儿的摆设。
如今细心地看看,发觉除了几明窗净之外,触目就是很多个相架,摆放着多年以前的旧照。
其中一幅放在床头,是父母亲结婚时的照片。母亲穿着中式裙褂,站在旁边的正正是瑞心姨姨。年纪轻轻的,梳着两条粗辫子,脸上的娇憨与喜悦,跟做新娘子的母亲没有两样。其余的旧照,都是跟父母二人合拍的多,瑞心姨姨如此多情念旧
我把睡熟的她重新打量。心想,且待她康复过来后,跟她好好一谈!出更多的头绪与证据来后,我要告诉瑞心姨姨,父亲是如何的关爱她,如何的愿意给她名正言顺的一切。我甚至应该出示父亲的遗书!就是在今时今日,只要瑞心姨姨愿意,要我宣布她是江家的一家之主,也未尝不可!几十年了,瑞心姨姨陪着母亲长大,陪着她嫁进江家,把父母亲服侍得妥妥贴贴的,一颗心在母亲去世后,更顺理成章的放在父亲身上,他俩日久生情,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明显地,瑞心姨姨太怀念父亲,太渴望时光倒流,让自己再有机会为生命的真正主子铺床叠被。人又往往在夜深人静之时,多所怀念与感触,因而情不自禁地跑到父亲房间里去,重复做着她几十年为父亲所做的琐碎事!想着想着,得出个合情合理的推论,人也就轻松下来,也委实是太累了,终于朦朦胧胧地蜷伏在软皮椅子上睡去。
阳光和暖地照在我脸上身上时,我伸了个大懒腰,张开眼,仍见瑞心姨姨熟睡,一看手表,已近七时,慌忙蹑手蹑脚 地跑回自己房里梳洗去。
顺便给帼眉摇了个电话:“眉眉吗”
“慧慧早晨!”
“没有吵醒你吧!陪我到高尔夫球会去吃早餐成不成
我这就叫司机来接你!”
“不,不,这么早,叫街车顶容易,我这就去好了!”帼眉就是这副德性,自己能做的,永不沾别人的光!
帼眉准时到了深水湾的高尔夫球会所,她从来不迟到。
在我这老同学身上,似乎真找不到什么缺点。她从小就是乖乖女,性格温驯得像明信片上的白雪,只适宜远观,绝不可亵玩。有时真嫌她清纯得缺了生气与真实感。
犹记得父亲在我和帼眉小时候,老喜欢拿那一本《儿童乐园》给我们讲小胖与小圆圆的故事。都是一般天性纯良的两姊弟,只是小胖常会禁耐不住犯一些人性弱点的小毛病,小圆圆则像圣女贞德,无懈可击得教人难以置信。父亲老在讲完故事之后,拿本《儿童乐园》轻轻拍打我的头,说:“慧慧像是小胖,眉眉是小圆圆!”
我不置可否,小圆圆总是凡事迁就小胖,也就算了!
帼眉要了杯西柚汁和一个煎蛋,她其实应该多吃,太瘦了。
“帼眉,你要是多长几磅肉,会好看得多!”
“要这么好看来干什么呢”
“嫁嘛,总要找个归宿才成!”我呷了一口咖啡,随随便便地说。在帼眉面前,我可以肆无忌惮地高谈阔论。我和帼眉之间,在父亲遗书出现之前,从来都没有秘密。十二岁那年我们初上中学,班上混杂了男孩子,其中一个名叫冼文远的,很青靓白净,又老是眼高于顶,看女孩子不在眼内,我可独独地对他垂青。那童年时轻微的怀春心意,也绝不刻意隐瞒,坦坦白白地告诉帼眉,帼眉听后,睁圆了眼,慌忙地劝我:
“你别再胡思乱想,不念成书,要叫你父亲伤透心了!再说,我们还是小孩子。”
哈!十二岁的女孩子可以怀孕生子了,还小
帼眉就是这么正经,连半步行差踏错也会令她惊惶失措,为此,她不知折损了多少生活情趣。
她若非从小就如此执着地做个清清楚楚的人,还不致于如今的落泊孤伶。这世界只有浑水才能摸鱼,鱼目之中才易混珠。帼眉的确失之于过分拘谨,连我率直地跟她谈归宿一事,都会惹得她立时间面红耳赤。
“福慧,你是否真的认为女人非嫁不可”帼眉讷讷地问。
“没有的经验通常至为珍贵,老宜得早日到手。”
帼眉深深地叹一口气,自语道:
“怎么能给你找个门当户对的好男儿呢”
我怪叫:“眉眉,我劝你,你劝我,我担心你,你担心我!这怎么得了”
“我们不单是好同学,且是好姊妹!”
“对,对,这个当然的。”我立即作出认同的回应,免她多心。说到头来,帼眉见的世面不比我多,突然有想歪了的 念头,也不希奇!
“福慧,我们只能相信姻缘天订,上天不致于会太亏待善心的人家。”
“我才没有你这番信心。上天不时患失忆症,老忘了照顾应该照顾的人!或者,它觉得我已得着太多,在赐予我的恩惠上头,已经额满见遗。你可不同!”话才出口,收也收不住。很有点不好意思。
在帼眉面前,我老是口不择言,肆无忌惮。我根本拿她当自己人看待。如若在亲人面前都要惺惺作态,做人也太艰难了。
若以为富贵人家的大门关得紧,人间的闲气不容易透气进来,也就真真笑话了!
上星期九龙湾的一块工商业用地竞投激烈,结果建新集团胜出,几个死对头赶忙催前道贺,可是一回到自己办公室去,脾气发到宜得将手下几员犬将的皮撕掉!
年前皇室人员到港,连中区一个公厕启用,都差不多要递纸申请作开幕剪彩。结果呢,得着天皇贵寅驾临的机构,自觉脸上金光四射,落选的则恨得牙痒痒,几天几夜睡不安宁,还不是衣履辉煌地充当幸运儿的临记去!
任何阶层都有闲气要受,越是自觉身分高贵,地位不凡者,越不能轻易发作。好歹在亮相人前之时,讲尽得体的话。
一天二十四小时,一年三百六十五日,每分每秒都在故作大方!关起门来,七痨八伤,呕一地的血则是另一回事了。
现今,能让我舒舒服服地畅所欲言的对象,差不多只有帼眉一人!
从小到大,我的言行全部被她接纳。
早餐用毕,帼眉跟我一道到中区去。
“我也得到利通银行走一趟,几个月的薪金都没有过户作定期存款了。”
我拍拍额头,天!现今的职业女性,怎么在理财方面仍然肤浅如斯!我差点怪叫:
“帼眉,今日的银行业务不只是储蓄与支票户口那么简单呢,你只消跟利通的职员说一声,他们会把你的要求贮存于电脑纪录内,按时办理。还劳你这么花时间奔波颠扑!”
帼眉红了脸,讪讪地道:
“对不起,我最了得的理财学问是把每月薪金积累至港币五万元,就转作一个月的定期!”
帽眉这副样子,是对不起她自己而已!当今之世,不是每个女人都非要成为财经巨子不可。然,时代进步,舒适生活条件不断提高,每家每户,甚至连小孩子都应该学习投资之道,以增加资产,享受生活才对。
保守如银行业,都在考虑向最具挑战性,并有冒险成分的证券界进军,不外乎一条道理,要将手上的资金,运用殆尽,半点不浪费,以图配合时代的进程与需要。父亲在世时,曾一度否决了利通买入股票经纪牌照,兼营股票交易生意。然,我已不作此想。
接管利通之后,我旧事重提,嘱何耀基作个详细的事务拓展计划书,完全打算要利通全面性投入多元化的金融业务中。今早利通的执行董事与部门主管联席会议上,便会就计划书讨论。
帼眉跟我在利通银行大厦门口下了车,才是上午八时四十分。
大门仍未开启,只得从侧门电梯先上主席办公室小坐。
电梯停在电脑部的四十六楼时,门开启了,走进来的一个人先跟帼眉碰个正着。
“蒋帼眉”
“是。杜青云吗”
二人重重地握了手。
杜青云满脸欢喜:“怎么会在这儿碰到你了我们有多少年没有见”
“毕业至今!”帼眉答,满眼喜悦地望住杜青云。
“有近十个年头了!”
“对。”
“来,来,到我办公室去小坐一会儿吧!”杜青云盛意拳拳,示意帼眉步出电梯。
竟完全没有把我放在眼内。
当然,江福慧在利通是权倾天下的主席,然,在故旧相逢的小天地里,是个碍手碍脚的闲人而已。
帼眉回转头来,尴尴尬尬地笑了笑,说:
“等会我再上你办公室去好吗”
“不用了,等会我要开会,我们再联络吧!”
在我的世界里头,鲜有逆我,甚而不把我放在首位的大事与小事!
我太不习惯那种排在人后的感觉!
伸手按动了电梯的门,直上四十八楼的主席办公室去。
上午召开了银行业务拓展会议。有关利通为客户兼营股票的建议书,令我相当满意。电脑部认为设计一个万事亨通的户口,并不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