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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小姑是怎么找到的?”
“那都是好几天之后的事了。第二天天刚亮,我爸就跑去敲开了民兵队长家的门,然后民兵队长就报告了乡派出所,接着公安就到了村里,可他们差不多调查了一天,也没有任何进展,唯一能确定的就是我小姑确实应该是去了河边,我当时看的并没有错。后来,派出所和民兵出动了很多人,沿着防护林搜查了几十里地,可能是由于我小姑军人的身份,他们比较重视,只是没有任何结果,我小姑就像蒸发了一样,在这片土地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就没有人想过她是不是回了部队?”我觉得这是个不应该被疏漏的细节。
“当然想到了,我妈早就想到了,派出所的人和部队方面通了电话,确认我小姑并没有回去,他们就问我小姑有没有离家出走的可能?我家里的人都觉得这不可能,从小姑回到家里就没有任何人亏待过她,而且她马上就要生产,如果不是到部队上去,根本没有理由到其它地方去。所有的可能都被否定,结论也就只剩下一个,所以虽然没有看到尸体,所有的人也都预感到,我小姑应该已经不在了。我爷爷是第一个没有禁受住打击的人,他在我们都没有注意的时候就倒在了地上,好在他并没有大的问题,只是急火攻心一下子病倒了。我爷爷在床上躺了差不多有半个月,上来一阵就大声喊着我小姑的名字,然后说着一些你怎么这么命苦老天爷为什么和我们陈家过不去之类的话,我爸一直都留在我爷爷屋里照顾他,可每当他喊叫的时候我们还是会非常害怕。我们的屋子在那儿,离我爷爷这屋子有段距离,可那时我和我姐在里面都听得清清楚楚,尤其是在晚上,我和我姐被惊醒后,都会害怕地喊着我妈,说什么也不敢在自己床上睡,必须让我妈搂着才能睡去。”
“那……那你小姑……小姑以后是怎样找到的?”我本来想问的是“你小姑的尸体”,可在看到陈根清那双颓废的眼神时,我突然觉得“尸体”两个字很难说出口。
“几天之后,村里的民兵说派出所来人了,说是找到了我小姑的尸体,已经送了过来,让我们家里人赶紧去认领。我爷爷听到后竟然从床上蹦了起来,无论我爸怎么劝他都非要亲自去。毫无疑问那就是我小姑,虽然她的人已经让水泡的面目全非,整个的人看起来更加臃肿,可她身上的衣服我妈一眼就认出来了。去认尸体的时候,我和我姐并没有去,他们不让我们小孩看到死人,一直到我小姑火化入葬,我都没有再看到过我小姑一眼。是我妈说的,她说我小姑的样子很吓人,尤其眼珠子往外鼓着,眼皮也没有合严实,似乎死不瞑目。派出所的人说法医已经验过尸,是让水淹死的,除此之外没有其它的伤,所以初步估计她是在河边做什么事不小心掉下去的,因为尸体是在离我们这里五十多里远的清水河下游发现的,也是一帮孩子在河里游泳,开始时他们以为是谁在洗衣服时让水把衣服冲跑了,游过去想捡时才发现衣服里竟然还裹着一个人。”
“那孩子呢?”
“孩子?你是说我小姑的孩子……死了,和我小姑一块死的,很可怜,就差几天他就能够出生了,九个多月他都熬了过来,却在即将降临人世的时候,让他的亲生父亲把的生命给扼杀了。”
“什么?凶手抓住了?”
陈根清摇了摇头,“怎么可能?要是抓住了,我怎么还会说我小姑的冤屈永远也得不到昭雪了。”
“那你为什么说是……是孩子的亲生父亲杀了他?”
“猜的。”陈根清非常果断地说,“因为我觉得除了他不会有别人。”
“有……有没有可能真的是……是失足落水的呢?”不知为什么,说这话的时候,我的底气非常不足,就像凶手是我或者是我在为凶手辩护。
“失足?”陈根清摇摇头,“我小姑是个大人不是孩子,她不会不清楚她的身体情况,有什么事情能让她到河边,又不小心失足掉下去呢?”
这个问题我自然回答不上,我的结论肯定也没有公安人员的专业,他们最终的调查结果是什么,我想我已经不需再问陈根清,如果能有结果,他也不会一直强调陈旺喜是被人给害死的。
“我小姑就是让人给害死的。我妈也是这样说的,她说她当时就告诉我爸,我小姑的死一定和孩子的父亲也就是那个首长有关,只是他们都不知道那个人到底是谁。我妈最了解我小姑,她知道我小姑一直都在逼那个首长离婚,所以不排除她在收不到回信后,写了言词非常强烈的信给那个首长,或许也会威胁他,因为我小姑的信一直都没有停,无论她收没收到都一直在写在寄。我妈觉得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个首长就完全有铤而走险杀人灭口的可能,所以她和我爸商量,应不应该把这个情况报告派出所让他们到部队里去查?结果他们的担心都是一样的,那个人是个首长,派出所的人会去查吗?再说也没有证据,都只是他们的猜测,而且大人和孩子都死了,怎么证明我小姑肚子里的孩子是那个首长的?反而我小姑未婚先孕会是个大问题,最后很有可能什么也查不出来,却给我们自己惹上一身麻烦。我爷爷也是这样想的,他说人死了就死了吧,是我们陈家没有这个命。”
“那事情……就这样结束了?”
“不这样还能怎样?但我心里的想法一直都没有改变,我小姑是让人害死的,就是那个首长。事情非常明显,一定是他把我小姑约了出去,除了他还有谁能让我小姑偷偷去河边?我小姑一定是坚持让他离婚,他肯定不想,如果让别人知道他和未婚少女有了孩子,他肯定要受到部队上的处分,乌纱帽也有可能受到影响,所以两个人谈不拢就会争吵,我小姑那时的态度也一定非常强硬,肯定是说如果他不离婚就告到部队上更高的首长那儿,于是他慌张了,就想到了杀人灭口……一定是这样的,一定是他把我小姑推到了河里,我小姑太天真,她当时一定是觉得她肚子里是他的孩子,他不会对她怎么样。可在那些利欲熏心的人眼里,为了他自己还有不能牺牲的东西吗?就算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又怎么样?你说是不是,萧记者。”
陈根清的心情我能够理解,无论谁的亲人莫明其妙地死了,他的心里都不会甘心,总是要寻找一些理由让死亡变得更有意义更有价值。我承认陈根清的推断确实符合逻辑,事实也非常有可能就是这样,只是事到如今是与不是又有什么区别?有些事情如果过去了就只能过去,历史虽然是由人书写的,可谁又有力量去改写历史呢?所以哪怕陈旺喜就是死的再冤屈,在这个拥有几十亿人口的大星球上,也不过只是沧海一粟轻若鸿毛,除了个别关心她的人还会有谁在意?
我不愿去思考这些沉重的事情,可我不得不去想,每一个人也包括我,总会觉得自己有多伟大有多重要,而在现实中,谁也逃不掉只是俗世一粒尘埃的命运。这是谁都不能改变的。
我觉得陈旺喜的故事应该结束了,但陈根清却又说:“后来还发生了一些小插曲,虽然对我小姑的死没有多少影响,可也挺有意思的。”
“什么小插曲?”我又好奇地问。
“就是我小姑在进文工团之前交的那个男朋友,叫卢福林,和我小姑分手后不久他就结了婚,那时都有了孩子,可他却因为这件事差点儿送了命。”
“这和他有关系吗?”
“我觉得应该没有,可他运气不好,可能命里注定该有此劫。那时公安没有查出什么,事情就准备盖棺定论:我小姑是失足自己淹死的。可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有人向派出所举报,说是在我小姑死的那个下午,他在河边看到卢福林和我小姑站在一起,而且他们之间好像还发生了争吵。卢福林一直在照相馆工作,在乡里也算是个名人,所以基本上没有不认识他的,看来这人有时太出名也未必都是好事。一个当地的名人,和一个大肚子女人站在河边,肯定会惹人上眼。”
“那事情都是真的?”
“是真的,卢福林被带到派出所后都承认了,他那天确实在河边碰到了我小姑,他说他是去找他弟弟,孩子在河边玩大人总是不放心。卢福林说他刚到河边就看到我小姑从防护林里走出来,样子似乎还气冲冲的,只是当时离得远他并没有认出是我小姑,那么多年没见过面而且我小姑变化又那么大,我觉得他说的应该是实话。所以卢福林说那时他根本就没在意,只记得好像又从树林里跑出一个男的,那男的穿着普通的汗衫,样子根本就没留下印象,只是那男的一个劲儿地拉那女的胳膊,那女的就用力地甩,甩开了那男的就又拉住,隐约听着他们两个人好像是在争吵,他就以为是两口子在闹别扭,也没搭理就径直去了河边找他弟弟,等他找到他弟弟往回走的时候,就看到那女的一个人站在那里,那个男的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就在这时他认出了我小姑。卢福林说当时他也不敢叫硬,就让他弟弟先回家,自己一个人走了过去。”
我想我能够想到卢福林都做了些什么,无论是谁在多少年后再一次碰到曾经抛弃过自己的女人,尤其是看到她生活的并不如意时,那种幸灾乐祸的想法肯定会让他走过去进行一番奚落,多少年压在心里的郁闷,迫切地需要用这种报复的快感去冲散。
“卢福林说他当时确实只是想数落一下我小姑,因为从当时的情况他看出我小姑遇上了麻烦,而且麻烦很有可能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有关,那个男的也很可能是孩子的父亲。所以他就走到我小姑面前,说这么些年不见,混得不错啊,连孩子都有了。我小姑这时也认出了他,就不想理他,可卢福林并没有罢休,就追着我小姑冷嘲热讽,两个人就在河边有了争吵,可能也就是这个时候让路过的人无意给看到。卢福林在派出所起誓诅咒地说他当时只是说些讽刺挖苦的话,绝对没有碰我小姑一下,更没有把她推到河里。公安人员就有些不信,说他完全具备作案的动机,他让我小姑甩了,肯定怀恨在心,在那种情况下碰到我小姑,两个人发生争吵后他的情绪很容易失控。”
“可这些也都是猜测,有证据吗?”
“没有,所以当时根本不可能定卢福林的罪。可能卢福林心里太害怕了,或许换了谁也都一样,那时这样那样的斗争把人锻炼的就像惊弓之鸟,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会吓得惴惴不安,更何况是整天让公安传来传去无休无止地询问,同一件事情要让你说上十几遍,万一哪一遍说的有和前面不大一样的地方,就会被对方认为是破绽抓住紧追不放,你又要费好大的口舌去解释。所以我想那时的卢福林精神肯定有些崩溃,所以他急于让自己摆脱犯罪嫌疑人的身份,就没有考虑太多说了一些在其它人看来不应该说的话,结果就招来了一个大麻烦。卢福林说凶手一定是那个穿汗衫的男人,公安问他为什么这么肯定?他就说他看见那个男人和我小姑争吵,甚至还拉拉扯扯,很明显那个男人比他更具作案动机。公安就问认识那个男人是谁吗?他说不认识,但他当时听到了汽车的声音,他和他弟弟正往河岸上走,听到声音后他抬头看了一眼,隐约看到是一辆吉普车远远地开走了,然后他就看到我小姑是一个人站在那里,那个男的不见了,所以他觉得那个男的一定是上了那辆吉普车。卢福林提供的这个线索很重要,那个年代吉普车是不多见的,除了政府部门就只有军队上才有,政府部门的很容易查,那个时间段并没有到河边的,那就只能是部队上的了。”
“那查出那辆车来了吗?”
“怎么可能,部队上坚决否认,后来公安就又找到卢福林,说事情非常严重,问他当时是否看清,敢肯定是吉普车吗?而且吉普车开走的时候我小姑还活着,他有没有看到吉普车再开回来过?谁知这时卢福林却胆怯了,就吱吱唔唔说可能是他看错了,当时并没有吉普车。卢福林在派出所里都经历了什么事情没有人知道,只是后来再传出来的说法是,卢福林把他以前说过的话都推翻了,他不仅说没有看到过吉普车,就连男人都没有看见,只是看见我小姑一个人在河边发愣,他也只是过去和她说了几句话然后就离开了,还说当时感到我小姑神情恍惚精神非常不稳定。所以派出所根据这些情况,最后还是认定我小姑的死是意外。”
“这样事情还是和他没有关系,他又怎么倒了大霉呢?”
“当时卢福林改了口供,事情自然也就划上句号,可第二年不就是众所周知的运动吗?运动的时候,卢福林就被人揪了出来,开始时是说他故意编造假话试图污陷部队上的人是凶手,后来就成了卢福林是国民党的特务,隐藏在这里故意挑拨当地军民之间的关系,目的就是制造###好让反动派有机可乘。就这样,卢福林在那一年整天让人拉出去批斗,不仅丢了工作,他老婆也带着孩子偷偷跑了,更不走运的是在批斗时,那些人不小心弄折了他一条腿。后来斗争的目标换了,就没有人再理会他,他一个人家没了人也残了,就拖着那条瘸腿进了大山里面,据说一直在山里看林场,有见过他的人回来说他完全变了样,三十几岁的人看起来像是六十多的老头子,别提有多猥琐了。”
卢福林确实不太走运,可这人的命运,谁又能够预知呢?就像陈旺喜,在她走上那条冒险的路时,一定没有想过会有生命危险。还有卢福林,他也永远都不会想到,认识陈旺喜竟然会是他一生最大的错误。人啊,很多事情,永远都是无法说清的,最清楚的人似乎只能是后来的人。
可陈旺喜的死,后人也无法弄清,似乎只能是永远都解不开的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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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旺喜的死,对陈家的影响是颠覆性的。
没有了陈旺喜陈家就像倒了房柱子,这在过去根本就不可想象,可当岁月的时钟走到公元一九六六年时,事实就是那样,陈家也从此再次被压在屋檐底下,基本也再没有抬起过头来。而且谁也没有想到骤变会有那么快,真的就像是地震,顷刻间一切就都被颠覆。首先是安葬陈旺喜时,生产队提出陈旺喜已经不是村里的人,按规定她的骨灰不能埋在村里的坟地里。陈隆毓就说那是我陈家的坟地,为什么不能埋?马德全也态度非常强硬地回答,“什么你们陈家的坟地?土地早就归国家集体所有,坟地也不例外,不是村里的人埋在那里,就要占用集体一块土地,如果外面的人死了都埋在咱村,那不用几年咱全村就都成坟地了。”
那时候,黄羊堡村有几块专用的坟地,农村的坟地大多都在耕地的旁边,坟头是个奇怪的东西,人类生生死死虽然保持着增长的趋势可不会只增不减,坟头虽然也会消亡但速度要明显慢上许多,几百甚至上千年前的还能留在那里,所以地里的坟头只见多不见少。这也是让生产队头痛的事情,党中央一直强调不许搞封建迷信,更不准浪费耕地影响生产,可人死了你总不能不让埋吧?陈家以前是大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