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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隆毓奇怪地看着儿子,长时间没有说话,或许是让陈旺业这一点拨,他也有些开了窍儿,于是重新把碗端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吃吧,都快吃吧,你们的事我不懂,也不管。”
说是不管,可陈隆毓还是不忘又问了一句,“那你住哪儿?”看到爹的语气变了,陈旺业忙说:“我看生产队里有的是空房,先住那儿。”陈隆毓点点头哦了一下,“那你自己小心吧,他们马家的人绝不是善茬子,在村里霸了这么多年,会轻易把吃到肚子里的东西再吐出来?”
陈隆毓的担心不无道理,马家好歹也在村里掌权二十年,怎么可能说交就交。那天晚上回到家里,马德全父子两个就开始睡不着觉,一下午面对着咄咄逼人的陈旺业,父子俩的心情都极其郁闷,吃过晚饭,马革命就跑到他爹的屋里来。马德全也早草草吃过晚饭,一个人正坐在椅子上抽闷烟,马革命就在一旁坐下,看到他爹没有吱声,他就问:“爹,你说这会是真的吗?我还是不相信这小子能有这本事儿,他肚子里有多少水儿咱会不知道吗?”
严肃的表情还是布满了马德全的脸上,“说不是真的吧可也不像是假的,而且你也看到了,村里的其它人都信,你说是假的能拿出证据来?”
马革命眨着眼说不上话来,他当然没有证据,那张委任状还好说,什么革命委员会,他们没听过也可以不承认,可那张照片是谁也驳不倒的,那上面确实是主席啊,这小子难道真的交了狗屎运?可主席那么英明的人怎么可能让他给骗了,不该啊!
马家父子商量了半宿并没有得出个结果,最后马革命问:“爹,你说到底怎么办?”马德全就咬咬牙说,“骑驴看唱本,和他走着瞧!先看看他到底能弄出啥名堂来,到时再治他也不迟。”。 最好的txt下载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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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马德全的意料。
知道陈旺业在生产队的房子里住,马德全并没有做出太多反应,陈旺业的这种举动给人的第一联想自然就是嫌家里那棚子太破,所以他只是在心里不屑地哼着鄙视陈旺业。可随着事情的发展,马德全渐渐觉出事情的不对劲儿来,这个陈旺业确实已经不再是当年的那个陈旺业,他这次回来显然经过了精心准备,而且似乎是受了高人指点。马德全也算是老江湖,没经历过的风浪不太多,所以面对突变他还能保持荣辱不惊的风度,只是心里的慌乱骗不了他自己。从陈旺业煞有介事地开始在生产队里办公,黄羊堡村的局面就开始不在马德全的控制之中,陈旺业先是把全村的社员召集起来开会,用了一整天的时间向他们讲述现在的革命形势传达最新的革命精神,讲到亢奋的时候,不免就要振臂高呼几声,引得台下也群情激奋。陈旺业对村里一直沉默的表现表示出了强烈的不满,现在这种形势不起来革命简直就和反革命没什么两样,究其责任自然就要落到马德全头上。
陈旺业的讲述有声有色惊天动地,社员们的神经就随着他的节奏忽紧忽松完全进入了状态,没有人能想到现在竟然还会有这样的事情,太奇妙太震撼了。末了,陈旺业高声地喊:“现在是你们要表态的时候了,是和主席站在一起,还是反对主席?”话音刚落,下面一片哗然,反对主席?这怎么可能?就是杀头也不可能反对主席呐!陈旺业满意地点点头,“这就好,这就好。既然大家都是坚定地站在主席这一边,那就应该马上拿出实际行动来,而不是纸上谈兵。”立刻就有人问,“那要我们做什么?”陈旺业的眼睛里就放出犀利的光芒来,“我们能做的事情很多,首先就是要打倒一切当权派,打倒那些在领导职位上已经腐朽堕落的干部,防止他们复辟旧制。你们也一定都听说了,县里乡里还有邻村都揪出了不少当权派,咱们村为什么没揪?是没有还是没揪?我觉得有……肯定是有的,这种严重的问题别的地方都有,我们这里怎么可能没有?”
马德全的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他强忍着没说话,这时候没人提他的名字他不能自己往身上揽,可马革命已经沉不住气了,他觉得自己必须要冲出去,这时候他不上还能指望外人去帮他爹?马革命大声地喊,“陈旺业,你不要蛊惑人心,乡亲们谁不知道党中央揪的是牛鬼蛇神,批斗的是黑五类反革命?你……你好象应该就是吧,现在你却在这里说这些,是何居心以为大伙不知道?”
陈旺业眨眨眼,很平静,“对!你说的对。可到底谁是牛鬼蛇神?是当权派!是臭老九!咱村里好像都有吧,为什么还没有送到牛棚去改造?这是非常严重的问题,要犯错误的。”
“那黑五类地主反动派就不用改造吗?”
“改,当然要改。像陈隆毓这个旧社会的老地主,肯定也要进牛棚。”
这话是从陈旺业嘴里说出的,一点儿都没有错,可在场的人无法不去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陈旺业直呼陈隆毓的大名,还说他是个老地主要送去牛棚,可陈隆毓是谁,难道不是他爹吗?儿子这样说老子,只有两种可能,逆子或者是另有图谋,陈旺业无疑是后者,所以当马革命再问“既然陈隆毓是地主,那你是什么”时,陈旺业非常坦然地说,“你的那套血统论早就过时了,现在的理论是无论出身怎样,关键看你都干过什么。我出身地主家庭没有错,可在旧社会我还是个孩子,过去的事情和我没有关系,大伙说说,我剥削过你们吗?没有吧,而且我早就和家里划清了界线投身革命,这是党中央允许的,要不我怎么会见到主席而且还拍了照片呢?”
马革命答不上话,马德全心里就更加清楚,他还是小看了陈旺业,他的每一步行动竟然都是早有准备,搬到生产队里住哪里是因为嫌家里的棚子破啊!旁边的社员都在七嘴八舌的议论,显然都认为陈旺业说的有道理,马德全也明白,陈旺业现在无论说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那张和主席一起的照片,主席都相信他了,还有谁会不相信?于是有社员喊,“旺业兄弟,我们听你的,你说怎么办吧,绝对不能让党中央以为咱村落后!”话声刚落,附合声就一片。
在那一年,黄羊堡进入了历史上少有的疯狂年月,每个人的心都是那么躁动捂都捂不住,就像是在地下埋藏了千年终于破土见日,迫切地需要发泄来释放心中的压抑。想想当年解放时都没有这样过,那时的喜悦虽然疯狂却如暴风雨,匆匆来过后大地瞬间就恢复了宁寂,而这时,黄羊堡的每一寸土地都像是在往外冒着石油,一把火点着后想扑灭你都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开始下手。
陈旺业安排队里的老秀才去写大字报,女的去熬浆糊,男的就去到处贴,革命嘛就得有革命的样子,没气氛谁会知道你是在革命?所以其它没事的人就排着队上街去喊口号,口号不响亮,时间不够长,自然就是你革命的决心不够强。村里的人都听陈旺业安排,马德全这个多年的当家人脸上就有些挂不住,不高兴地质问:“都干这个,那地里的活儿就不干了?”陈旺业对马德全的问题非常不屑,回答的却非常严厉:“活儿当然要干,可不是现在这个时候,就算没粮食吃又能死几个人,那两年那么大的灾害不也没打垮咱社会主义?倒是眼下的事情不抓紧要真出大问题,如果让反动派的阴谋得逞,危害到主席他老人家,就不是死几个人的问题了,哪个大哪个小你难道分不清?”
马德全被训斥的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嘴里却一个字也迸不出来,只剩下在那里咽唾沫了,可陈旺业并没有就此罢休,“尤其是你的问题,一定要交待清楚。”
“我有什么问题?”马德全这回不说不行了。
“你就是当权派,要说问题当然非常非常的严重,这你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现在是给你机会让你主动交待,争取宽大处理,你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马德全已经完全处在了下风,他站着愣了好半天,最终也没有想出用什么话来反驳,就一甩袖子气乎乎地走了。可陈旺业还是不依不饶地后面喊,“你回去好好反省,这边的事情忙完,就该好好说说你的问题了。”马德全没有回头,嘴里却在不出声地骂:我反省个毬!听你龟孙子瞎嚷嚷。马革命见他爹走了,也狠狠瞪了一眼陈旺业随着离开,当年在马车班时他是绝对没有想到陈旺业还会是这么块材料。接着也有其它的社员离开,可跟留下的人数相比就太微不足道了,陈旺业面无反应却在心里哼哼,和我作对,会有你们好果子吃的!
马德全根本没有想到陈旺业是和他来真的,他以为陈旺业不过就是想要村里的领导权,现在你风头冲我不和你正面冲突先避让一下,以后再慢慢计较,结果第二天他还躺在床上生闷气,陈旺业就带着社员闯了进来。听到外面乱哄哄的声音,马德全刚坐起来,人就已经进了屋里,看着气势汹汹的架势,马德全紧张地问,“你们得干啥?”立刻有人说,“干啥?我们要揪斗你这个隐藏在革命队伍里的右派。”说完,没等马德全反应过来,就有两个社员冲上来一人抓起他的一条胳膊把他从床上架了起来,马德全两脚腾空,就大喊,“干什么?干什么!还有没有王法啦……鞋,我还没穿鞋呐!”可已经没有人理会他,被架到院子里,就有人把一个又高又大的纸帽子扣在他的头上,马德全奋力挣扎不断地晃着头,这个东西怎么会是他戴的,绝对不能戴。
纸帽子反复落下,社员就有些恼火,用膝盖狠狠地顶了一下马德全的屁股,大声地喊,“不准动,再不老实别怪我们不客气!”这是以前那些唯唯喏喏的社员吗?马德全简直有些不敢相信,他似乎已经忘记自己以前是怎样对他们大呼小叫,现在你已经失势,谁不想趁这个机会踩你两脚出出气?马德全挨了揍,就不再挣扎,任凭别人把纸帽扣在他的头上,一直以来都是他斗别人,今天角色终于转换了一回。院子里的嘈杂很快就惊动了另一边屋子里的马革命,他披着衣服拖拉着鞋跑了出来,看样子也是刚从床上爬起来。匆忙跑来的马革命推搡着众人,“你们……你们要干什么?”
不怕马德全自然就没有人再怕马革命,他推别人对方也拨拉他,人家人多他就一个,所以他根本靠不过去,只能眼睁睁看着人家架着他爹往外走,就着急地喊,“你们得把我爹弄哪儿去?”陈旺业这时从人群里走了出来,“我们要批斗反革命当权派马德全,就在生产队的院子里,全体社员都要参加,等会儿你也去啊,要大义灭亲才行。”马革命目瞪口呆,马德全这时让人架在半空像只马戏团的猴子,他蹬着腿哭丧着脸喊,“革命,革命,有人要陷害我,你一定得救我啊!”这自然又招致了陈旺业不屑的挖苦,“现在谁也救不了你,你还是老老实实交待问题的好。”说着,就带着人又闹哄哄地出了马家大院,和来时一样迅速,就像一阵飓风刮过,虽然带走了什么却没留下什么。
马革命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院子里,左右转了几圈,最后还是不知这脚该落在哪个方向,说马革命不懵是假,所以他心里虽然急着要救他爹,可满脑子浆糊没一点儿主张。乡上已经乱了套是众所周知的事,早先那些乡干部抓的抓关的关如今都换了生面孔,一个个都声称自己是领导,可真要他们出面管事却都摆着手溜的比谁都快。可就算明知没有用,也不能不去试试,马革命想到之后就慌慌地往乡上跑,在他垂头丧气往回走的时候,他爹已经被人押在了大院。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那两根绑电影屏幕的木杆经过这些年的风吹日晒依然挺拔,它们清楚地见证了黄羊堡村的每一次批斗过程,不长时间之前还是马德全领着人在这里批斗陈家的人,转眼双方就对调了角色,马德全像个罪人一样站在那里,被人紧紧地摁住双肩,身子不由衷地就向前倾去,硕大的纸帽子也把头压得都抬不起来,而陈旺业这时像得胜的将军一样昂首站在众人面前,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口吻对马德全说,“说吧,说说你的问题吧。”
马德全却把头扭向一边不吱声,陈旺业就有些愤怒,“好呐,看样子是想和人民群众顽抗到底!你也不看看,从古到今,凡是和人民作对的,哪一个有好下场?再强大的反动派在人民面前也都是纸老虎,你不要顽固不化失去这最后的坦白机会。”马德全还是撇着头一言不发,他心里也在赌着气,就不信自己根红苗正干了一辈子革命,还能让一个地主狗崽子给污陷了,这天永远都是解放区的天,解放区的天永远也都是明朗的天。
陈旺业见马德全的样子知道他是不准备配合,就转身对围观的社员说,“既然给他机会他不要,那我们就不要客气,大家都来揭发,这只会加重他的罪行。”让群众揭发确实是个好办法,谁平时里不得罪个人?尤其马德全当了十多年的村干部,黄羊堡村大到置业嫁娶小到衣食住行,哪一样不得经过他的手摅一遍?马德全高高在上的时候,事情即使有处理不妥的地方,社员也得点头说好,气都积到心里去了。现在机会简直千载难逢,就像翻身农奴当家作主批斗地主一样,马德全成了新社会众人的靶子,这个站起来说那年他在地里干活儿因为和马德全顶了几句嘴就遭到报复连着好几个月都被安排干最苦最累的活儿,那个接着又说马革命那年结婚时他因为家里没钱就没送喜钱去结果不久之后他儿子娶的外乡媳妇进村时马德全就拿三拿四地不给解决户口,一直拖了一年多他儿媳妇才从生产队里分到粮。群众的热情越高涨,马德全的罪行就越恶劣,到最后,哪天他走到谁家墙边把擤鼻涕的手往人家墙上抹都让人揭发了出来。
目的已经达到,陈旺业就颇有气度地挥了一下手,“同志们,先到这里,大家先停停。”人群安静下来后,陈旺业就走到马德全面前,用手掰过他的头,“怎么样?你认不认罪?”马德全白了陈旺业一眼,用力把头拿开,“我没罪,有啥儿可认的?”
“嗬!果然是当权派的作风,主席说的对,就像茅屎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乡亲们都来看看,看看他这样子,像不像旧社会的山大王,占个山头就以为老子天下第一,就无法无天谁都管不了了。这还了得!告诉你,这国家还是人民的国家,这政府还是主席的政府,你们这些当权派休想复辟资本主义那一套!党中央早就发现了你们的阴谋,也宽宏大量地给你们准备好了改造的牛棚,如果不好好接受改造交待问题,只能是死路一条!”
马德全被关进了牛棚,就是生产队的牲口圈,这样的人似乎也只能和牲畜放在一起,只有这样才不会危害到人民。牲口是农村的重要劳力,哪个村也缺不了,前面也说过,马革命曾经管着马车班,村里其实还有不少牛,生产队大院里长长的一排房子,都是牲畜圈。负责喂养牲畜的人是福生,就是当年陈隆毓的那个下人,福生是个孤儿,从小在陈家当下人,解放后也翻身当了主人,不过一直都是一个人,时间拖的越久也就越难成家,最后索性做起了老光棍,年龄大了后队里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