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天溟瞅了眼人脸上,阳光下依旧挥却不去的一点轻愁。
即使把人留在洞庭,三魂七魄大概也飞了半去,那孩子嘴上说着不担心,实则根本没一刻不惦在心上,毕竟生死未卜的可是打小就黏在一起的伴,要是真有个万一……
逸旸,你最好好好活着回来,别害我往后半夜三更还得起床帮你替这睡相差到极点的家伙盖被子。
第二章 曙光初现
浔阳大街上依旧和几个月前一样的热闹。
小贩的叫卖声、游人的嬉笑声、搬货工人的吆喝声,一点也没让人感到不对劲的地方,就连门扉紧闭的青浥分舵门前也同样熙来攘往喧闹的一如往常。
一手一串糖葫芦,雷羿漫不经心地走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现在的他打扮得和一般市井少年没啥两样,褐衣布裤再踩着双脏兮兮的破鞋,连惯披肩上的长发都老老实实绑了条辫盘在顶上,脸上手上还抹了些泥灰让人觉得更像刚下工的杂役,除了那双眼依旧狡黠灵动,和原来意气风发的张狂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别说没看过他的人了,就算现在他站在自己人面前,只怕也没几个认得出他来。
来回晃个两三圈,雷羿终于能够体会浔阳戍守弟兄们的无力感了,真的,连一丁点的违和感都没有,如果不是极乐谷本事大到把整条街坊的小贩和居住者都换了一批的话,那就是事情真发生得安安静静的没半个人知道。
大白天的,难;夜阑人静,更难。
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竟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让近百个人消失无踪……
随便寻了节台阶一屁股坐下,雷羿开始啃起手上的糖葫芦,两眼则直盯着戍守在分舵门前的青衣弟兄们貌似发呆。
为了怕引起江湖上不必要的风浪,青浥门在事情发生后即拨了人手来轮值守门,免得不相干的官商士绅误闯,并同时对外宣称冯犹调升洞庭总舵,主人不在自是闭门谢客,江湖道上有些往来的则放话告知他们正在「门务整顿」,所以暂不对外交流。
白天里都有两名弟兄明着守在分舵门前,一入夜这此人便全撤了去,只留暗部监控,监控的人手以三人一组,避免遇袭时不及将消息传出,各个监控点外都还各有另一批人马保护,布点之广就像一张蛛网,敌人只要有所动静就绝对逃不过这些眼线,只是这五天下来仍是一点堪称蛛丝马迹的收获都没有,搞得每个暗部菁英都有些气馁。
咬着颗果子在齿间细嚼,雷羿决定今晚来趟月夜之行提振一下士气,如果真还有什么埋伏在暗处的眼线,也会被搞得一头雾水,就看看是不是能让人沉不住气了。
打定主意,少年开始大快朵颐手上的糖葫芦,这玩意他可是很难在人前尝得到,凡是让人联想到他年纪的东西一概敬谢不敏,所以得趁这难得的机会好好享受一番,再说吃饱喝足了,晚上也才有体力干活。
夜黑风高,乌云蔽月,实在是个很适合做些鸡鸣狗盗之举的暗夜。
凭窗远眺的雷羿满意地差点吹起口哨,这才不枉他穿得一身——白。
没错,贴合在少年身上的紧身衣并不是夜行者惯见的黑,反而自得实在有些刺眼,裹着臃肿的身形更是显眼到叫人想没看见都难。
动动肩甩甩腿,为了掩蔽身形,雷羿穿了十来件衣服还在肚子垫了个布包,不过他在关节处做了些手脚,虽然有些袄热,但灵活度倒没减损几分。
他是想当饵钓鱼没错,但可不想在紧要关头时因为这身不方便让鱼溜了,更不想弄巧成拙被鱼给吞下肚里,那可是会笑死门里一票人的,而且都已经如此牺牲了还落得让人笑的地步,未免也太惨了些。
拉上蒙面的布罩,雷羿一个空翻跃出窗外,姿态曼妙却不怎么赏心悦目地御风而行,拂面夜风冷飕飕地有些寒意,却正好缓解一身躁热,舒服地叫人想闭眼,如果不是有着目的出这趟门,他可能会挑面高檐躺下,伴风人眠。
过异于一般武人施展轻功时屈身如弓的身肜,雷羿反而是如鸟般大展着双臂腾跃,气尽时双臂后滑瞬间又能激进几米,当初自创这方式时耿子和薛老头可是笑翻了天,连古狐狸也不给面子地笑了好几声,惟独曲逸旸慧眼识英雄没表示意见。
事实证明,他现在的轻身功夫除了还追不上那只狡孤外,谁也跑得没他快。
一想到长伴左右的欣长青影,胸口就像堵了块石般沉得难受,连带脚下也气窒地一慢,雷羿微恼地眯起了眼,开始盘算着等把人找着后,该怎么叫人好好赔偿他这些日子浑身不对的损失。
胡思乱想些有的没的,不一会儿目标便已在眼线可及之处,微一打量,随即足点跃攀上邻近的一棵大树,借着茂密的枝桠掩去一身夺目的白。
快接近青浥门的监控网了,雷羿暗自估计着,来浔阳迄令他还未联络任何一位自己人,洞庭那头也是保密到家,浔阳的暗探只知道总舵会有人来,但谁来及几时来都一概不知。
非常时期,虽然表面仍是风平浪静,暗地里整个青浥门已进入备战状态,所有在外联系全改为单向,也就是说除非他主动联络,否则就连坐镇洞庭的古天溟也不知道他确实的所在。
虽然有着遇敌时孤掌难鸣的危险,但同时也是抵御内贼或敌方细作的最佳保护,独来独往的孤单行动,完全符合他我行我素的张狂性格,可说是正中下怀再对胃口不过。
从高处俯视,雷羿等着再一会儿南门的交班,有鉴于敌人的高深莫测,监控人手们被下达的指示并不包括交战这项,所以他并不担心得跟自己人动手,之所以不大摇大摆地走进去不过是自己一点恶趣味罢了。
他想考考自家儿郎们的反应。
如果这样一身肥白还能在一群人眼皮子下无声无息摸进去的话……他绝对会拿算盘上老戚那儿好好替这些人算算薪饷。
开始交班了,旁观者第一线的三抹影动作敏捷地撤向后方,雷羿唇边泛起一抹笑,扬臂如鹏鸟般扑落,近檐时巧妙地一折一转,恰恰从最后一抹影头上三尺掠过,总算,自家兄弟没太叫他失望地仰起了头。
看着那双眼瞬间露出的愕然与惊惧,雷羿俏皮地眨了一下眼,不待人做出反应便加速向高墙飞掠而去,虽然没交战的指示,但他可不敢保证弟兄们在面对面遇敌时反应会是什么,除非必要,他没兴趣穿成团球跟自家人切磋拳脚。
掌抵墙翻身倒旋,臃肿的身形灵巧地贴着墙面滑入,脚后跟刚好就抵着墙面,不是他有心现功夫来着,而是他谨记着自家老大的临别赠语——小心驶得万年船,他犯不着拿自个儿的小命叫人一语成谶。
借着朦胧淡月,雷羿细细打量着这处该不太陌生的分舵,事实上也不过时隔数月而已,景致勉强还算依旧,感觉却是天差地远。
几天未整理的庭圆里,枯叶残花沾了一地春泥,盎然春意没半分,反倒是满园萧瑟,颇有几分凄风苦雨的味道。
左顾右盼,雷羿最后决定走直线到主屋去,漫不经心的闲散步子,实则藏劲于掌蓄势待发,此时此刻如果冒出活人来,十成十决不会是自己人,反正管他是谁一律打趴了再说,谁让老大有令——不能翻船咩。
数十丈的距离,雷羿慢步走了近一刻钟,没什么不对,除了几处不起眼的可疑暗红,不必细究也知道那会是什么,而愈接近主屋,暗红也就愈多得刺眼,有的甚至披溅成一道长瀑,即使干涸已久也依然怵目惊心。
拾级而上,雷羿停下脚环视着整座无人空屋,不必细察也看得出曾发生的血斗有多激烈,腥锈的血味扑鼻而来,衬着夜的静谧更添凄厉。
唇微勾,雷羿大步踏进这间怎么看都像鬼住的栖所,他有种预感,这场景根本是有心人刻意营造出的,至于是示威恫赫,还是同他一般的恶趣味……那就得交手后才知道了。
无视于四处都是骇人的血渍,雷羿目光炯炯地在桌翻椅倒间巡视着。
既然他开始怀疑这一切都是刻意人为,下一步自然也就朝这目的再做推测,弄得这样不忍卒睹最大效果就是叫人看不下去吧,尤其当这片腥红又指向是自家兄弟的热血。
他敢打睹,几批进来探察的弟兄们绝对没法做到置身事外的冷静,越是不忍看就越容易忽略这片腥红下掩蔽的真相。
那么,对方想藏的是什么呢?
眼眯了眯,雷羿有点坏心的想,是不是就干脆放把火「烤」蛇出洞。
前分舵主冯犹本是极乐谷埋伏在青浥的暗椿,连他的女儿——差点成为门主夫人的冯倩也是,更别提上次古老大和小夜在分舵遭遇的袭击。
这些证据在在都显示分舵本身的「弟兄」只怕也有些问题人物,所以古老大才在冯犹回总舵的同时派曲逸旸率人南下接管肃清,如果人有问题,那……物呢?
眉挑,雷羿知道自己要找什么了。
想得再极端点,如果整个分舵根本就已是极乐谷的暗支,那么秘道秘室之类的玩意绝对不缺,想必因为冯犹事败得突然,曲逸旸的出现又令人措手不及,所以有些什么不及撤出或消灭,这才上演了出分舵全灭记,难怪一场状似惨烈的杀戮会这么地神不知鬼不觉,本属极乐谷的自然配合撤离,而效忠青浥的……
松动的心情再次沉如重石,黑瞳清冷的目光中一片肃杀之意。
曲逸旸是五旗总堂的第一大将,也算青浥的核心人物,极乐谷不会不知道他的价值,所以应该不会轻易把人杀了,生擒的可能性很高,至于抓了之后……
闭了闭眼,雷羿不会忘了曾发生在徐晨曦身上的,所以他阻止自己再往下想去。
「小旸旸,你最好给我留着口气听唠叨,否则……我可不保证不学伍子胥鞭尸。三百悬城三月,你知道我脾气的,说到做到别想我放水。」
喃喃碎念着,雷羿开始寻找布置的机关,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的细微处,大半时辰后,终于在冯倩香闺的床板的离纹间找着了枢钮。
「还真是别具匠心眼光独到,可惜哪。」看着隐在雕纹中、害自己一阵好找的「花瓣」,雷羿不吝给了声称赞。
只可惜道不同不相为谋,不然冯倩就算做不成青浥的女主人,凭这份聪明才智,也会是统领级的风云人物,而不是落得香消玉殒的悲凉下场。
探手在腰间囊袋中摸了把粉,雷羿在床边、枢纽洒上少许,并在桌几下以指刻了暗记,近似木色的粉屑让人闻不出什么味道,但他窝里养的猫猫狗狗则不然,即使洗刷过,没个十天半月的味道也不会淡去。
「好啦,该留的都留了,可以开始刨底掘根了。」摩拳霍霍,没一般人面对未知的戒慎恐惧,雷羿完全处在两眼放光的兴奋状态,也许这是年纪小的另一个特色——初生之犊不畏虎。
至于是优点还是缺点,就端看结果而定了。
平躺于床上扳了扳「花瓣」,果然在床移开了道缝的同时,几只冷箭倏地贴面而过,可以想像如果人没躺平就去扳机关,没变成只刺猬也得一阵鸡飞狗跳。
「难怪要说最毒妇人心哪……」
再次「赞美」香闺主人的「蕙质兰心」,雷羿没有翻身坐起,而是用「滚」的滚进那道仅容侧身而过的狭缝里,在他回忆里,故去的冯倩已晋升到同古天溟般的狡狐级,所以一切行动全以最高警戒谨慎相待。
翻落狭缝的瞬间,床板喀地回归原位,雷羿可说是脸鼻贴板地被夹在中间。嗯,还是上好岗岩所制,床板的木质完全是伪装。
漆黑中,动弹不得的雷羿并不惊慌,反而还有心思想着好在自己个子小,若以耿子那身板垫上十来件衣物,这下子铁定被挤扁在这缝里。
「再来嘛……」继续想像着自已是冯倩的话,下步该怎么做,在这样的空间里手脚势必没法大动作的伸展,所以机关一定就在触手可及的位置。
动了动手再挪了挪腿,没发现什么特别的,下方的石板一片平坦,上方摸得到的地方也没扎手的,嗯,触手可及……或者……嘴?
这下有点麻烦了,雷羿哀怨地扁了扁嘴。
原因无他,就因为他个儿小,矮了冯倩一个头,所以他挘У蒙献斓奈恢靡欢ê头胭徊煌饷凑目占淅锵胍贫强傻们镣蚩唷�
「臭女人,都不穿衣服睡觉是不是?等哪天腰肥了一圈看你还怎么下来!」低啐了口,学毛虫蠕动的雷羿一时倒忘了嘴里咒骂的对象早「下」到了地府十八层去。
当额顶上某样硬物时,雷羿就知道自己没猜错,问题机关的启动似乎并非按压或推扳,任他怎么用脑袋推来顶去也无反应。
「可恶,就非用嘴不可!?」不满归不满,雷羿也只能认命地再接再厉向上蠕动,当唇终于碰上那阵冰凉时,人已大汗淋漓得像从水池捞上岸了。
「嗤,搞了半天是个环。」
是环,就得拉,而且还只能用嘴拉,雷羿不得不占死人便宜地覆唇含上那枚可能沾有某人香唾的铁环。
「这到底是谁比较吃亏啊?」口齿不清地抱怨着,舌瓣则是灵活地勾缠上铁环,阖齿偏首一拉。
喀擦一声细响,再来就是顿然失力的坠落感,微光中雷羿屈膝弓身做出着陆的准备,同时运劲于掌准备开战。
如只大猫般轻盈地四肢着地,雷羿迅速打量了眼自身所在,很幸运地,尺许见方的密室里没有人踪,微晃的火光则是从长长甬道的另一头传来。
随手再洒了把粉留下标记,雷羿并不急着去探另一头有什么,反而开始研究该怎么上去,这就是为何他够胜任青浥副首还实执总堂的原因,看似毛躁冲动而非真的有勇无谋,散漫外表下包裹的是颗胆识兼具的细腻心思。所以即使只有十五之龄,古天溟却放心让他独自跑这一趟。
东摸摸西看看,最后雷羿不得不再次佩服起冯倩那女人,这处的机关只能下无法上,出去的地方在别处,虽然麻烦了点,却给了缓冲的余裕,待哪天密室曝光时,一时间也不会直接对上追击者,更甚者,还可以困住误打误撞闯进来的不速之客。
指点颊略为思索了会儿,现在到这地步雷羿也只能走着瞧,边走边看着办吧。
投石问路,或旋或掷或是天女散花的暗器手法,雷羿用最老套的方式朝甬道里丢了一大捧碎石块,不可思议地却没任何的暗箭、陷网或石灰。
这么老实?隐在壁侧等了又等,等到想打呵欠了也没半点脚步人声。
有着漂亮眉型的双眉终于忍不住纠成了结,雷羿不禁臆测自己是不是来晚了,这密室已被弃置为无用废墟了吗?
高昂斗志霎时被浇熄了半,剩下的一半还是靠古狐狸那句临别赠言撑着,雷羿晓得即使失望也大意不得。
深吸了口气而后紧屏,雷羿身形如箭般激射而出,每一足点换力皆落在适才碎石探过的地方,而且轻身如燕决不超过石击的力道。
当落足在石击最远处,雷羿开声厉喝吐出胸口的浊气,足不点地一举凌空飞渡剩余的甬道。
掠至尽头时,雷羿伸手勾了勾侧壁,出甬道的刹那身子完全转了个方向,若有敌人埋伏等着他,一时间铁定错失目标,等找着他人时只怕人生也该落幕结束了。
于敌,他一向心狠手辣。
可惜思虑再周也无人买帐欣赏,甬道的这头依旧空荡荡地没有人迹,壁上的火把甚至已近燃尽,正当雷羿挫折地想仰天长啸时,轰隆声巨响,一道厚石墙完全阻去了来时路,接着机簧喀喀声中面前的墙壁却朝两旁缩了去,开了这仅容肩宽的窄路。
昏黄火光中,一抹模糊的影霎时吸引了雷羿全部注意。
睇视着凌空悬于壁上的曲逸旸,雷羿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即使焰影曳摇明暗不清、衣破发乱一身狼狈,即使微垂的脸目全被阴影吞噬,他也觉不会错认那十年来始终伴在身旁的身影。
活着还是……死了?刚刚的斥喝,他听不到吗?
丈许的距里似是重壑之远,目不转睛看着曲逸旸的雷羿依旧没移动脚步,敌人也许等的就是他这一刻的心慌意乱。
垂睫扫了眼四周,一如长甬的另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