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说话,没有动,甚至都没有皱眉,只是望着我,眼中含着我不懂的伤痛。
不要,不要这样看着我。我已不再是曾经的安雪怜,就在那一夜,我出卖了我们唯一的羁绊。
我松开紧咬的手指,闭上眼睛,别开了头。
“雪怜,朕……”
“不必说了……好生待她……”
我唯一的心愿,好生待她,不求不悔的深情,只求能护她在这幽暗的深宫不受伤害,安然平静地过完一生。
轻轻靠着软垫,看着她请安,叩拜。
新封嫔妃的谒见仪式。
拜见完毕,她静静垂手立在了一旁。
我望着她,她望着地面,无言的格局。
想说些什么,却突然一阵咳嗽,咳得整个人微微蜷起。
她快步走过来,一手递来一杯花茶,一手抚着我背,“小姐看过太医了么?”
润了润喉,把气顺了顺,“看过了,无妨,不过是那日风寒引起的。”将茶盏搁在案桌上,“今后别叫我‘小姐’了,现在你我不是主仆关系。”
“是,娘娘。”
一怔,失笑,摇了摇头,“还是叫小姐吧。”
又是沉默,只感觉到她的手轻轻在我背上抚着。夏日烈烈的阳光只透过门窗在殿中投下支离破碎的光片。
“菱儿……你以前姓什么?是夏吧。不如你用回你的原姓吧,也算光耀了门楣。”
安家的惯例,家仆都要从安姓,菱儿是自小便被卖入了安府的,是故也已经改姓安,只是如今她已贵为才人,也该为她夏家着想了。
感觉到我背上的手一顿,她突然跪在了我面前。
“菱儿?你这是做什么?!”
“菱儿自踏入安府那一天便已是安家的人,小姐现在这样说是不是不要菱儿了?是不是因为菱儿做错了什么?菱儿改,菱儿一定改,只是肯请小姐不要嫌弃菱儿,不要把菱儿赶出安家。”
她望着我,泪眼婆娑。
我望着她半晌,终是长叹一口气,“好吧,我答应你就是了。”
她也是聪明人,知道如果离开了安家的庇护她在宫中的日子将会如何艰难,安家这棵大树,终是丢不得。只是她没想到,大树也有坍倒的那一天,到时候树倒猕猴散,好不凄凉。
秋雨一阵落过一阵,天渐渐凉了起来。
终于尝得身为病弱美人的感觉,那种被人如捧手心般的呵护,让人竟觉得如梦般不真实。
其实只是那日风寒未痊愈而已,太医偏说是由于我心郁纠结才会导致体虚久未愈,崇贤于是除了早朝和必要的接见朝臣外,其余时间都一步不离地守在我身旁,讲些有趣的事逗我笑,或是拿些新奇的玩意给我看,但更多的时候还是他望着我,不言不语,当我抬眼望去时,便柔柔一笑,然后执着我的手,吟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琴瑟相御,莫不静好……”初时只是一笑,听得多了竟多了几分惆怅和伤感。偕老,我们真的能走到那一天么?
菱儿被封了才人,身边一下缺了个贴心的丫头,于是让李德常把冬儿唤进了宫伺候。惆怅不是没有,毕竟是跟了自己十多年的丫鬟,一下就成了别人口中的菱才人,颇让人慨叹。
安文二府的明争暗斗也更加激烈,维系平衡的那根弦已绷到极至,只需稍微施加点外力,它便会“嘣”地断裂,而那个外力,恐怕只有我来创造了。
“小路子,事情办得如何了?”含了口冰镇玫瑰莲子汤,我轻声问。
“娘娘请放心,消息已带去飞鹰堡,相信少爷应该已经派人着手办理此事。”
我微颔首,放下杯盅,“这些日子就要辛苦你多担待点了,有什么消息马上通知本宫,下去吧。”
徐徐清风,抬头,亭外高阔匀蓝的天,缠约绵白的云,如此悠远又如此宁静。只是宁静下的暗流又有谁看得清?
风云变幻,永远都那么莫测。
七夕夜,崇贤下了旨摆宴御花园。
当太阳的最后一丝光辉消失在地平线上的时候,御花园里一下丝竹悠扬,花影浮动,衣香鬓影,好不热闹。
“恭祝皇后娘娘红颜永驻!”
“恭祝皇后娘娘凤体安康!”
嫔妃们本着见风使舵的本能一个劲地向我敬酒祝愿,我都是淡淡一笑,由着崇贤代我喝了。
天下间绝色几乎全集于此,放眼望去,看不尽的娇嗔微颦,听不尽的莺声燕语,无一不是费尽心机来留得一时圣眷,而众人心中独宠的神呢,他又如何是想?
我不禁侧头望去,却正好与他视线碰个正着。
“怎么了?是身子感到不适么?要不朕先陪你回宫如何?”他俯过身来柔声轻问。
我轻轻摇了摇头,“不碍事,再说难得大家一聚的家宴皇上怎能先行离开呢。”
“儿臣参见父皇,参见皇后娘娘。”
突然的清稚童声,望去,见是滟儿一身霓裳宫装盈盈作福,璀璨眼眸就如满天星都落入其中,盈光一片。尚只有三岁而已便有如此姿态,相信他日定是倾城之姿,倾国之貌。
“滟儿真是越发出落得灵秀,几日不见,倒叫本宫认不出了。”我笑着赞叹道,又让人添了位置,招她坐在我身旁。
她一坐下来便如往常般把头靠入我怀中,如小猫般轻蹭着,惹得我轻笑不止。
“你们俩如此亲昵,倒叫朕好生羡慕。”崇贤怏怏然摸了摸鼻子,一脸吃味样。
我轻轻拍了拍滟儿,小丫头倒也聪明,骨碌一下坐了起来,忽闪着大眼望着崇贤,“儿臣特地为父皇准备了一份礼物哦。”
在衣兜里翻找了半晌,她终于翻出一个香囊,双手递了过来。
“哦?这是小滟儿为父皇做的吗?”崇贤满是好奇地接了过去端详着。
“香囊是滟儿让母妃代做的,滟儿做的不好看,不过里面的东西是滟儿自己特地搜集了放进去的哦。”
“哦?”我也好奇地凑了过去,却是远远闻得一股暗香,仔细瞧了竟发现里头塞了满满的桂花花瓣。
还真亏这小丫头想得到,我与崇贤相视一笑。
“公主丽质天成,机敏慧智,真是皇上之福。”
马上下头又有人带头恭祝起来。
这些人啊,我忍不住失笑摇头。
“臣妾也有礼物送给皇上呢!”众附和声之中,那婉转如夜莺般的嗓音显得格外突出。我不禁望了过去,却是文媛茹站了起来孑然而立,一身玫瑰镶金丝的织锦衣,无比繁华。
“哦?贵妃也有礼物?那不如呈来让大家共同鉴赏鉴赏如何?”
“臣妾这礼物却是别人鉴赏不得的。”文媛茹嫣然一笑,千娇百媚,神态间自豪之情尽露无疑,“传太医!”
不知为何,我的心突地沉了下去,莫名的不安,案桌下手慢慢攥紧了衣摆。
不多久,太医恭身走来,大声禀报,“臣恭喜皇上,贺喜皇上,贵妃娘娘有了皇上的龙种了。”
一时间一片哗然。
崇贤先是一怔,然后掩不住的欣喜,“当真?贵妃这一大礼确是出乎朕意料,如今你有身孕在身,一切要小心为重。”
“臣妾遵命!”文媛茹盈盈一拜,临起身时望了我一眼,得意的笑容中含着嘲讽和挑衅。
自始至终的微笑,得体地表现着我身为国母,身为后宫之首的气度,我真真要为自己拍手赞叹。
感觉到崇贤透来的关切眼神,我知道他是在担心我,同时也害怕我会做出什么反应,他愧疚,却不后悔,我知道。
我是安雪怜,但我更是天朝皇后,我知道身为皇后的责任,我更知道我的一言一行代表了什么。
于是我望着他,柔柔一笑,“恭喜皇上。”
不曾想过的异数。
我有些头疼地揉着太阳穴。
千想万想不曾料到她文媛茹竟怀了崇贤的孩子。
望着天边排着人形飞过的大雁,我突然感到莫名的伤感。如果,如果玉儿在这,应该已经会喊我 “母后”了吧。
“娘娘,路公公带到。”
为着这陌生的称呼愣了愣,才想起冬儿进宫后都是如此唤我和小路子的。
回过头,瞧见她垂手而立,身后跟着的正是小路子。
挥手遣退了其他人,我轻呷一口菊花茶,“事情进展如何?有没有什么消息?”
“奴才刚刚收得密报。”
他从袖子中抽出一张纸条,递了上来。
我大略扫视一番,“虽然仓促了些,不过也大致可以,其他事情部署如何?”
“已传令下去,只等娘娘命令。”
“好,派人将密件送往安府,记得要亲自交到安相大人手中,切不可有误。”
“奴才遵命!”
要怪只能怪文媛茹打乱了我的计划,使得一切不得不提前,扳倒文家,就在此一举。
这个世界本就是如此,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两者永远无法共存,今日只要我松一分,明日他便会反咬我一口。我不能坐以待毙,为了更好的保护自己,保护我的家人,我只有学会狠下心肠,学会主动出击。
我需要做的并不多,凡事只要抓住要害,就可让问题迎刃而解。自古帝王最为忌恨的是什么?恐怕莫过于篡位,谋反。我只需让一些事看起来那么巧合又那么微妙,那么事情便已是差不多。我并不想赶尽杀绝,也不希望有人因此而丧命,所以我做的并不过分,只要让崇贤忌惮猜疑便足够了。其他的,就听天由命吧。
“娘娘,起风了,还是进屋去吧。”
向亭外望去,花枝摇曳着,果真是起风了,花瓣片片零落,倒似下了场花雨,漫天飞舞,让人惆怅的美丽。
第二十三章
三日后,兵部尚书万衡季于家府门口遭刺,刺客逃脱,万大人伤势过重,不几日殡天。
不多日,大将军安元思在城外遭袭,安将军受伤,刺客三人当场拿下,却都咬牙服毒自尽。
朝廷震惊。
“怎么会这样?!”霍然起身,我有些不可置信自己所听到的事。我明明不是如此安排的啊,难道……
“小路子,皇上现在圣驾何处?”
“禀娘娘,皇上正在御书房与列位大臣商议此事,恐怕一时半会还脱不开身。”
我沉吟半晌,“好,冬儿,你现在马上去找菱儿让她去御书房外等着,待会务必拖住皇上。小路子,你现在马上去安排一下,本宫要立刻出宫。”
“是。”
越发头痛起来,事情似乎不在我掌控中了。我该如何继续?
轻装简行,不多时我已回到了安府。
父亲尚在御书房面见崇贤未回府,我先行前往流竹轩探望哥哥。
进房时大嫂正替哥哥伤口上药,我默默退到门外等候。
不多时大嫂掀了帘出来,看见我优柔一笑,“进去吧,你大哥正等着呢。”
望见哥哥凝望大嫂退出去的身影,突然莫名的轻叹,“如果可以,我宁愿选择如嫂子般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沉重的责任,只要有个疼爱自己的丈夫,有个幸福的家,那便够了。”
“怜妹?”大嫂有些诧异地望向我。
“看我说到什么地方去了。”赶紧扯出一个笑容,掀了软帘快步走了进去。
“大哥好些了么?伤严不严重?”我就着床边坐下,看着他身上裹着的层层纱布。
“不碍事,只是些皮外伤罢了。”他投给我一个安慰的笑容。
“那就好。”
佛手香在屋里慢慢飘荡,丝丝沁人心脾。
望着阳光透过窗格在屋里投下的光影,我轻声问,“究竟怎么回事?”
大哥些微的怔忪,“怜妹问哪件事?”
“连大哥也要瞒我么?”我凝睇他的眼睛,一瞬不移。
良久,终是大哥一声轻叹,“怜妹,难为你了……”
难为,又岂是一个“难为”可以道尽的。
我不禁苦笑。
“大哥,能据实告诉我,那刺杀万衡季和袭击大哥你的事究竟内幕如何?”
“……”
“怎么,大哥不信任我?”
“不是,只是……”
“是爹是吧,我知道了。”站起身,我冲他一笑,“大哥一定要保重身体,有什么事等大哥养好了身子我们兄妹再好好聊如何?”
“怜妹,你——”
“我知道分寸的,大哥放心好了。”
留下个让他安心的笑容,我转身向外走去。
父亲,为何,为何你要走到这一步?当真你什么都不顾了么?
经过后园时遇到了元行。
曾经俊朗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如今竟显得憔悴不堪,远远望见我时他显然一怔,然后意欲绕道而走。
明白他心里记恨什么,我一笑,出声唤住了他。
“为何要躲我?”
他躲闪着不看我的眼睛,“我没有。”
“真的?”
他偏过头,望着一泓池水不说话。
望着他,我终是叹息,“忘了她吧,你们无缘。”
擦身而去,却听到他的问句顿了脚步,“为什么?”
垂下眼眸,我苦笑。为什么?如此简单的问题却又如此难答,只因这世上有太多无奈。
“是因为我是庶出吗?因为我在这家里没什么地位所以就可以牺牲我的幸福吗?”
霍然转过身,我望向他眯起了眼睛,“元行,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什么庶出,什么没什么地位,你就是这么看待自己的吗?!元行,你太让我失望了。”
“不是这样那又为什么呢?别告诉我什么门第差别,也别告诉我什么我可以找到更好,我只知道我喜欢的是她,是菱儿,不是别人!”
眼前的少年因为薄怒而涨红了脸庞,望着他,我突然觉得一阵心酸,“元行,你真想知道为什么吗?我只能告诉你,因为你姓安,因为你是安相的儿子,所以你无法随心所欲,为了这个家为了你自己,你必须要有所舍弃。现在不过是一份感情而已,将来你要面对的两难抉择将会更多,到时你又该如何自处?元行,听怜姐的话,该断则断,该忘则忘,路还很长,你现在要考虑的不再是过去了的事,而是你下一步该如何去做,沉溺儿女情长,只是自误罢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不再看他,转过身,任风吹起我发丝,继续前行。
每个人都会经历的事,或者说是一个对自身认识的转折,今后是进是退,端看如何自虑了。没有谁的路途是一帆风顺,也没有谁一辈子都无忧无愁,发生的业已发生,去追忆,去痛苦,去后悔又有何用?该想的,应是接下来该怎么办,如何才能保护自己所想保护的,痛击曾经伤害自己的,完成自己所梦想的夙愿。
到书房时父亲仍未回府,我靠坐在太师椅中静静等待着。
鹤形香炉里袅袅盘旋出淡淡的茉莉花香,这是母亲最喜欢的香味。
椅边一个巨瓶内插着几轴画卷。我抽出一轴,抖开一看,只见画内一工笔美人,乌云低绾,面白如月,目凝秋水,唇若含丹。
这不是母亲还会是谁?
我不禁黯然,明明近在咫尺,却又仿佛远在天涯,究竟是怎样的心结才会导致如此?
微叹,小心收起,放回瓶中。
又过了半晌,终是听得人声,一人推门而入。
“爹。”我站起身。
“雪怜?”父亲望着我微怔,“你又擅自出宫了?”
“无妨,女儿已经都打点好了。”
“哦,那就好,现在这非常时刻,万事还是小心为好。”
“女儿知道。”
静了半晌,终是我先开口,“爹,为何要杀了万衡季?”
“哦?你知道了?”
“爹,为何要这么做?他万衡季不过帮文意廷做了些事,算不得什么大奸大恶之人,不足以一死。”
“这么大好机会为何不好好把握?反正他万衡季也是计划里的一颗棋子,留着也是祸害,不如趁机除去,不但可以削弱文意廷,如果可以的话安插人接手他的位置还能为我们培植势力,一石二鸟,何乐而不为?”
“爹,话不能这么说,毕竟人命关天,怎可如此草率?”
“妇人之仁!你这样怎能成大事?!好了,这件事都已这样了我们父女何必还为这个相争伤了和气,发生了就过去,何必还那么想不开,你这次回来正好,我们就商讨一下下一步该如何走。”
我一时语噎,愣在当场,刚刚教给元行的话,这一刻却又由父亲教给了我。
“那那些袭击哥哥的黑衣人怎会服毒死了?原本计划里并不是如此。”我问的有些虚弱,其实心里早就想到了答案。
“只是计划的一些变动而已。你开始的设计好是好,但顾虑太多,包括万衡季那出,包括你哥哥这出,所以为父替你做了些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