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山头,望着无际的黑暗,任凭夜风吹得衣服猎猎作响,我无所动静,任自己空洞地注视着苍茫夜色,任泪水在这样的夜里冻结在自己的脸上,任身体冷得再无知觉。
回到逍遥楼时已是天微明,却不想在廊上碰到了同样刚刚回来的表哥。
两人皆是望着对方怔了住。
竟是守了她一夜,我心底好不容易麻木的疼痛又隐隐泛了上来。
匆匆喊了他一声权当打过招呼,我赶紧撇过头快走进了自己房间。
只觉自己好累,好累,那是一种无法言语的身和心的疲惫。
我紧贴着房门,茫茫注视地眼前看到的一切,一片空茫。
兴许是那夜山风太过阴冷,当天我便发起了高烧。
整个人迷迷糊糊躺在床上,只隐约感到人进人出和一些模糊的说话声。
甚至我做了梦,梦中表哥一脸担心地望着我,那双晶亮的眼眸闪着忧虑。
那一刻我甚至觉得如果自己就这样死去那便也值得了。
可我知道那终究只是梦,那样的眼神表哥只会对着她,那个女人,当朝宰相唯一的女儿,天朝帝王的皇后,安雪怜。
苦涩在嘴中蔓延着。
竟是皇后,表哥爱上的竟是当朝皇后!
我与她,当真是云与泥的差别,天与地的距离,注定的仰望。
我不知道表哥是如何认识的她,也不知道表哥与她之间究竟发生了怎样的纠葛,我只知道表哥与她终究是无法在一起的,正如表哥永远忘不了她一样。
只是我又该何去何从?
等身体恢复得差不多后我决定先行回飞鹰堡。
向表哥告别时他望了望我,似是在思索,半晌后终是说,“我陪你回去。”
于是在京城落下第二场雪时,我与表哥一起离开了这繁华的帝都,而此时的德州,却仍是水清天蓝,带着些些暖意。
过年时本想回苏州柳家,却是被姨娘劝了住,看见她那忧伤的目光,我便怎么也无法硬下心肠拒绝,于是只好作罢。
我又何尝愿意离开,只是我真不知自己该以如何的神情去面对表哥,也不知该如何解决我与他的感情,虽然一切一直只是我的一相情愿。
于是下意识地我开始避着表哥,他在的地方我能不去则不去,远远瞧见了他我会绕道而行,实在避不过便是匆匆点个头打了招呼然后飞也似的逃离。
姨娘很是疑惑地望着我与表哥之间的微妙改变,却终是什么也没问。
她总是说,“你们年轻人的事我这老太婆还是不要插手的好。”于是继续种着她的花,喂她的鱼,一贯的悠闲。
有时候我很羡慕姨娘,有一个疼她的丈夫,一个如此出色的儿子,她的人生,当真是幸福的。
可是我的幸福又在哪里?我要如何去寻找?
三月,当桃花怒放的时候,又一届科考终于揭晓。
对于这一次的结果姨丈很是满意,只因三甲中有我飞鹰堡的人。
江湖与庙堂,总是相互牵制的,谁也放心不下谁。
表哥为着科考之事被姨丈派去了京城,我却没有再跟去,只因知道已没那个必要了。
纷纷扬扬大家讲的都是那新科状元郎是如何的轻逸如何的灵秀,天街夸官,好不轰动。
轻逸灵秀?听了,我一笑。这世上我不知还有没有人会比那日我所见到的人更出尘的了,那一幕,就似一幅画,只是画中的仙子竟是我生命的夙怨。
但我没法恨她,那样的人,只怕也让人无从恨起。
只是我又该恨谁怨谁?这早早凋谢的爱情,就在我珍惜的指缝尖枯萎了。我不甘心,真的很不甘,可我又能如何,又该如何?
日日的长叹,天天的沉思,不过半月而已,却发现自己竟一下沧桑了许多,眼神沉淀了太多的情感,终只化为幽幽思绪,明明灭灭。
这天姨娘却找到我,交了我一个信函,“庭月你能代姨娘跑一趟京城把这个交给无极么?”
我有些疑惑,“为什么要我送?”
“因为姨娘只相信你。”
听着姨娘或真或假的一句话,我有些微的犹豫,但终还是点头应承了下来。
在马上奔波了数日,快到京城时突然明白过来,其实这封信函并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姨娘想让我呆在表哥身边。
只是姨娘你有没有想过,一个心思根本不在我身上的人就算我与他再如何的近也是惘然,他思的他念的,始终都不会是我,我,永远都是可有可无,他不会在意。
在京城呆了几日,便听闻大军凯旋的消息。
终于,战争结束了,城里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那是一种历经沧海后的释然笑容,从心底里感动着每个人。
将士回京那一天,当朝天子携着皇后与文武百官一道出城迎接,场面不可谓不隆重,遮天的华盖,迎风飘舞的旗帜,整个仪仗是那么肃穆而又喜庆。
然后我看见了她。
她从飘着白纱的皇辇中走出,顺着红毯铺成的台阶缓缓步下。
她身着象征皇后的明黄色软缎,面容清丽而又华贵,甚至带着些冷漠,与那夜给我的感觉完全不同,此时的她仿佛高高在上的神祗,用着她独特的孤傲睥睨着匍匐在她脚下的众人。
她的身前是当朝天子,金灿灿的龙袍和龙冠衬出他无上的高贵与肃然,身上自然散发的是凛然的帝王之气。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然后我看到她突然微微笑了。
就只是那么淡淡一笑,却将一切都柔和了起来,我似乎又见到了那月夜下的仙子,就如一场落花流水的梦一般。
我偷偷望了望身旁的表哥,他原本毫无表情的面容却在这一刻微微颤动了一下,他的眼睛紧紧盯着那相携而立的两个身影,顺着他的目光,我看到他们交叠在一起的长袖。
突然地,表哥转身拨开拥挤的人群就这样离了开。
我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表哥带着些微蹒跚的背影,竟忘了动弹,只任得人潮将他吞没,再无踪迹。
当夜,我却在廊上碰到了表哥。
他侧坐在廊栏上,手里还是晃着那个巴掌长的小瓷瓶,却不喝,月色洒在他身上,勾勒出光晕的清辉。
听到脚步声,他只是微微偏过头,瞧见是我又转过头去,望着天上那轮明月,不语。
我也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站在他身旁,看着风中他飘扬的发丝。
“他对她很好。”
良久,表哥突然地说了这么一句,令我微微怔了住。
我望向表哥月光下带着些忧悒的面容,等了半晌,他却再也无话,只是径自仰头望着清冷的月娘。
夜风带着寒意,丝丝侵入皮肤,也不知站了多久,我终是一哆嗦。
表哥似是觉察到了,看了我一眼,“夜凉,进去睡吧。”
“那你呢?”
他微微顿了顿,“我再坐会。”
望了望他,终是依言转身。透过渐渐掩上的房门,我紧紧盯着表哥那落寞的身影,仿佛要刻入心中似的,直至黑暗。
情惘然(三)
第二日表哥便收拾了东西唤我一同回了飞鹰堡。
我知道,表哥终是下定决心要离开她,为了她的幸福,她的安宁。
“但我无法娶你,因为我不想辜负你。”表哥如是对我说。
听了,我只有一笑,“我明白。”
我还能说什么,我还能做什么,除了苦笑还是苦笑。
只是表哥,你真能离开她么?想离开她却又放心不下她,如此的矛盾,所以留了人保护她,所以当她差人送来口信时你又义无返顾地一头栽了进去。
表哥,你真的好傻,比我还傻,都是一样的无可就药。
那些日子表哥变得很忙,人也憔悴了许多,只有脸上的那抹沉静显出他一如既往的气势。
表哥与姨丈之间似是在什么事上有了分歧,两人的脸上都有些凝重,整个堡里的气氛也显得有些低沉。
一日姨娘找到我,说是爹娘来信说非常想念我,问我何时归家。
才猛然惊醒,自己已是多年不曾回过家,也已许久不曾见过爹娘,当下心中愧疚非常。
决定现下回家一趟,姨娘竟没有如以往般劝阻我,只说,“也好,回去看看也好。”
于是备了马车,收拾了一些细软,带着云珠一起回苏州柳家。
在车上颠簸了数日,因为清闲,所以很多事一阵阵在脑中翻腾,这些日子堡里的不寻常,表哥的疲惫,姨丈的叹息,姨娘出乎寻常的沉静,一切的一切,最终变为一团团疑惑。
但我什么也不知道,只是隐隐觉得我不应该离开,至少不应该在这个时候离开。
可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时我已经站在了柳家的大门口,爹娘欣喜万分地拉着我嘘寒问暖。
家中是清静的,闲适得让人常常看着某样东西看得出神。
天边的云彩,池中的金鲤,更是那如红云般染了半边天的枫叶,看着人便痴了,脑中浮现着一幕幕曾经的过往,每一张脸,每一个眼神,最终都化成了他,我想忘却怎么也忘不掉的人,表哥,仲孙无极。
于是莫名的伤感,莫名的红了眼眶,可泪珠,却从没掉下来过。
直到一日娘突然问我觉得几个世家子弟如何时,我惊然发现爹娘竟已打算安排婚事将我嫁与他人。
“我不是早就定了亲了吗?”我有些诧异。
“爹娘已经与你姨娘姨丈他们商量说过了,这门亲事就算了吧,毕竟当初你们还小,又隔了那么多年,算不得数。”
“为什么?!”
“这个……”爹与娘对视了一眼,“唉,庭月,我们也是为你好。”
“什么叫我为好?我不明白。是不是表哥他们出什么事了?是不是?是不是!” 我听见自己尖厉的声音,因为心里隐隐的恐惧渐渐弥漫上来,深深揪住了我的心。
“庭月你冷静一下,事情并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
“唉,”娘有些着急,“无极心中已有了人了,你嫁过去不会幸福的,难道你要跟一个永远不会爱你的人过一辈子?”
“我知道。”
“什么?”
“……我知道表哥爱上了别人,他永远不会爱我。”
爹娘有些震惊地望着我,“那你为什么还……”
“因为我放不下,真的,放不下……”慢慢垂下头,只是不想让他们看见我眼里的伤痛。
“庭月,你为什么就那么傻呢……”娘轻轻拥了我进怀里,抚着我的发丝。
是啊,我傻,可世上傻的人又何止我一个呢?只是情易绝,心难止啊。
没几日,传来京中戒严的消息,连苏州这远离京城之地也受影响,有些人心惶惶的感觉。
“只怕又是一场浩劫啊。”爹摇着头叹息,“是福是祸全看他们造化了。”
娘也有些黯然,“那孩子真是……”
话到这就止了,我不明所以,“究竟怎么了?”
明明是朝中纷争,为何听他们口气似是牵扯到身边人一般?
突然脑中一闪,朝廷,安皇后,表哥,我开始想到了什么,“是不是表哥怎么了?”
娘望着我微怔,然又笑了笑,“想到哪去了,无极他们怎么会有事呢。”
我满腹狐疑地望着他们,娘的笑容有些牵强,眼神带着些闪烁。
我知道他们有事瞒着我,可不管我怎么问他们都会岔开话题一带而过。
于是寻了个机会,我偷偷自马厩里牵了马,骑着向飞鹰堡飞奔而去。
一路上的策马狂奔,满脑子全是离开飞鹰堡时众人的异常和之前爹娘的闪烁其辞。
几日几夜没天没地的赶路,终于在看到飞鹰堡大门时眼前一黑,整个人滚落下马。
再醒来瞧见的已是庭月阁熟悉的绣帐。
“表小姐醒了,快通知夫人,表小姐醒了。”
听得身边一阵声响,想望过去却是因头昏沉而作罢,于是又闭上眼睛躺着。
不一会便听得一阵凌乱的脚步,然后手落入一个温暖柔软的手掌中。
睁开眼,侧过头,姨娘担忧的眼眸盈盈而落。
“傻孩子,”姨娘轻轻拍着我的手背,“怎么这样不爱惜自己呢?”
我一笑,“因为担心姨娘啊。”
姨娘望着我,突然长长叹了口气,“无极这孩子为什么就不惜福呢,偏要去招惹碰不得的人。”
我的心咯噔一下怔了住,笑意僵在脸上。
“不要担心,无极没事,我们一家都很好。让你走,其实也是迫不得已,谁知道无极会去趟那浑水,好在事情也过去了,庭月你就安心住下吧,我已修书给你爹娘,没事的。”
听着姨娘的宽慰话,心中一块石头也落了地。
看来表哥确实参与了朝廷的纷争,所以姨娘才会让我走,只怕连累我。
而且听姨娘口气,怕是已经知道表哥与安雪怜的事了吧。
我不禁垂下眼睑。
半月后,宫里传出消息,说皇后娘娘病重,缠绵病榻,幽居深宫。
其实都是些小道消息,作不得数,但我还是不自觉偷看表哥表情。
他竟是格外平静,只命人清扫了一个极其偏僻的院落。
姨娘问起时,他只说有故人要来借住些时日,说完看了我一眼,眼中满含深意。
姨娘微微怔了怔,突然一脸疲态,“你们的事我管不了那么多了,你只要谨记自己的身份和责任便好,我不想见飞鹰堡毁于一旦。”
我震惊地望向姨娘,又突然想起表哥那一眼,心中突然闪过一个想法,一下竟觉不能置信。
事实证明,再不能置信的事也有发生的可能。
那一天,我看着表哥带着一队护卫出去迎回了一辆马车。
锦帘掀开,一个丫鬟模样的人小心扶了一个女子下来。
那一刻,我清晰看见周围众人惊艳的目光,也清晰听见自己的心直直下落的声音。
此时此地,我竟看见了她,那个本应幽居深宫的人,安雪怜。
一样淡漠的眼神,清丽的面容,只是脸色有些苍白,带着些疲惫。
下了马车,也不看众人,她径自跟着表哥去了那个院落。
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身后有丫鬟低低说着,“一直都觉得夫人和表小姐已经很漂亮了,想不到世上还有这样的人,简直就像是仙子。”
见着我回头,她赶紧噤了声。
我有些凄然地笑了,“仙子?不错,她是仙子,高高在上的仙子,却为何要来人间走一遭呢……”
每个人都好奇她的来历,好奇她与表哥的关系,可是没有人敢去问,因为表哥下了命令,不许任何人去打扰她的清静。
于是大家都只能远远望着,私底下揣测着。
表哥几乎天天都会去看她,只是更多时候只是站在外头望着,却不进去。
有时见着站在他身后的我,他便涩涩一笑,“她喜欢清静,还是别去打扰她比较好。”
突然觉得心酸,这便是咫尺天涯么?表哥,你太傻,傻到让人心痛。你的情,你的意,她能明白么?
终是忍不住,一日我寻了去。
她正坐在院子里看书,斜倚在贵妃椅中,一手拿书一手支颐,几屡发丝垂在胸前随着风微微摆动。
兴是听见我的脚步,她抬起头,看见我怔了怔。
“我叫柳庭月,是……无极的表妹。”
她放下书卷,沉吟了会,轻轻吟道,“多情只有春庭月,犹为离人照落花……好名字。”
她的声音一如她的人,清冷而又婉转,有种蛊惑人心的味道。
“过奖了。”我微微一笑。
其实爹娘并不会多少诗词歌赋,只因生我那夜正好是满月,清清的月光泻满整个庭院,爹一时感慨便给我起了这个名字。如今由她说来,倒真雅致了许多。
她笑了笑,“有事么?”
“我……我是为表哥而来。”
“无极?”她微微蹙了蹙眉。
“表哥他……”我犹豫着该如何开口。
“但说无妨。”极淡的话语,她望着我,我突然发现她的眼眸竟是如此漆黑,仿佛深不可测的深潭。
“有些事我知道其实不是我所能置喙的,但我真的不愿看到表哥如此痛苦,他……他很爱你,从很久很久以前他的心里就只有你一个了,真的,他对你用情之深连我们这些旁人见了都心疼,你……你知道吗?”
好不容易说完,我偷偷看她的神情,发现她竟是垂着眼眸,脸上毫无任何表情。
等了半晌,她未动分毫。
“你,你倒是说句话呀。”我有些急切。
她缓缓抬起眼眸,望着我,声音很是平静,“你说的我知道。”
“既然你知道为什么还……”我有些惊讶。
“那你觉得我能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