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树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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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树吟- 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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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吃一惊,想不到他居然向萧绎提出这个请求!忍不住就从萧绎身后迈上一大步,失声问道:“贺徽!你为何……要这么做?”
贺徽闻言,转头对我展眉一笑,神情平和如常。
“你不必担心,我一定会把方等平安地带回来给你。”
我动容,想不到他竟然愿意为了我只身涉险!我从前一直以为,我与他之间,即使关系再亲密,也只不过是男欢女爱,两厢情愿,各取所需,逢场作戏罢了;这其中再没真心的。然而,直到此刻,我才真正明白,原来……他与我来往,不是因为我身为湘东王妃,地位高贵;也不是因为我的金钱权势,能为他带来加官晋爵、升迁的阶梯;他,不是因为与我往还于己有利,才对我一再细意迎合,百般体贴——而是因为,他喜欢我,他对我,才是真正怀有着某种感情!
我心中百感交集,注视着贺徽,从他面容上看出诚挚的神情,自己心底油然而生某种感激和柔情的成分;在那一刻,我甚至几乎忘却了身旁的萧绎。只在那短短的一瞬间,我的眼中,确乎是只有贺徽一人;这个,愿意为了我和我的儿子而不惜只身犯险的男人,我其实一生也不曾真正爱过的男人,这世上或许唯一真心待我的男人。
“贺徽……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情不自禁地向着贺徽走了几步,低低地说道,“而且……我待你并不好,不值得你如此……”
贺徽忽然微笑起来,眉眼间泛起一层如云水般的温柔。“你待每个人都很好,昭佩。是那种……没心没肺的好,好得仿佛从来不知道有人会狠心地算计你,无情地伤害你……”
我疑惑地拧眉,直觉他话里大有深意,可一时间又抓不住任何线索。然而在我能够想出来之前,萧绎已大步走到我的身边,沉声对贺徽道:“贺大人,军情紧急,明日一早便要出发;如果没有别的事的话,先下去休息罢!”
我闻言一怔,再看贺徽,却是一脸早已料到的表情。而更令我意想不到的是,贺徽并没有立即依言退下,而是盯着萧绎,缓缓露出一个半是挑衅的微笑,慢声说:“王爷何必如此心急?臣启程前,尚有数言,未曾亲口说与娘娘。现在就退下,臣未免心下有所不甘。若王爷不介意的话,臣斗胆,还想与王爷暂借娘娘片刻,私下与娘娘说两句心里话——”
“住口!够了!”萧绎蓦地暴喝一声,打断了贺徽的话。引得我忍不住转头看向他,却在他眼中看到一簇燃烧着的小火花。霎那间,我却想起从前的事:他曾率众臣僚登高望远,贺徽出言讥讽他眇一目,然而彼时萧绎却并没有动怒,只是一笑而过。那么,今日他为何又会发火?难道贺徽与我私下说几句话,比他自己的缺陷遭人讥讽,更加难以忍受么?
可是萧绎没有给我更深地想下去的机会。他抬起一只手指着房门,冷冷地简单说道:“你已说得够多了,贺大人。现在,你可以下去了。”
贺徽仿佛有丝讶异,似是没有想到萧绎会如此反应。但他也没有过多地争辩,只是微微一笑,轻声道:“王爷,何必如此动怒?是为了陛下被困台城,还是为了世子前途吉凶未卜?又或者,是为了……不容娘娘与臣多说一句话?呵,王爷,这又是何苦?也罢,那么臣就当着王爷说罢:臣明日即将启程,此去前路茫茫,臣也不敢说有十足的把握,能够全身而退;但臣惟愿能够让世子平安归来,能够让娘娘不再那么失望伤心,即使要臣冒再大的风险,臣也是心甘情愿的。这世间,本没有完全公平的事情,只要自己甘心情愿,就无所谓值不值得了。也许,臣这一生,终究是比王爷逊了一筹;然而臣已经努力过了,尽了自己全心全力,便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了。”
贺徽先前的声音还很低,声调竟是愈说愈高,到了最后,直是正大光明、铿锵有力。他说完之后,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就转过身子,大步迈出了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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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愣,下意识地就追在他身后,想要问个明白;奔出几步,又恍然记起身后的萧绎,不由得停下了脚步,回身望去。
这一看之下,我却大为吃惊!虽然萧绎一如既往地沉默无言,但他的眼睛却死死盯着我的背影,面色苍白如死,脸上是仿佛很绝望的神情,还来不及掩饰;又因着我的猝然回头而显得有丝措手不及的慌乱。
这种仓皇的神情忽然使我的心微微一动。但我却并没有立即转身奔回他的身边。
我仍然站在原地,一时间酸甜苦辣,百味上心头,想着:呵,为何要让我在全然绝望之后多年,才发现他这样的神情?倘若在我依然年轻时,他能够让我看见这一切,甚至只是施舍给我一个温柔的微笑,我们之间,也不至于苍凉若此,生分若此!而现在,我看见了,我不是完全不感动的;然而,又有什么用呢?我当年曾经不顾一切地奔向他一次,但我所获得的,却只是一再的疏离和最终绝望。今时今日,我已老去,年华不复;我再也没有勇气重新尝试一次。
萧绎大约是从我的神情里读出了我的想法,脸上浮起一丝黯然,轻声道:“你为何要去追他?是不是因为他所说的话,使你很感动?”
我讶然,想了一想才答道:“大概是因为,我终于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人,愿意为了实现我的心愿而不惜一切代价罢。”
萧绎一震,脱口问道:“那么,你因此而感动了么?你因此而……动心了么?”
我有丝意外,“动心?”我重复了一遍他的用词,觉得有些好笑了。“世诚,何必问我这个?难道……你在乎?”我笑着反问他,一转身,就要追赶贺徽而去。
“……你是我的王妃,于情于理,我自然应当在乎的。” 在我身后,萧绎声音低低地说了一句,带着某种踌躇不决。
我心里一惊,转念再想,却只觉得好笑且凄凉。
“好一个于情于理!萧世诚,我再问你一遍,难道你……当真在乎?”我没有回头,将“当真”那两字强调得又狠又重。
萧绎并没有立刻答话,沉默了一瞬。
我心下完全透彻,这沉默已足够说明一切。我不再等待,大步走到门口,一步跨出了门槛。
“……昭佩!别逼我,我有我的苦衷……”身后,萧绎忽然急声叫道。我再度停顿。
“逼迫你?不,萧世诚,我不逼迫你。你可以做一切你想做的事……”我轻声笑了,想起很多很多年以前,当皇上第一次封他作荆州刺史、都督六州军事之时,我们在御花园梅林中的情景。
“你难道忘记了么?我永不会强迫你做你不愿意的事。”我自嘲地摇摇头,一转身面对着他,直直注视着他的眼睛,那里依然是一片平静,如暴风雨来临之前暗流涌动的大海,表面依旧水波不兴,内里却已是惊涛骇浪。
“世诚,我对于你的苦衷,已再没有兴趣了。”我放柔了声音,却一字一句,清晰地说。
他眼中迅速掠过一抹那么不可置信的情绪,张了张口,几次想要说些什么,最后,却只是狠狠一甩头,撇开脸不再看向我,飞快地说:“既然如此,我也没有什么可辩解的了。你去罢,去追他罢!既然这是你想做的事情,你就去罢,去罢!”
我如遭电殛,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大概,即使他从来对我都是若即若离,但在我内心深处,一直不肯相信他会有一天将我推向另一个男人怀中。我怔忡半晌,方慢慢地屈膝,庄重地对他福了一福,轻轻说道:“那么,王爷,我去了。请容臣妾告退。”
然后我直起身,没有再看萧绎一眼。然而在眼角飞出的一线余光里,仍然可以看到萧绎背着双手、当风而立的身影是那样孤独;风吹起他额前细碎的发丝,拂动他的衣襟,夕阳西下的最后一线光辉,将他的影儿斜斜映于地上,拖得很长很长。
我闭了闭双眼。再睁开时,我已决然转身,大步向书房外的长廊上奔去,将萧绎和他孤零零的影子,都留在自己身后。
(第三十二章 完)

第三十三章

回光持向空
“娘娘,世子……世子平安回来了!”
我陡然站起,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我的方等,他竟然毫发无伤地平安归来了?在这血光闪闪、刀兵相见的乱世里,他终于完好无缺地回来见我了?
我顾不得浅儿追在我身后大呼小叫,提起裙裾冲出房门,一路小跑,奔向府邸大门。
远远地,已经人声鼎沸。府中仆婢围做一团,就是各房姬妾及萧绎那些庶出子女,也纷纷向府门赶过去,迎接也罢,看热闹也罢,门口几乎要围得水泄不通,极之拥挤。
浅儿跟在我身后,此时大声喊道:“让开,娘娘到了!”众人闻声,一壁回头看过来,一壁就慢慢给我让出了一条通道。
我倏然停下了脚步,喘息稍定,才放眼望去。人群分站两旁,那条通道的尽头,萧绎与方等并肩而立。今日天清日朗,府门之前是一片空地,并无任何遮蔽;阳光就无遮无拦地落在他们身上,仿佛在他们身上也披了一层极亮的白色光晕。那亮光灼痛了我的眼,我的视线忽然模糊了。
呵,人潮的彼端,那是我的夫君,我的儿子呵!他们身形都一样俊挺,萧绎的面容持重沉静,隐隐透出一丝抑制不住的喜悦之色;而方等年轻的面容神采飞扬,英气勃勃。
在这一瞬,我忽然得出某种体悟。原来,我只要他们平安地在我面前,这样我便没有别的所求了。纵使我们曾经怎样失望、受伤、灰心、痛苦,那一切的一切,在看到他们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的一刻起,就已不再重要。
我不由加快了脚步,急急穿过人群,走向萧绎和方等。
方等回头,我们的视线相遇,我才看到他满面征尘沧桑,比数月前成熟了许多,也消瘦了一些。他右颊上有一道不甚明显的伤痕,当他发觉我的视线落在那道伤痕上之后,立刻把脸往右侧了侧,下意识地躲避着我的目光。
我的心里有些酸楚,又有些好笑。这别扭的孩子呵!是怕我担忧?还是怕我责备?他难道不明白么?只要他此刻好好地回来见我,我欢喜都还来不及,又怎舍得责怪他只字片语?
“方等……我的孩子,你终是回来了,好好儿的回来了……”我轻声道,伸出手去摸他脸上那一道伤痕。方等似是想要一偏脸躲开,又踌躇着没有移动。我的指腹碰触到了那道伤痕,感觉四周的肌肤有些粗砺,不禁又是一阵心酸。
“方等,你这又是何苦?不顾性命地只身犯难,就为了——”我咽回下面大逆不道的话,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令方等难堪。然而我心里是这么想的,方等若是为了那个一直处心积虑要分开他的父母、一直想要将他的母亲逐出宫去,让我们骨肉生离的皇上,而就此枉送了性命,多么不值得!
方等似乎也明白我未说出口的话,淡不可觉地低叹了一声,就婉言说道:“儿子不孝,让母亲担心了。这里也不是细细说话的地方,不如各自都散去,容儿子先向母亲当面细禀别后种种,再行前往各处请安,何如?”
大家均无异议。萧绎也只是点了点头,一句话也没有说。
我执起方等的手,和他一道回房,并不在意旁人的目光。历经生离死别、种种担忧之后的重逢,于我而言,何等珍贵!我当初,的确是不敢想像,有一天方等能这样完好无损地重新站在我面前,一如既往地对我和悦微笑。
然而那个微笑,在浅儿关上房门退下之后,忽然全部消失了。
“娘,孩儿尚有一事,思之再三,必得据实相告……”方等竟然吞吞吐吐起来,踌躇了半晌,背着双手,有丝烦躁地在房里走来走去。
我有些诧异。“方等,你怎么了?有什么难言之隐么?不能告诉娘么?若当真是这样为难,也不急于一时……”
“不!娘,过了今日,我、我恐怕就再也没有勇气说出来……”方等陡然截住了我的话,语气急促。他顿了一下,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一般,咬着牙一字一句说道:“贺大人……在激战中失去下落,不知所终!孩儿事后虽已加派人手日夜寻找,却一无所获!孩儿斗胆揣测,只怕……只怕……”
我的脑海中“嗡”地一声,忽然一阵头晕目眩。我的双膝蓦然失去了全部支撑我身躯的气力,我跌坐在椅子上,茫然道:“你……你说什么?!贺徽他……怎么了?”
方等看了我一眼,那注视里含着无限复杂的情绪,有怜悯、有悲哀、有伤感、更有一丝怨怼。他只是简单地、干巴巴地说道:“刀剑无眼,只怕……贺大人已凶多吉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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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意识忽尔一片空白。很意外地,我在那一瞬间并没有哭泣,也没有别的反应,只是一动不动,茫然地注视着自己脚前那片地面。
大约我这种骇人的样子吓着了方等,他扑过来,一下跪在我面前,扶着我的膝头,不安地抬头看着我,哀恳地说道:“娘,你不要这个样子……娘,孩儿知道你其实很伤心,你想哭就哭出来罢,不要这样吓人……”
“我?我不想哭啊……”我惘然地慢慢移过眼神去看着方等,轻声说道,“我并不想哭,我好像也没有感觉到如何的悲伤……只是,很奇怪呵,我的心里,似乎有那么一个角落,霎时间空了,破了一个大洞,而且好像再也补不起来了——”
我说着,终于迟钝地省悟,那个空了的角落,是属于贺徽的。那个地方破了一个大洞,而贺徽,就从那个大洞里漏了出去,坠入黄泉,无声无息,甚至不曾跟我道一声别。
“娘……”方等迟疑地叫了一声,还没来得及说出下面的话,房门就“砰”一声敞开,萧绎的声音随之扬起:“方等,快随我去前厅,事态紧急!太子舍人萧韶大人自京中来了,说是陛下三月十五授以密诏,要他设法脱出京城,前来江陵,着我们两人速去接旨——”他的声音愕然地停顿在半空,也许是因为他看到了室内的这一幕。他的脸色忽然沉了下来。
“这是……怎么一回事?出了何事?”
方等慌忙站起身来,回过头去,似是欲禀告萧绎前因后果;却被我截住。
“世诚,你来了……”我从椅中撑起身子,走到萧绎面前,凝视着他阴晦的容颜,轻声问道:“你可以帮我一个忙么?”
萧绎一怔,似乎觉得这样的我太不寻常;然而他没有过多的询问什么,犹疑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我颔首,清清楚楚地说:“请你对我说‘我可怜的昭佩’。”
“什么?!”萧绎显得是那样震惊,好像无法置信地反问我。
我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再度平静地重复了一遍。“王爷,请你对我说‘我可怜的昭佩’。”
萧绎仿佛很不情愿似的顿了顿,终于还是低沉地开口:“我可怜的昭佩——”
我微笑起来,点了点头。“多谢王爷。现在,王爷可否为臣妾吟诵一首诗?”
萧绎很惊讶地望着我,仿佛在奇怪我为何还不知趣地停止对他无穷无尽的要求?然而他并没有责备我,只是简单地应道:“可以。”
我想了想,然后开了口:“请王爷为臣妾吟诵这首《芳树》:何地早芳菲,宛在长门殿。夭桃色若绶,秾李光如练……”
恍然间,萧绎那从来都是温柔而沉静的声音逐渐盖过了我的,在我面前轻声说着:“啼鸟弄花疏,游蜂饮香遍。叹息春风起,飘零君不见。”
叹息春风起,飘零君不见呵!
我蓦然湿了双眼。在我能够掩饰之前,我已不知不觉间泪流满面。
呵,我倔强的、执拗的昭佩。我无计可施的昭佩。我可怜的昭佩。我软弱的昭佩呵!
贺徽!那拥有一把与萧绎极其相似的低柔声音的贺徽,那在我孤立无助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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