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希罕呀。我自己会找到答案。”
* * *
天色渐暗,洪若宁已大半天没看见司徒青。
“人都去哪儿了?”洪若宁四处闲逛,晃到人工的荷花池畔。从回廊往外望,远远地看见言喜端了个托盘,往司徒青的书房去。
“言喜。”洪若宁奔至言喜面前。
“洪……姑娘,是……是您呀。”言喜不自觉地防备起来。这一回她又要逼问他什么?
“言喜。”好不容易看见个人的洪若宁,不自觉地拔高声量。“你干么那么怕我?我会吃了你不成?我有这么可怕?”洪若宁岂不知道他怕些什么。不就是怕她又缠着他问东问西。不过,她恶心一起,故意对他装呆。
“嘘!小声点。”双手持着托盘的言喜,分不出手来点嘴唇,只能可笑地嘟着嘴。
“不可以喔。”洪若宁伸出食指,在他眼前晃了晃。“不可以偷亲人家喔。姑娘我可有喜欢的人,别对我有非分之想。”
“我……”他真会给这小妮子气死。她当然是留给大人。他岂敢有非分之想?
“你什么。想不认帐呀?”洪若宁没如他所愿地放低音量。先前他知情不报的仇怎可不报?
“小声点,大人在读书呢。”
“算了,饶你一命。这是要给大人送进去的吗?”洪若宁指了指言喜托盘上的茶点。
“毁。我看大人在书房里待久了,送点东西给大人解饥。”
嗯。这言喜倒还细心。“拿来。我替你送去。”
“您?您要送?”言喜戒备的看着洪若宁,就怕她又玩花样。
需要怕成这样吗?他越不让她送,她就非送不可。
“对。不成吗?难道你怕我下毒,或对提督大人不利?”洪若宁嚣张地睨着言喜,美眸带着微怒。
“不是,倒不是言喜不相信您。只是……”直觉告诉他,让她进大人的书房极为不妥。“只是这是下人的事。让洪姑娘做这事未免有失待客之道。”
“有失待客之道?不会呀。反正我在府里白吃白住,做这些事也是应当。况且,我有没什么贵不贵的。没凭没依的小孤女,比你贱得多。”
“这……”
“还是信不过我?信不过我就算了,反正留在提督府里也没意思。”洪若宁向司徒青借了几本书。既然这里没戏唱了,倒不如回房看书去。
“洪姑娘,您别走呀。”言喜急了。她若是走了,大人会不会有危险呀?
“别走。”言喜拉了洪若宁的衣袖,死抓着不放。“我让您送进去就是。但您可不能一声不响就进房去。知道吗?千千万万得让大人先有准备。”他可是好心,不想她被大人用青花瓷杯给“请”出房。
“是是……我知道了。别嗦嗦地。”洪若宁接过托盘,把言喜推开。
* * *
几声清脆的敲门声在门边响起。洪若宁敲得够大声,即使司徒青坐在离门有一段距离的桌前,应当毫无疑问地能听见。当然,前提是他的意识要够清楚。
“我可以进去吗?”
嗯?没人应声?
“我进去 。”
还是没人应门。
“真的要进去 。”
洪若宁推开门,向书桌走去。
“喔,书还真不少。”洪若宁的手指滑过书背,满架的书多少都和军事策略有些关系,要不就是船舰的设计图。
两本书摊在桌上,司徒青脱下面具,伏在桌上睡去,桌边的油灯却未吹灭。
“这么累呀。累了不去床上睡可会害风寒喔。”洪若宁将茶点放在桌上,一个人喃喃自语。
伏在案上的司徒青受到惊扰,转了个面。原本面向桌面的脸侧了个边,被火药炸烂的脸向外,正对着亮晃晃的油灯。他的缺陷摊在她面前,一览无遗。
顺手拿了件衣服往司徒青身上盖。灯火下,司徒青那半面脸足以令人蹙眉。
除却满布扭曲的皮肤不说,被烧得无法再生眉毛、下垂的眼角、歪斜的下唇,这张脸不能说是完整。但洪若宁眼里没有轻鄙、厌恶,只有怜惜。
白玉般的手指,轻划过他残缺的半边容颜。一个俯身,洪若宁在缺颜上印下一吻,红着脸匆匆离去。
* * *
“言喜……”一早,司徒青的暴怒传出书房。
“言喜,你该死的给我滚出来。”
“大人,言喜一早便出府办事了,现在还没回来。”一旁洒扫的奴仆胆战心惊地在书房门答应,却没胆子推开房门。
“办事?”司徒青的吼声拔高,仿佛将言喜拆解入腹,依然不能平息他的怒气。
“对,大人昨日不是吩咐他去左大人那儿吗?他去左大人那给您送信呢。”
“送信?早不送,晚不送,却专挑这个时候。”
怪了。大人今天的火气可旺着。还是避之为妙。
“大人?”
“做什么?”
“小人们……小人们……”
“快说。”盛怒之下,司徒青更加不耐烦。
“小人已经将这给洒扫好,小人想……”
“想么?想离开是吗?”司徒青瞪视这紧合的房门,对下人不敢入内而发脾气。
他就这么可怕?
“唉。已经洒扫好了。”门外的奴仆个个抖着脚。
“滚。没人强迫你们留下来看顾我这只又丑,又会咬人的疯狗。滚……”司徒青紧握双拳,额上的青筋暴跳。
“大人,您别……”
“给我滚……”司徒青的雷吼后,紧接着一阵杯盘的碎裂声。言喜的苦心被糟蹋了。
“是。”下人匆匆收拾竹耙、竹篓,就怕溜得不够快。
“等着。”
“大……大人有何吩咐?”
言喜一回来,马上叫他滚来见我。”
第五章
言喜自外面回来,身上还挂着薄汗。
“言喜,大人找您。”言喜虽为小兵,但在府里的地位和这些下人毕竟不同。下人们对他自然尊重些,不敢过于放肆。
“大人找我?大人找我是为了什么事?”言喜随口一问。司徒青找他多半有事。没事时司徒青喜欢独处,毁容之后更是如此。
“不知道。不过大人挺生气的,不知为了什么事。那种怒只有大人刚毁容那时才有。”
“这样?”
司徒青刚毁容时谁也不见。只要有人一接近,便像疯狗似的,又是骂人,又是摔东西。就连替他医脸的大夫,也被他硬生生地丢出房。那种阵仗,言喜一想到就直冒冷汗。
“小心点。”
“嗯。”其实做人家下属的还能怎样小心?只能乖乖的等大人发泄完怒气。
在回廊,洪若宁和言喜碰上了。她一向起得晚,今早的一阵雷吼让她睡得不安稳。
“言喜,去哪?”洪若宁不雅地伸了个懒腰,嘴开得老大。
“呃,去大人那儿。大人有些生气。”
生气?他又生气了?
“算了。你家大人常生气。让他发泄一下怒气,气一发完,便会没事。”说着说着,洪若宁顺手拿出了手巾。“不过也真为难了咱们。老是成为出气筒。”
寄宿于提督府,她可不认为自己就是主子,能对下人呼来喝去。她和他们一样,在这混口饭吃。要有个不好,司徒青脾气一发,将她赶出府。她还是得收拾她那小得可怜的包袱,把嫁衣富了,换些银两度日。要不就死皮赖脸地回刘家,嫁那白痴儿子。
“把汗擦擦吧。”言喜额上挂着的薄汗让她看不惯,觉得整身都黏了起来。
言喜顺势接过手巾,往额上抹去。
“言喜,急着抹汗,还不快给我滚过来。”
“大人?”言喜连滚带跑地追到司徒青书房,不敢多耽搁一刻。
“大人,您找我?”
“下人们没说吗?”司徒青见言喜手上还掐着洪若宁的手巾,口气更加恶劣。
“说是说了,只是不知大人为何生气?”言喜避得远远地,不敢多近一步。
司徒青一声轻哼。“这东西是你昨晚送进来的?”司徒青用下巴点了下在墙边的碎片和食物残骸,面目全非的样子让言喜花了好一会儿才认出。
“是……呃,不是。”这怎么说好?东西是他送来的,但却是由洪若宁带进书房。
“到底是不是?是就是,不是就不是。选一个,别给我打哈哈。”
“我……”
言喜不懂司徒青是为了那一件事而生气。若是为了他送茶点来,他没胆子说;若是为了洪若宁将东西带进书房,那他更不能说。他怕大人一怒之下,将她给赶出府。
“我没说过,入书房前要先知会我吗?”
“大人说过。但是……”洪姑娘没先知会大人吗?他记得自己曾再三叮咛,就怕犯了大人的禁忌。洪姑娘她……
“但是……”不能供出洪姑娘,但也不能说是自己所为。若说是他,大人铁定不会相信。
“但是什么?现在编谎不嫌晚吗?”司徒青碰的一声,将坚实的木桌拍得四分五裂。
“言喜,你先出去。这事儿我和他说明。”言喜没合上房门。洪若宁在门外听得一清二楚,也明白他闹什么脾气。既然,事因她而起,她又怎肯让旁人代她受过?
“还真护着他。”司徒青满嘴醋意。人是他救的,但她却对该死的言喜……
“洪姑娘,你可别说……”
“别说什么?”司徒青瞪了两人一眼。他们究竟瞒了他什么?
言喜对洪若宁摇了摇头,在司徒青的瞪视下停止。
“言喜别说了,你先出去。”她赶着灭火,而他却火上加油。
“洪姑娘,我……”
“出去。”他要一个解释,她得给他。
“大人。送东西进来的是我。”
“出去。”
“大人,这和她无关。”言喜急了。盛怒之下,大人会不会对洪若宁不利?
“出去。”司徒青又劈烂一张椅子。
大人都赶人了,做下属的还是先走为妙。
言喜一走,司徒青顺手掷了张椅子,将门打合。
“过来。”司徒青端坐在椅上,对洪若宁呼喝,口气不善。
哇,他以为他是谁?好大的口气。洪家虽然不是官家,但是以洪家的财力向上送钱,不信扳不倒司徒青。坏就坏在她现在正在逃婚,否则……
“过来。”
好吧。这就是寄人篱下的悲哀。
洪若宁缓缓向司徒青移动。
“过来。”司徒青不满她移动地过于缓慢,猿臂一伸,将她抱上自己健壮的大腿。
“我是在移动嘛!凶什么凶?”
不理会她的轻嗔,铁臂一紧,将她圈在怀里。
司徒青的力道和炽热的皮肤,让她下意识地想逃。这样的亲昵,她还不能习惯。
“送东西进来的事我会解释,现在可不可以……可不可以……”虽然不习惯,但在他怀里好舒服。
“现在给我解释。”
“可不可以……”洪若宁指着另一把完好的椅子。“先放我下来,我坐着,解释给你听。”
问他意愿?他的答案当然是不准。
“你不要我解释啦?”
司徒青的回答是当场劈了那张椅子,并把她圈得更紧。
“昨晚,我随便晃了晃。看言喜要送东西进房,所以就替他接了这差事。”洪若宁掏出手巾,替他清了清手上的木屑。“哇,你真皮厚肉粗。劈了两张椅子,手却一点红肿也没。”
“一张桌子,两张椅子。”司徒青纠正。“然后呢?”
“然后我就送进来啦。”洪若宁避谈看到了什么。就怕他会发飙,把她也劈了。
“就这样?”洪若宁要将手巾收回,却被司徒青夺了去,贴内收着。
“就这样。”
“所以……你都看到了?”该死的。他该无时无刻戴好面具。他不想又吓坏她。
“看到什么?兵书?只看了书背,其他的,我不曾翻动。”她当然知道他指的是啥,却故意将话题扯远。
她明知道他说的是啥,却……不愿面对吗?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司徒青将头搁到她嫩颈边,嗅着她的幽香,连带着轻吐自己的气息。他早想这么做,但碍于他的这张脸……直到看见言喜和她亲近,他才失去理智,暂时忘却自己的丑陋。她大美,而他太不堪。
“我问过了。言喜要我问的。但是你没有回答,你在桌上睡着了。我以为你默许了,所以我……”
“所以你闯进来。”
闯?好吧,如果他非要这么说也无妨。
“嗯。”
“你看到了?我是指我的……我的……”
“我看到了。看到,你的脸。受伤的那面,看得清清楚楚。”
司徒青将洪若宁转过身抱着。他终于得看她的惊愕和嫌恶。别人的眼光他稍能容许,但若是她的……他越来越在乎她,一静下来,脑海里总自动出现她那张清丽的脸蛋,她的慧黠、柔美、善体人意,在在掳获他的心。即使明知他俩的差距,他仍妄想摘星。
“我看到的是,”洪若宁顿了顿,带雾的眼眸看透面具似的盯着他。“真真实实的你。称不上好看,有点吓人,但我不讨厌。”纤纤玉手来到他脑后,轻扯系带。她不想再隔着面具与他相对。
“别怕,让我看看你。真真实实的,不必借着灯火、不再隔着湖水。”洪若宁的声音有点哽咽。他受了好多苦。不争气的泪水终于淌下,湿了她的衣襟,也使他慌了手脚。
“别哭,别哭。”他将她紧抱在胸前,轻拍着背安慰。
“我不……不在意,但你也……别在意……好吗?别在意了。”洪若宁吸吸通红的鼻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看他自我厌弃,她会心痛。
“别哭了。哭花了脸,我不喜欢。”他的粗厚带茧的指腹,轻柔地抹去她脸上的泪痕。
她说不在乎他的脸,但他却仍不能释怀。他不要她的怜悯。她太好,而他太糟。她值得更好的男人……
司徒青终究没解下面具。
* * *
刘府大厅
“咳咳,不准。我不准你娶那女郎中过门。”躺椅上,刘家老太爷干咳着,枯瘦的身躯如风中残柳般剧烈颤动。最吓人的是那双凸眼,和消瘦的脸颊相较,大得吓人,眨也不眨地瞪着孙儿—;—;刘劭镛。
“爹您先别生气,气坏了身子不好。让我劝劝他,相信镛儿会回心转意。”刘夫人轻拍老人的背脊顺气。
“你这孩子也真是的。先是为了不想娶妻而装疯,现在又为了娶一个女郎中想气坏爷爷。”刘夫人转向刘劭镛,满脸的责难。虽然,娶个女郎中也未尝不可。但婚姻之事,向来由长辈做主。晚辈即使不肯,也不该违抗。
而一旁的刘劭镛则是坐在一旁,喝茶兼嗑瓜子,将两老的话全当作耳边风。
“镛儿,听话。先娶了洪家小姐,要娶几个偏房、要纳几个小妾,一切随你。就算要纳那女郎中为妾,只要别做大,都无妨。”
“这我也知道。但就怕人家不肯。”
“肯的,洪家小姐一定肯。要再不成,有爷爷和娘给你撑腰。”
废话。他说的才不是洪家小姐。洪家给聘礼收了那么多,那小丫头哪敢不同意?
“对,爷爷会替你做主。如果洪家小姐不肯,大不了休了她。反正咱刘家不愁找不到媳妇。”刘家老大爷见孙子有软化的迹象,一时高兴,也就忘了装咳。
“爷爷,您的病呢?忘了装,又露馅了。”刘劭镛凉凉地拿了个果子,往嘴里塞。
“咳咳咳……”不愧是他的孙子,精明得没人可比。
“镛儿,爷爷又害病了。”
“哦,‘又’害病了。是不是‘刚刚’又吹了冷风?”刘劭镛望了眼紧闭的门窗。哪有一丝冷风能渗入?
“镛儿,别开玩笑,爷爷病得好厉害。”刘夫人忙着圆谎,装模作样地探了探老大爷的额头。
“这样?”刘劭镛走近,也探了下老人的额头。“冒汗了。爷爷,您穿得太厚。脱些下来比较舒服。”他动手除了条被子。还好有个郎中准娘子,否则,不被骗才怪。
“镛儿,就算不打算娶洪家小姐,也得将她寻回来呀。毕竟,爷爷会定下这门亲事,全是为了替你冲喜。你若不装疯,她也不会逃婚。她会逃婚,全是因为不愿嫁你。所以,这件事你有责任。”除了动之以情,他们早计划好另一招—;—;说之以理。
“我有责任?”从头到尾,他只不过装疯卖傻。这件事哪有牵扯?“就算我有责任。但洪家小姐逃婚,至今下落不明。我从何去寻?”
“老大爷。”刘家精锐的情报部门不巧打断三人的对谈。
“进来。”在刘夫人的令下,房门被推开。
“又有什么事?和我内定的小娘子有关?”刘劭镛率先问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