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到大,他从没输过,不管是文场还是武斗,他就像是被上天眷顾得无微不至的天之骄子,俯首称臣的永远是跪在自己脚底下不断求饶的败军之将,他李希琉永远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骄傲胜利者。
没有失败、没有低头,他是最完美无缺、也是最至高至上的龙腾君王!
可现在,他的骄傲与胜利似乎逐渐远离了……
他什么方法都用尽了,这个男人却还是醒不过来。
为什么?难不成他就这样输了一切?
想他雄霸天下、睥睨寰宇,驰骋沙场千万里,不曾怕过任何事、也没有任何要不到手的东西。
可如今却像个三岁娃儿般,自哀自怜、束手无策呆呆地守在这男人身边,吃不下、睡不着,一切只能任由上苍的怜悯与命运的安排。
这一次,他是不是真的输了?
输给了上天、输给了命运,也输给了这个顽强倔强的情人!
李希琉紧紧握住萧璃的手,强烈的不安与恐惧像抹巨大的黑影,深深将他罩在无边黑夜里。
*****
炎夏的酷闷愈来愈炽,宫里的气氛也愈来愈凝重。
从萧璃在火场被救下来后,已整整过了半个多月。
这半个月里,满朝文武一直不停上书劝谏,内容大致千篇一律,无非是希望他们皇帝主子能释放目前正被押在天牢里候斩的右丞相雨宫。
面对满桌满纸的金玉忠言,李希琉连看都懒得看。说实话,要不是雨宫乃两朝元老,功在朝廷,他早将他五马分尸、大卸八块,丢到城门喂狗去了!哪还有打入天牢候斩这种痛快死法给他,实在是太便宜他了。
面对主子一心拥护前朝皇室、抨打开国元老之举,朝廷内外也开始对皇上的偏颇固执有了不满。再怎么说,萧璃毕竟是前朝余孽,皇上却不杀乱党、反诛忠臣,这龙腾还有律法吗?
但显然地,他们独断独行的皇帝陛下完全不将群臣的想法放在心上,现在的他担心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萧璃的生死。至于那些闲杂人等的闲言闲语,他没有心思、也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搭理。
“瞧,又来了。”
长乐宫恢弘的廊柱下,殿门口中央,雨萍即将临盆的身子,软弱地跪着。
哀怜祈求的双眼中,早已失去往日鲜艳神采。
“娘娘,您还是请回吧!皇上说了,他不想见您。”叹了口气,秦世宗重复着跟前几日同样的回答。
雨萍每日都上这儿请安,可李希琉怎么都不肯见她。她知道,如果不是看在她身怀龙嗣的份上,自己早跟爹亲一样,被押进天牢候斩了。
她实在是低估了皇上对那妖人的感情!
她万万都没料到皇上会如此护着那男人,明知道他是前朝皇子,是那种最有可能被叛党拥僻、动摇龙腾帝位的危险人物,居然还心甘情愿将他捧在手心上护着。
为什么?他究竟是看上那妖人哪一点?她又哪儿比不上他了!
瞧她,都已经做到这步田地了,皇上却还是不肯原谅她,这叫她情何以堪?
每天天一亮,她就不惜退下国母之姿,卑微地,上这常乐宫门前跪着。原希望李希琉见她挺着一颗大肚子、又可怜兮兮跪在门口求饶的份上,可以心软地不计过往、重新来过。
可没想到,她一连在这儿跪了三个上午,李希琉不但对她不闻不问,甚至连见她一面都不肯。
难不成,他对她,真的一点情份都没了!
颓丧地,雨萍无力地将头低下,揉揉发疼的膝盖骨,缓缓地爬起身。
再跪下去,只是徒惹那些奴才们笑话罢了,她实在不想将自己弄到如此狼狈不堪。
伸出白嫩的素手,在婢女搀起同时,突然,庞大的下腹传来一阵剧痛。
“哎呀!……”雨萍忍不住叫了起来。
“娘娘,娘娘您怎么了?”几个婢女慌忙将她扶住。
“痛、好痛……”雨萍捧着肚子,一阵又一阵的抽痛让她几乎站不住。
“糟,娘娘怕是要生了,来人啊,快!快送娘娘回宫!”一旁的秦世宗见状,连忙对小太监们喊道。
“启明,赶紧通知稳婆,叫她们通通上蘅芷宫候着,快去!”
“是!”小太监领了命后,赶忙拔腿离去。
匆匆交代完所有事,秦世宗小心翼翼送走皇后娘娘后,才赶紧直奔长乐宫内殿将这天大的消息禀告给主子知道。
*****
这一晚,天气异常的闷、也异常地热。
挥不去的腾腾热气,一圈圈氤氲在雨萍痛苦扭曲的脸上。
“娘娘,请您再忍着点……”负责接生的产婆拿起拧湿的毛巾,不停为雨萍擦拭额上的汗水。
重重地,一口气接一口气、用力地喘息着,浓稠腥膻的羊水味已染满整间屋宇,奈何肚子里的孩子却怎么也出不来。
“皇上、皇上呢?皇上在哪儿……”披散着一头长发,意识涣散的雨萍口中断断续续不停喊着。
“禀娘娘,皇上现下国务繁忙、不克前来,请娘娘稍安勿躁,晚一些,奴才们定请皇上前来探问。”
是吗?雨萍失望的眼神瞪得大大的。
从早上到现在,这相同的答案她已听过千百回了。
皇上还是不愿来,是吗?
在她冒着生命危险、为他产下孩子的生死存亡时刻,他仍是无情地守在那男人身边,不愿前来见她一面。
为什么?
呵呵,雨萍哀凄地笑了起来。
一个女人一生中,最悲哀的时刻,大概莫过于此了吧!
怀了龙嗣又如何?为他生了小孩又如何?他的心、他的人,永远站在那遥远地、她拼了命伸长手也触摸不着的地方!
泪水像泉注般不停地涌了出来,身上的痛楚、心中的憔悴,让雨萍连最后一丝怨天尤人的力气都失去了。
努力地睁大眼,用力地想将自己唯一的骨血自腹中排出,但却怎么也办不到。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困难呢?
灰蒙地,不带任何色彩的悲哀与绝望覆上她的眼,静静地,她从那没有任何一丝空隙的厚重云层中,彷佛看见了这个夏天的夜晚。
好深好黑的夜色哪,就像一场永无止尽的梦靥,黑压压的天空里永远没有清晨到来的一刻!
*****
随着皇后娘娘生产的时间不断拉长,蘅芷宫里的不安也逐渐扩大。
一群候在门外的奴才们,早已不耐久等,围成一圈、不停窃窃私语着。
“怎么办?看样子是生不出来了!”一个婢女担忧地说着。
“唉!咱们皇后娘娘也真可怜,从晌午痛到现在都大半夜了,生不出来不打紧,皇上竟连个关切探问声也没有!”
“这也没办法,谁叫咱们主子要惹恼皇帝陛下呢?”
“可皇后娘娘千错万错,肚子里的孩子可没错啊!”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
几个宫娥的话还没说完,房门突然被打了开来。
“咦?容嬷嬷,怎么了,您怎么出来了?”宫娥们被突然冲出门的接生婆给吓了一跳。
喘着气,容嬷嬷神色惨白地道: “这……不好了,皇后娘娘怕是熬不过今晚了!”
*****
柔和的月光,飘散着淡淡的宁静芬芳,洒落华丽雍雅的长乐宫殿。
床榻上两个相拥交卧的男子,发丝纠缠、鼻息轻抵,柔和紧密地结合在一起。
自从萧璃卧病不醒后,李希琉陪伴他的时间似乎是愈来愈长了,不论是阅公文、批奏章,还是见百官、议国事,甚至连日常生活起居,通通一股脑儿搬进了这长乐宫里。
虽然心爱的人儿终日昏睡、不言不语,但只要能每天晚上将他拥在怀中守着、候着他,他心中的不满与焦虑似乎就能因这小小的满足而稍感减缓。
忽地,一阵急促纷乱的脚步声打醒了正沉浸在幸福中的皇帝主子。
门外,秦世宗不算大却清晰可闻的声音沉静地响起, “启禀皇上,蘅芷宫情况有变。”
躺在床上,李希琉慵懒的眉头微微拢了下, “怎么了?”
“禀皇上,方才稳婆来报,皇后娘娘龙胎难诞,怕是皇嗣不保。”
什么!皇嗣不保!?
霎时,李希琉睡意全消,不悦地坐起身, “到底怎么回事,给我说清楚些!”
“是。”微弯着腰,秦世宗说话的音量稍稍提高了些, “方才蘅芷宫来报,说皇后娘娘腹中龙水已尽、却迟迟不见龙嗣安诞,恐怕……”
“怎么样?”
“皇后娘娘与小皇子均难脱险。”
什么!
李希琉的眉头蹙得更紧了。
“敢问皇上是否要起驾过门探问?”秦世宗小心翼翼问着。
原本女人生不出孩子这种天大的晦事,皇上实在不该去沾惹秽气,但听蘅芷宫来报,说是皇后娘娘在床上痛到几乎没了知觉,口中却还一直喊着想见皇上最后一面,所以秦世宗还是好心地代问了声。
沉着脸,李希琉小心翼翼将怀中的萧璃挪了个较舒服的睡姿,确定他仍安稳无虞后,才冷冷瞥向秦世宗。
“让人备轿,朕要上蘅芷宫一趟!”他好不容易才盼到了个孩子,实在不希望就这么失去!
“是,请万岁爷稍后,奴才这就让人准备去。”
下了床,李希琉大步走到隔屏后,让身边的奴仆帮忙更衣。
突然──咳!
一声非常细微像是轻喘般的咳嗽声隔着薄透的彩屏,淡淡却尖锐地传了进来。
这……
他没听错吧!
彷佛不敢相信自己亲耳所听,李希琉惊骇到连奴仆递到手边的衣物都滑落地上。
咳、咳咳!
一声又一声,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的存在似地,接连不断的轻咳声,悄悄地响满整间屋宇。
“萧璃!”顾不得尚未穿上的衣物,李希琉飞也似地从隔屏后奔出,直冲到床边。
床上,罗帐内的人儿仍闭眼躺着,经过一连串轻咳的刺激后,苍白的脸上逐渐泛起一丝桃红,向来昏睡毫无表情的脸庞上,挤出一丝微微苦楚。
“萧璃,你醒了吗?”李希琉赶忙握住他的手,撑起他身子,激动问着。
“告诉我,萧璃,你是不是醒了?知不知道我是谁?萧璃!”李希琉连珠带炮一连串问着。
“萧璃!”李希琉又喊了声。
终于,像是听见李希琉的叫唤般,萧璃昏睡的嘴角微动了动,向来不言不语的双唇轻吐出一声轻吟, “嗯……”
“璃!”李希琉兴奋到几乎无法言语。
被枕在强而有力的臂膀中,萧璃的脖子微转了下,像是贪恋地,将脸庞埋入温暖的胸前,彷佛汲取花朵芬芳般不停依偎着身旁熟悉的气息,然后,细长的眼睫轻轻拍动了下,宛如蝴蝶羽化展翅般,张开了一双火红如焰的眸子。
“璃!”李希琉激动的情绪爆发到最高点。
多日来的盼望、多日来的焦虑,多日来的夜不成眠与折磨,天哪!这彷如恶梦般可怕的一切终于过去了!
回来了!他最心爱、最舍不下、最无法失去的萧璃终于回来了!
床边、隔屏后、还有一堆候在门外的奴才们见两个主子又搂又抱,喜极而泣的激动神情,多少也沾染到那不可思议的喜悦,全都不自觉弯起唇角,默默给予祝福。
只有秦世宗,他看着又哭又笑、深情拥抱到浑然忘我的主子时,叹了口气,无言地走到门口,对久候的轿夫们道:
“你们都回去吧!皇上今晚留宿长乐宫,哪儿也不去了!”
毫不犹豫直接下达的命令,在月色柔亮的黑夜里,听起来格外清晰、也格外清冷。
第十一章
龙腾天麒三年夏,皇后雨萍难产,气绝后,竟诞下一子,世人皆称奇。李希琉赐名李皓,字智之。
同年秋,右丞相雨宫被斩,萧璃进驻蘅芷宫,以代母之姿抚养皇子皓,为此,龙腾百官纷怒不已,对龙腾王不满愈发高涨。
青山依依、绿水悠悠,依着山坡地势不断拔高的庙宇楼塔高傲地耸立在云雾缥缈间,远远望去,为清晨的阳光点缀上一股华丽壮阔的阳刚美感。
挑着根扁担,打了满满两桶水刚回到观里的育儒,挥了挥额旁汗水,将水提到灶房后,又赶紧拿了扫把,往观门外奔去。
“喂,育儒,现在才回来啊,快些过来帮忙!”
“瞧,一个晚上不见,这些叶子活像棉絮开包似地,落得满地都是,真是烦人!”
几个正埋头打扫的师兄们发出牢骚,要育儒赶紧加入工作团队。
拿起扫把,育儒身手敏捷地跳下台阶,挥动手中把柄,勤快扫了起来。
道观门前,连同育儒在内,共有七八个穿著灰袍的小道士汗流浃背忙碌着。没办法,今天是皇上到这有天下第一观之称的
“御史观”祈福的日子,这里里外外环境,自然都得打扫的干干净净、一点错儿也不能出。
“喂,听说那妖人今天也会来!”挥着扫具,若言首先开口。
“是吗?那咱们要不要躲远些,听说那妖人随便说句话、弹个指,就能让人死于非命呢!”若心将山下人家说的话一句不差地转述着。
“不会吧!那么厉害!”
“当然厉害啰,要不皇后娘娘怎么会死呢?”
“咦?皇后娘娘的死也跟那妖人有关系吗?”
“哼!这关系可大了。”若心挑高鼻,神气地道,“你们不常下山,自然不知那妖人的可怕之处。”
“那你快说来听听啊!”几个师兄弟围成一团,催促若心快些说道。
若心摆摆手,要大家别急,
“这啊,可不是我吹牛,你们若下山随便抓个人问,大家都知道,听说啊,这妖人曾被绑上宫门外的广场,所以大家都瞧过他的面容……”
“长得怎么样?很漂亮吗?”要不,怎么能把皇上迷得神魂颠倒。
“去、去!什么漂亮!”若心摇摇手,
“听那些瞧过他面容的人说啊,他长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一双眼睛红的像血一样,额头上还有一只黑色的大蜘蛛,恐怖极了!”
唔!听若心说得可怕,几个小道士吓得身子不自觉猛发抖。
“听说啊,这妖人不仅长相恐怖,妖法更是厉害,雨承相联合朝廷百官将他绑在竹木上烧了半天,不但没烧死他,还让他死里逃生,结果一睁开眼睛醒来,马上就克死了皇后娘娘,你们说,这不是恶鬼是什么?”
“太可怕了吧!简直是妖怪嘛!”
“皇上干嘛宠着这妖人呢?是不是被他的妖法给迷惑了?”
“皇后娘娘太可怜了……”
一群小道士,一边打扫、一边七嘴八舌说着皇上的后宫轶事。
育儒低着头、静静听着,手边的工作一直没停下。打他六岁进道观起,他就不是个多话的人,他喜欢清静的修道生活、也喜欢这种无忧无欲的感觉。
至于外界的纷扰与杂沓,他没有心思、也没兴趣搭理。
*****
皇上的祈福吉时,安排在午后未时。
长长的皇辇车队为了怕错过吉时,早早地,在午时还不到,就提前抵达了道观门口。
金碧辉煌的车阵、气宇昂扬的前导骑兵、排长壮阔的人海队伍,为向来与世隔绝的清幽道观添上几分世俗的华丽。
“喂,育儒,快过来看,好漂亮哪!”
几个小道士,偷偷爬上院落围墙,一个个,远远地探头在墙边观看着。
见到皇族浩瀚庞大的车队时,一个个都张大了口、兴奋叫个不停。
育儒对这些没事向来没兴趣,他蹲在矮墙下,拿着小铲,继续清理花圃的工作。
他希望今天天黑前,可以将这满园菊圃整理完毕。
手边正忙不停时,突然,一阵淡淡像是花香又像木香的味道越过墙头、幽幽地飘了进来。
清爽宜人的味道沁得人心脾甚凉、飘然不已,好奇地,育儒抬起头,想寻找散发味道的来远处。
一抬起脸,从墙上花瓣型的镂空小孔上,他见到矮墙外边,一辆金碧辉煌的皇辇垂巾正被掀起。
随即,一个雍雅高贵、纤尘不染,彷如瑶池天仙下凡般的身影,缓缓从轿帘中走出。
正午的秋阳落在他精致迷人、通透如玉的脸上,投射出一道柔柔的淡色光晕。微仰起脸,额前浓密自然的浏海淡淡掩去黑色珠痕,留下的,只有那徒惹人惊艳的雪白色肌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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