窕娘娇笑求饶,“奴家可不敢……”
这两人毫无顾忌地闹成一团,完全当沈叙不存在。沈叙定力也好,他慢条斯理地穿好衣衫,就连一个眼风都没有给对面那两个人。
嬉闹了一通,唐宗颢才问:“他救上来的姑娘是谁?”
窕娘整理好凌乱的衣衫,笑着道:“魏国上大夫曲如风之女,曲芙儿。”
魏国上大夫曲如风的女儿他知道。唐宗颢勾唇一笑,“哦?她啊……不过中人之姿而已。”言下之意,沈叙为了个中人之姿去犯险,简直是瞎了眼了。
窕娘媚眼轻扫,看了沈叙一眼,随后附在唐宗颢耳朵边轻声说着什么。
沈叙低头饮着茶,仿佛没有看到两人交头接耳一般,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了解到事情的来龙去脉,唐宗颢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沈叙,你这是一世英名毁于一旦啊。”车厢内全是他爽朗的笑声,“久闻齐七姑娘大名,却不知道她风姿如何?”
沈叙神色不动,他给自己添了茶水,开口却是转移了话题,“在容府出手重伤我之人,不是寻常护院。看他的身手和攻击方式,倒像是被人豢养的死士。”
唐宗颢“哦”了一声,懒洋洋地道:“以容观道贪生怕死的性格,豢养死士也不无可能。”
“十年前我曾遇到一名滕国的死士,如今想来,那人的武功招式与攻击方式跟容府这名护院十分相似。”沈叙无意识地转动茶杯,“以我猜测,那名护院十有八/九是滕国的死士。”
唐宗颢仍旧一副懒洋洋的样子,“滕国?他们的手已经伸得这么长了?”他亲了亲窕娘的脸颊,饶有兴致地道:“滕国的死士出现在容府里,这可真有意思……”
沈叙默默地垂下眼睑,手上转动茶杯的动作却没有停。
窕娘见状,问道:“先生可否在想刺杀齐七姑娘的杀手?”
唐宗颢来了兴趣,“刺杀?这又是什么一回事?”
窕娘便将齐姜在春祭上遇刺的事告诉了唐宗颢,将来龙去脉讲述清楚后,她又道:“事后奴家派人追查了很久,却找不到这名杀手的踪迹。”
唐宗颢看向沈叙,问:“所以你才向我借姝娘去保护她?”
沈叙点头,“齐姜一介闺阁女子,何人有那么大的仇怨要置她于死地?我曾问过那晚跟杀手对峙的侍卫,听他们的描述,我发觉那人的武功套路竟与容府那名护院有些相似。”沈叙顿了顿,道:“当然,不排除他们是同一个人。”
唐宗颢如今对齐姜可谓是兴趣十足,“齐七姑娘又是从何处招惹了这滕国的死士?”
沈叙扫了唐宗颢一眼,才道:“若那名护院真是滕国死士,而他又与刺杀齐姜的杀手是同一个人的话,那么,他的动机便很值得考究了。”
沈叙想起了姝娘说过的话——齐姜有可能知道杀手是何人。阿姜不过一名闺阁女子,她又是从何得知杀手的身份?
“你上次不是来信与我说魏平公怀疑上容观道了?”
沈叙回过神来,应了一声,“嗯。”正是如此,在容辛被泼了黑狗血、容观道怒而上疏的时候,魏平公才会想着将事情的真相掩盖住,盖因容观道跟齐云磬政见不合,他们双方的矛盾越激烈容观道就越有可能露出马脚。就连赵府跟容府的结亲,只怕也有魏平公的一分算计。想到了这里,沈叙摸了摸袖内的彤管,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齐姜才踏入她的闺房,姝娘就现身了。
在齐姜看来,屋内本是空无一人,突然间就蹦出了一个人来,姝娘的身手该是如何了得啊?不过,齐姜此刻关注的重点不是这个,她紧张兮兮地问:“如何?有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人物?”
姝娘摇头,道:“并无发现你所描述的那个人的踪迹。”
齐姜咬住下唇,默默地想:“那人果然没有行动。他是因为知道她的计划了,还是改变了主意不杀她了?”
齐姜在屋内来回踱步,姝娘垂着头,半响后才道:“除了我之外,还有人在暗中保护你。”
“什么?”齐姜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谁会派人保护她?
“看身手,像是你们魏国的侍卫。”
齐姜默然。世子殿下言出必行,派人来监视她了。
这天晚上,齐姜又做了一个梦。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我这文真的好冷啊……
☆、猜测
梦里同样是盛夏的季节。
齐姜沿着林荫小道行走,周围的景色她很熟悉,这里是魏国最高教育机构——国学。这天阳光灿烂,才走了一段路,齐姜的额头就沁出了一层薄汗,因心情激荡,她一点也不觉得热。
齐姜来到一幢红漆小阁楼前。只见小阁楼大门紧闭,有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坐在走廊的栏杆上打着瞌睡。
齐姜才刚走近,少年倏地睁开了眼睛。见是齐姜,少年露出了笑,天真的笑容令他看上去单纯无害,“是七姑娘啊。你是来找我们先生的么?”这少年名叫阿叶。
“是。”
阿叶跳下栏杆,笼着手道:“先生不在呢。”
齐姜有一个多月没见到阿叶口中的先生了,听说他不在,她心中难掩失望,面上也跟着表现出来了,“那他去了哪里?”
“先生游学去了。”
阿叶这话令齐姜生疑,若是他离开都邑,怎么可能不跟她道别?齐姜不动声色地问:“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多则三四个月,少则也要一两个月呢。”
听到这个答复,齐姜心中有数。她点点头,向阿叶告辞,等走出了阿叶的视线,她却又回转,躲在一棵树后。只见阿叶又翻上栏杆,坐着打瞌睡。看他这模样,倒像是守着门口不让人进去阁楼。
齐姜耐心地等待。
过了一会儿,林道上转出一名少年。他提着一个篮子,喊道:“小叶哥,药煲好了。”
这少年齐姜本不认识,可见了他的模样,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这少年不是张医师的药童么?!
“好的,麻烦你帮我守在门口,不要让闲杂人等进来。”阿叶接过篮子,开了门,蹬蹬瞪地上了楼梯。
果然有古怪。
这药是给谁煎的?难道他生病了?想到这里,齐姜心急如焚。
过了大约一刻钟,阿叶提着个空篮子下来,他将篮子交给药童。两人聊了一会儿天,药童才提着篮子走了,阿叶则又跳上栏杆假寐。
齐姜极有耐性,她在原地守着,在等阿叶松懈的时候。过了一会儿,阿叶跳下了栏杆,东张西望,看他样子似是内急。等阿叶跑开了,齐姜立刻走了出来,推开门走进了阁楼。
齐姜随阶梯而上,她上到了二楼,穿过走廊,来到一间房门前,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屋内传出一把低沉性感的嗓音。
他果然在……
齐姜推门而进,一股浓郁的药味扑鼻而来,她的心骤然一紧,一时害怕担忧纷沓而至。这时,齐姜心里生出一种古怪的感觉——现下发生的一切就像她曾经经历过一样。齐姜才刚这么想,却又生出另一种感觉——她这是在梦中,以旁观者的身份出现在梦中的故事里。
卧病在床的是一名俊雅青年。他脸色苍白,上身赤/裸,肋下包裹着一层白纱布,上有隐约的血迹。见到齐姜,他似有错愕,不过一瞬,他便神色如常,甚至还对着齐姜笑了笑。
他随手拿起衣衫往身上套,可能是他伤得太重,一个穿衣动作由他做来都十分艰难。
见到他这副病重虚弱的模样,齐姜的泪水立刻流了下来,“你怎么会受伤了?”她的心痛难过十分真实,可她嘴里这么说着,脑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情景——某个男子重伤潜入她的闺房,她救了他,而他受伤的地方同样在肋下的位置。
齐姜的脑海里浮现两条清晰的事情发展脉络。一条线的起端在容府,她在容府磕到了头,在家闭门不出养伤。伤好后,她去了上元节。在上元节上,她遇见了他。她和他经过几个月的相处,相互产生了情愫……
另外一条线的发展略有差异,她在容府磕到了头,醒来后不顾伤痛去找容辛。容辛被人泼了黑狗血,她却落了水。为此她休养了大半年时间,甚至错过了上元节。在某一个晚上,她的闺房里闯进了一名男子,她救了他……
这两条发展脉络清晰地印在她的脑海中,两件事发展走向看似不同,实际分别有条不紊地发展着,似乎并不干扰。甚至乎,齐姜觉得这两件事她都有经历过,似乎就这么一下恍惚,就隔了一世。
在齐姜的帮助下,沈叙终于穿上了衣衫。
沈叙抹去齐姜脸上的泪痕,笑着道:“阿姜真是只爱哭的小花猫。”他说这话,齐姜立刻想起上元节时她在他面前哭得很凄惨的事,脸蛋瞬间红了。
对于受伤的事,沈叙闭口不谈,齐姜也没有追问下去。
对上他熠熠如星光的双眸,属于沈先生和沈某人的两道身影在齐姜的脑海中重叠起来。恍惚间,齐姜觉得沈先生就是沈某人,沈某人就是沈先生。可是,他们的相貌并不一样,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呢?齐姜认真地朝沈叙看去——他面容俊美,肤色白皙,姿容出尘,让人望之心折。而沈某人?齐姜努力回想,只记得他相貌平平,有一张让人过目即忘的脸。
可是,他们都有一对美丽的眼眸……
“你不是说这个月要加紧练字?你就不怕你阿兄罚你?”
齐姜洋洋自得,“我有他的把柄,怕什么……”
……
这个梦很长,梦里的她跟沈先生关系亲密、举止亲昵,而现实中,她根本不认识这位沈先生。齐姜细究了一遍,心中隐约觉得这个不是梦,这更像是她经历过一遍的事,只不过借着梦重现了一次,所以梦里才会穿插着她今世的想法。
想起梦里她所说的把柄,齐姜立刻翻箱倒柜。
最后,齐姜在一个小箱子里找到了一本由宣纸制成的小册子。册子里面图文并茂,记述了她阿兄年少时的趣事。齐姜一页一页地翻着,画册里的笔法稚嫩,看得出来是她年幼时的笔迹。
册子的最后一页详细地记述了她嫁给了世子殿下,却被柔澜推落水,死去又重生的事。以及,她重生的这一世,如何使计报复柔澜,一条一条,十分详尽。
室内放置着冰块,齐姜却出了一身冷汗。
她的记忆跟册子所记述的有出入!
齐姜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很大可能是她磕伤了头,又落了湖,才导致她的记忆有所缺失。
如果她猜测正确的话,她做的梦就是她缺失的记忆。若真是如此,她梦中经常出现的那名沈先生是怎么回事?齐姜紧咬下唇,小心肝跳得厉害。
小汾进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齐姜脸蛋通红呆呆愣愣的模样。
“姑娘,您没事吧?”
小汾唤了好几声,齐姜才回过神来,开口却是问:“小汾,上次让你收起来的画你放在哪里?”
小汾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是什么画,“哦,那画呀,”她找了一会儿,将画卷找了出来,“在这儿。”
齐姜将画卷摊开细细端详,越看越心惊。
沈某人的画的风格跟沈先生十分相似,重要的是,沈先生独创的画技这画上也有,所以说沈某人很大可能是沈先生?一个是荒/淫无耻的采花贼,一个是德高望重的一代宗师,将他们扯到一起相提并论,不被人打死都被人喷死。齐姜想想都觉得自己这想法惊世骇俗。
若是,若是让她见一见那位沈先生,她必定能辨出他跟沈某人是否真是同一个人。
在齐姜在为如何去国学见沈先生一面而苦恼的时候,市井中突然爆出她的光荣事迹来。
作者有话要说:元旦快乐!一更送上,二更在白天。
2015年,新年新气象,在新的一年,祝大家心想事成,肤白身材正,天天有好书看!
☆、转折
春祭期间,城中有庄家开局拿齐姜作赌。齐姜明里暗里地玩了一手,赢了许多钱。
这钱才刚到手,齐姜下一刻就把它全散了出去。城南的贫苦百姓,特别是那些孤寡无依的老人儿童,都收到了齐姜送的粮食和衣物。这事是齐姜私底下叫暗香去做的,事情做得隐秘,照理来说不会有人知道,可不知怎的被人爆了出来。当百姓们知道那个神秘的捐粮送衣人士是大家都厌恶的齐七姑娘时,纷纷吃惊不已,一时之间,街头巷尾谈论的全是这件事。
齐姜捐粮送衣的事爆了出来,百姓中有人信,有人不信。
相信的人说齐七姑娘看着就是心地善良之辈,她做善事很正常,之前是大家对她误解了。不信的人则认为这是一个假消息,目的在于洗去齐姜的污点。看法相左的双方为此争执起来,在争执的双方展开拉锯的时候,又有新的消息传了出来——泼容辛黑狗血一事,齐七姑娘是被冤枉的。
这无疑又是一朵大浪花,冲得百姓们晕头转向。这事一出,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又多了一项。
传闻,黑狗血事件中,齐七姑娘是被某贵女陷害的。这贵女身份高贵,自小与齐七姑娘有嫌隙。为了毁掉齐七姑娘,她故意散播谣言败坏齐七姑娘的名声,甚至设了一个局……
这事传得有板有眼,事情发展的经过结果都十分详尽,这种说法一出来,就在市井中造成了轰动,百姓们皆十分愤怒——黑狗血事件中,许多老百姓都站出来抨击齐姜。如今说齐姜是受害者,这让他们如何能咽下这口气?试问谁又愿意白白地被人当枪使?
甚至有好事者联名上书给都邑府尹,要求官衙重查黑狗血事件的真相,给蒙在鼓里的百姓们一个交代。
事情就这么闹大了。
这个时候,有说书先生开始在茶馆酒楼说书。说书先生给事件中的角色按上代号,三言两语就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得清清楚楚,犹如亲历。说书先生虽则不指名道姓,但言语中的暗示十分明显。这个故事说完,说书先生又说到了最近的相亲宴,他言之凿凿地说陷害齐姜的贵女跟另外一名贵女大打出手,其实是因为另外一名贵女不忿单独顶了罪名……
两个故事联系起来,许多人猜出了陷害齐姜的那两名贵女的身份。
市井的事传入齐姜耳中时,齐姜十分意外。
从先爆出齐姜捐粮送衣一事起,到再爆出黑狗血事件中齐姜是被陷害的,这两件事看似毫无关联,实则一环扣一环,设局者先用捐粮一事引得百姓惊疑,再用黑狗血事情齐姜被陷害一事引起百姓的愧疚。
不知这是谁的手笔?
许多人以为这是齐姜的手笔,殊不知她根本没来得及出手。当然,齐姜也有想过这么做,可想的仅限于将她被陷害一事爆出来,她根本没想到利用捐粮一事来引起舆论。
在事情越演越激之时,齐姜才出手安排了说书先生说书,给这事件再加一把烈火。
几乎是一夜之间,流言逆转。从此以后,城中绝大多数的百姓谈起齐姜,不是说她心地善良,就是说她被人陷害的这一件事。关于她名声有损的事,他们都不再谈及了。
这天,赵叠蕊来到了齐府。
“柔澜这不是还在禁足吗?不知道是谁将市井的舆论告诉了她,她可气坏了。听说发了好一通脾气,摔坏了不少东西。”
闻言,齐姜笑了笑。才这样柔澜就沉不住气了,若是有更难听的话传入她耳中,她岂不是要上吊自杀?
齐姜是不会同情柔澜的。她和柔澜早就撕破了脸。在她重生之初,为了报复柔澜杀死她的事,多次设圈套给柔澜钻,两人你报复我,我报复你,以至于形成了怪圈。她们这辈子都只能站在对立面上,看看谁在最后一败涂地。
都邑城里的高门大户每月都会搞些赏花、品茶的宴会,以往齐姜很少去参加。如今只要接到宴会的帖子,齐姜都会赴宴。
于是,有容辛参加的宴会,必然能见到齐姜的影子。
齐姜好几次参加宴会,都制造出单独一人的假象,那名护院却没有对她出手。对于这种情况,齐姜不甚乐观,反而有些担忧。
在某陈姓贵女举行的赏荷宴上,终于出现了状况。
众女在池边赏荷,齐姜坐在亭子里喝茶,容辛则与另外一名少女在谈话。这时,有侍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