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子齐正想向古青风道声精采,顺便再接上几句,门外却传来拦诗柔音——
「未离未散,再续前缘。若为聚散,笑也含羞……」
轻音方落,便听得古青风与宫子齐愕然回首。
透过窗棂,宫子齐这才发现,原本应该在亭里听碧月吟曲的姑娘们,似乎都跑到这偏厅外头来凑热闹了。
见她们一群人在窗外窃窃私语、低声娇笑,宫子齐忍不住步向厅外,想探探到底是怎么回事。
古青风则有些诧异地愣在原处,他怎么觉得这声调好耳熟?
虽然很想跟着出去一探究竟,不过这儿毕竟不是自个儿府中,而是晓光王府,所以他还是捺着性子,打算等友人回座再问清楚。
只见宫子齐在门外低声与大公主等人谈了好一会儿,然后突然传出一阵阵银铃般的笑音,最后连宫子齐都跟着笑出声来,好半晌才步回厅内。
「子齐,外边是怎么回事?是大公主有事找你吗?」古青风原就不是为了要事而来,若真打扰到人家夫妻相处,那可就不好了。
尽管他很想问问,刚才那个吟对句的姑娘到底是谁?
「不是的,只不过……」宫子齐忍着笑意解释:「露郡王的友人听说你这文榜眼来探我,又从仪君那边得知我们俩总爱喝上几杯酒,一时兴起还会吟些诗词,所以来凑热闹,但是没想到……」
「没想到?」古青风纳闷极了,这事虽是赞美,但也不至于引人发笑吧?
「你方才曾提起月老庙一事对吧?」宫子齐已经忍不住笑意,他笑着续道:「这世上就有这么巧的事,露郡王的友人正好就是你百寻不着的姑娘,她现在就在外边。」
「什么?」古青风忍不住站了起来。
他寻的姑娘就在外头?而且还是露郡主的友人?
「这么说,刚才那对子……」
仔细回想,那声音他之所以听来耳熟,该不会是因为对对子的正好是那位掉发簪的姑娘吧!
「就是簪子的主人。」宫子齐终于受不了了,他哈哈大笑,拍了拍古青风的肩膀,然后再为他斟上一杯酒,「怎么样?果然是相聚欢吧?恭喜你,今儿个总算是找到失主,以后用不着再烦恼了。」
「我没想到会这么巧。」古青风应了声,他也没想到自己寻找多日的人,竟然就这么给他遇上了。
这真该说是他们有缘吗?
「所谓无巧不成书!」宫子齐的视线往门外转去,低笑道:「只是……那天在月老庙,她不是曾凶过你吗?可刚才听到我们的谈话之后,她知道那一日纯粹是误会,所以现在人窝在外边,不好意思进来跟你道歉。」
「可是那一天,确实是我失礼在先,她没有道歉的必要。说起来……倒是我打扰了她,否则又怎么会扯出这一连串的麻烦事?」古青风摇摇头,他可不觉得那姑娘有哪里对不起他。
「不、不、不,是我太莽撞了,我该跟古大人道歉才是。」
印象中的声调再度响起,印证了古青风的猜测,以及宫子齐的一番话。
门外果然是掉了发簪的姑娘!
只不过她是道了歉,可人偏偏还是继续躲在门外,不管大公主怎么劝、二公主怎么推、露郡主怎么哄,她就是不敢露脸。
「妳真的不用道歉,倒是这簪子我得还给妳才是。」古青风将他小心收在怀里的布包取出,并摊开在桌面上,「若是姑娘不介意,也不生我气了,就请妳收回这发簪吧。」
这些天来,他走到哪里都带着这根簪子,感觉怀里总有那么份温暖的重量存在,现在虽然为它寻得了主人,可失去温暖的陶口,却反倒令古青风感到有些不适应。
不过,失物总该物归原主的。
宫子齐摇摇头,他拿起簪子,并将它放到古青风手中,低声劝道:「我看,你就拿去给她吧,瞧这情况,她是不好意思进来的。」
古青风望着手里的发簪,轻点了点头后,便抱着些许不安踏出了偏厅。
偏厅外就如宫子齐所言,不单是时常见到面的大公主、二公主、露郡主这三位友人之妻,就连不常出现但传言甚广的露郡王都面带戏谑地站在门外,另外还有几名侍女躲在二芳轻声低笑,不过对于古青风来说,即使再多人围着他,他都不会错认那一日令他惊叹的美丽眼眸。
在门外这群令人眼花撩乱的美人儿当中,他终于寻得了月老庙里的那位姑娘,只是当日的精明眸光,今时看起来却略带羞涩,因而为她的粉颊平添了一分春色,令她看来宛若是满园花景里走出来的灵动仙子。
「古……古大人。」轻启朱唇,女子开厂口,声音孰i悉依旧,只是调子却多了点轻柔。
「不用那么客气,唤我青风便行了。」古青风见她似乎已不再发火,也没有怪罪之意,悬宕心中多时的烦忧终于得以消敌。
他将簪子递了过去,朝着她露出了淡淡笑意——
「姑娘,我总算是找着妳了。」
第三章
流水自奇石上喷泻而下,宛如透明织锦披挂山巅,绿叶繁花衬以两侧,烘托出浑然天成的美景,令漫步其中的身影有若穿梭于群山碧水之间。
为了让古青风与他寻找多日的姑娘好好澄清误会,宫子齐让来访的客人们全都到后边去听碧月吟曲,而将前庭的花园让给了他们,希望这短短的独处时光可以让两人误会冰释。
「这个……」摸摸手上完好如初还包上了手巾的发簪,她支支吾吾地逸出声:「之前的事真的很抱歉……」
「其实,我倒担心那日的唐突读妳觉得失礼,幸亏姑娘妳大人有大量,不再计较。」古青风摇摇头,对他来说,能够亲自将簪子还给失主才是最重要的,更何况那一日的情况,任谁都很容易误会的。
「才不呢!失礼的是我。」她朝着古青风鞠躬,懊悔地说道:「我不分青红皂白,就把古大人当成像其他无礼的男人一样,更开口乱骂人……幸亏古大人你不和我计较。」
「这事没什么好在意的,倒是姑娘妳失了簪子,没让家人责怪吧?」古青风淡淡一笑,对于她与前日比起来判若两人的态度,反倒觉得不习惯。
「事实上……我瞒着家人,没说我把簪子弄掉了。」她干笑了两声,才低应了句。
不过事实上,她也是真的怕捱骂,所以当她听说大公主也有个相同模样的发簪时,便立刻拜托露郡王带她过府一探,若是外型相同的话也好向大公主买下权充代替,至于听碧月吟曲一事,则不过是露郡王一时的心血来潮罢了。
「那倒好,现在应该不用再担心了。」古青风指指她手上的簪子,轻声说道:「我瞧那上头镶着珍珠和碧玉,雕工细致,想来应该价值颇高,所以正为妳烦忧,能够交还给妳真是再好不过了。」
虽然事实上他多少有那么点私心,想再见这姑娘一面。
「真的非常感谢你,古大人。」她忍不住再度躬身言谢,「连累古大人连日奔波,我真的相当过意不去。」
「没这回事,也不过是问问几个熟识的店家,真的不麻烦,倒是让姑娘妳操心多时,我才该感到抱歉。」古青风苦笑道:「另外也请姑娘别再大人长、大人短的唤我了,这儿不是宫里,妳又是露郡王的友人,用不着那么客气,唤我青风便得了。」
「这……」她微微一愕,没想到古青风还真允许她直呼他的名讳。
毕竟不管他们之前如何认识,目前的关系都还只是彼此友人的朋友罢了,加上他们一个男未婚、一个女未嫁,这样……真的好吗?
不过话又说回来,古青风为了她而忙东忙西,费了那么多心力,若说她拿了发簪后就想跟他一拍两散、老死不相往来的话,似乎更是相当失礼的行为。
再说,他们既然有缘到可以在这种时机二度遇上,那以后说不定也会因为这样而时常见面。
既然有可能会常见到面,那应该算是朋友吧?所以……
「那……既然你这么说,我就失礼了,青风。」她鼓起勇气,朝着古青风逸出一抹仿如春花初绽的娇笑。
这一笑一唤,让古青风霎时像是停了心跳,他的周遭更同时变得万籁俱寂,仿佛世上只剩这姑娘的轻笑声。
「不……不会,说什么失礼不失礼的……」古青风勉强拉回思绪,没想到自己会再度看这姑娘看得失神。「倒是我还没请教姑娘芳名?」
一直到此时,古青风才忆起,自己一直不知道这双令他挂念的美丽眼眸的主人响何芳名。
不知道这么美丽的姑娘,会有个如何相衬的名字?
「真是对不起,我竟然忘了报上自己的名字!」她猛地一惊,连忙欠身道:「我姓楼,叫楼香葵。」
「什么?」古青风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楼香葵?那不是楼大人的女儿,被传为哑巴兼丑女,还让户部侍郎之子何深嫌弃至极的那名姑娘吗?
「妳……妳是楼大人的千金吗?」古青风用不可思议的眼神打量着楼香葵,因为无论他怎么看,都看不出来楼香葵哪里丑,更别提是哑巴的不实传闻了。
这么说来,那传闻果然是遭有心人刻意渲染的?
「咦?你认得我吗?」楼香葵有些讶异,但随即又想到,爹爹之前也是当官的,会跟古青风相识也算正常。
可是……还是有点怪,古青风是最近才当上礼部侍郎、入朝为官,但是爹爹却在十年前就没在宫里当官了呀,那古青风怎么会知道她的事呢?
「这个……」古青风犹豫了一会儿,关于那个难听的传闻,他实在是不知道该不该说出来。
不过若是有人刻意毁谤楼香葵的名声,那么让她知道,甚至是出面澄清也是应该的吧!
「其实,是因为楼大人托我姨娘上门提亲,所以……」古青风万万没想到当日湘姨所提的楼香葵,竟会是个如此可人的姑娘。
不过就像他当时所猜想的那般,楼非黎果然将宝贝女儿教导得极为出色,听楼香葵总是出口成章,以及那应对得宜的举止,想来楼非黎应该很用心在管教女儿。就不知是哪个恶人如此歹毒,竟然这般污蔑楼香葵。
「提亲?」楼香葵忍不住一惊,「爹还不肯死心啊!为什么老是想把我嫁进有名望的人家呢?就说大户人家的孩子个个都是混……」
蓦地,她捂住自己的嘴,然后心虚地瞄了古青风一眼。
虽然「混帐东西」四个字还没说出口,不过她的意思也很明显了。
真糟,古青风也算是大户人家,而且这事还是爹爹托人去提亲的……
「对、对不起,我不是说你!」老天!她说错话了,而且还错得很惨!
不知道古青风会不会发火?毕竟她这样等于是在骂他耶!
「妳……跟谁有过节吗?」古青风当然明白楼香黎是在骂人,只是没想到她的反应会如此强烈,依这模样看来,想必她应该跟她所谓的「大户人家的孩子」有过节。不然怎么会惹来这许多麻烦事,还让她气成这副样子?
「这……也不是什么过节啦!」楼香葵吞吞吐吐地道:「其实就是……那个和我订过亲的人……」
「何深吗?」古青风犹记得湘姨提过,说何深自与楼香葵见面后,就立刻提出退亲,还到处宣传她是个丑女,若说何深是被楼香葵惹火了才故意破坏她名声,那倒也说得过去。
「不会吧!去你家提亲的人,连何深的事都说了?」楼香葵直呼不可思议。
一般人为了促成亲事,不是会隐瞒这些事吗?是哪个媒婆这样蠢,竟连手边的姑娘曾有过婚约的事情都给说出去?
「她说妳被何深退亲,然后还说……」古青风上下打量了楼香葵一圈,才苦笑着应道:「何深四处宣扬,说妳既丑又是个哑子,闹得京城里人人皆知,没人敢上门提亲,让楼大人好生苦恼,才委托她上我家提亲。」
「难怪……」楼香葵总算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也怪不得她与何深解除婚约后,竟然没人再慕楼家声名与财富而来,爹爹也没告诉她要找人成亲的事,原来是因为大家都以为她生得丑。
「不过这样也好!」楼香葵露出了笑容。
「也好?」古青风微愕,「妳是当真不想成亲吗?」记得当日在庙里,楼香葵也这么表态过,却没想到她意志这么坚定。
「当然不是啊,我也是女人,自然希望最后能有个好归宿,只是像何深那样的富家子弟我才不想嫁呢!」一提起何深,楼香葵忍不住又皱起了眉头。
那天他们第一次见面,何深看到她的头一句话竟是无礼的批评,更夸张地大嚷,说什么堂堂户部侍郎之子,竟要他娶个毫无姿色、半点凸凹都没有的女人,简直是浪费他的生命云云。
任她脾气再好,被人当面这么说总会生气的,更何况何深实在是太无礼了,所以那天她根本不想理人,索性从头到尾连半声都不吭一下,大概也是因为这样,因而哑巴的传言才会不胫而走吧!
「老实说,我很希望自己是男人,这样我才能自由自在,既可以参加科举、也能参加诗会。」楼香葵对着古青风那一身的男装露出羡慕的眼光,轻笑了几声后,她再度道:「至于成亲的事嘛,以现实的状况来说,我依然是个女人,所以如果有好对象,嫁了也不错!」
「好对象?妳是指……」古青风瞧楼香葵讲梦想讲得有些浑然忘我,忍不住好奇起来。
像这样特立独行的姑娘家,会想要个什么样的对象?
「就好比象青风你这样的嘛!」楼香葵冲着古青风露出一张灿烂笑颜,毫不掩饰的真诚笑意在她的唇边泛开,足以令人望之出神。
「像我这样的?」古青风错愕地瞧着楼香葵的笑脸,没料到她会如此的直截了当。
楼香葵这句话是在暗示他什么吗?或者只是她的无心之言。
只是,不管真正的答案是哪一个,古青风知道,自己在那一瞬间,已经为她的笑颜动了心。
不过楼香葵很显然并没注意到古青风的表情变化,向来大而化之的她说起话来不像一般姑娘家羞怯扭捏,所以她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诉说心里的想法。
「是啊!你既有文采,待人又亲切有礼,脾气也温和,像这样的人,不正是姑娘们理想的对象吗?」
「是吗?」古青风的眸子眨也不眨地瞧着楼香葵,看她说起话来是如此的自然,好像不过是在和他闲话家常,而非谈论与两人自身有关的事。
「嗯,如果何深是像你这样的人,我大概早就嫁了。」楼香葵一边说着,还不时绽放笑意。
黑眸倏地睁大,古青风盯着楼香葵的笑容,心想她大概是讲得太高兴了,所以才没有发现到,其实她说出来的话……根本就像是在对他示爱。
而且,他也确实地被她吸引住。
「那我……是否应该回去禀告爹娘,并且接受这桩亲事?」古青风不知道楼香葵对他这么有好感,但是他很清楚,自己倒是已对楼香葵动心动情。
要是他将来的妻子真是楼香葵的话,他相信,他们应该会相处得很融洽。
或许,湘姨偶尔也会为人牵得好姻缘。
释怀的笑意在古青风的唇边漾开来,使他俊俏的面庞上多添了抹柔和的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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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楼香葵柔音乍止,好半晌反应不过来。
一直到古青风刚才点醒她,她才突然想起来,爹爹曾托人去古家提亲,想把她嫁给古青风,而她刚才又胡里胡涂地说了那些话。
哇啊——这样听起来,好像是她在对古青风求亲嘛!天哪!该怎么办呀?她没脸见古青风了啦!
楼香葵低着头,热气自她的脸庞延烧至耳根子,让她整张脸都红透了,甚至让她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说了什么太失礼的话吗?瞧妳……好似又想装哑子了。」古青风看着楼香葵涨红的脸颊,忍不住轻笑。
他知道自己这么说或许是唐突了些,但是毕竟他们有个成亲的机会搁在眼前,所以就算这么表示心意,应该也不为过吧?再说他也确实想将楼香葵娶进门。
「没……没这回事……」要说失礼,她才是彻头彻尾的失了大礼。
先是在月老庙把人当色狼乱骂,现在还跟人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堆近似示爱的话。
「对不起,我一下子没注意,又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