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来,这么多年来,明军在对蒙古的战争中几乎从来没有输过,每次蒙古人都被撵着像兔子一样漫山遍野地跑,要打败小小的也先,自然也是手到擒来。我们已经说过,像王振这种人,没有什么事是他不敢做的。他的自信狂妄来源于他的愚昧无知,如果他见过真正的战争,成千上万人刀剑相斫,性命相搏,他肯定就不会这么热情主动地要求陪英宗亲征了(其实是英宗陪他亲征),他肯定情愿安安稳稳地在北京当他的人上人,打死他都不会去亲征。
第五编 夺门之变 第75节:飞来横祸(3)
没有什么好说的,只能感慨一个人小时候的经历对他今后发展的巨大影响。英宗除了王振的话,谁的话都不听。在王振的煽惑下,亲征的命令很快就发出去了。要求:两日后出发!这可真是太过儿戏了。出征这种事可不像晚饭后外出散步,说走就走,说回来就回来。想当年朱棣亲征蒙古,每次都是慎之又慎,从兵将的调配到粮草的征集,都是久经筹划,这才出兵。时过境迁,英宗、王振亲征给出的准备时间竟然只有两天,这两天够干什么的呢?英宗和王振大概以为这是出去打猎游玩,也先看见朝廷大军来到,就会束手就擒,非常顺从地献上自己的头颅吧?
亲征消息传出,举朝震惊。吏部尚书王直率领百官伏地哀求,但英宗固执己见,抱定了先生所说的话一定要听,其他人的话只当放屁的信念,对群臣的劝告一概不理,最后实在听烦了,下令再敢前来劝谏者以煽动军心论处,斩首示众。这很有可能又是出于王振的唆使。视百官如无物,实在令人寒心。
七月十七日,英宗命其弟郕王朱祁钰留守北京,太监金英辅佐(监视),自己和王振率五十万大军匆忙从北京出发,开始了他和王振的刺激冒险历程。陪同出征的有英国公张辅、成国公朱勇(靖难之役名将朱能之子)、内阁成员曹鼎与张益、兵部尚书邝野等人。这些人大多数没能从那场令人痛心的战争中活着回来。国家培养人材不易,这么多国家栋梁就这么毁在王振和明英宗这两个混蛋手里了。看到皇帝固执地要去送死,给事中鲍辉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气愤,豁出命来拦在路上质问英宗:〃陛下如果想要去自杀就去好了,可是你的社稷和宗庙该怎么办呢?!〃
明军离京后,北出居庸关,过宣府,向大同进发。大军未至大同,兵士已经乏粮,饥寒交迫,死者满路。加上连日风雨,军心更加动摇。随驾的大臣多次劝明英宗回京。王振一心要建功立业,毫不理会。除了少个皇帝称号,他现在的权势和皇帝也差不了多少了。公侯大臣进见王振,竟然得膝行向前,兵部尚书邝野因触怒〃王皇帝〃被勒令长跪于荒草之中,直到天黑才被赦免。
也先听说英宗和王振大军到来,佯退,设下口袋等着英宗和王振往里钻。八月一日,明军抵达大同。这时,原大同监军太监郭敬向王振进言,建议停止前进,就此退兵。王振从郭敬那里得知蒙古军队的厉害,又听说蒙古军队正在前边等着他呢,不由得慌了手脚,第二天就下令全军撤退,由紫荆关(今河北涞源)入京。
撤退就撤退好了,王振偏偏想要皇帝到他的家乡蔚州(蔚州当时属大同府)看看,然后到他家里坐坐。后面有好几万敌人盯着,随时都有可能追上来,你说现在是去观光的时候吗?很难说清楚王振的心理,我们只能说,作为一个肢体不全的残疾人,王振残而不废和出人头地心理要远比正常人强烈的多。
古人云,富贵不还乡,如衣锦夜行。大多数人都有或轻或重的虚荣心,并在心底存有对自己家庭出身、家庭环境的不满,所以每当在外发达了,就会想到风风光光地回家。除了因为想家,更多的是为了在自己的老乡面前炫耀一番,看到他们改用崇敬或畏惧的眼神看着自己,这种反差带来的内心满足感是其他方式所不具备的。即使在外面混得不怎么样,回家的时候也会冒充一把大款,哪怕因此自己以后在外面要顿顿喝凉水啃馒头也心甘情愿。王振更是如此,他的发达是由他的自残行为带来的,真正有学问、有能力的人哪里用得着走这条路呢?王振偏偏要向别人证明,谁说阉人不男人?阉人也是可以出人头地的,而且要比那些寒窗苦读的人更有出息。
可是,刚走出四十里的时候,王振忽然想起这五十万大军人踩马踏地,一定会踩坏自己地里的庄稼,立马变了主意,下令改道向宣府撤去,改由居庸关回京。也先在大同周围设下的圈套没派上用场,听说王振和英宗溜了,就日夜兼程紧追上来。
八月十日,英宗、王振终于赶到了宣府,这时也先也追了上来。英宗派成国公朱勇率兵四万前去拦截,结果四万人马中了也先两万人马的埋伏,竟然全军覆没了。十三日,英宗逃到土木堡(今河北省怀来县东)。这里距离军事重镇怀来仅有二十里,如果抓紧时间入城,也先的骑兵再厉害,也只能〃望城兴叹〃了。
偏偏王振又跳出来反对。因为他发现自己还有一千多车财物落在了后面(推测一下,这么多财物应该是路上各地官员孝敬的),于是全部人马在土木堡扎营等候。兵部尚书邝野见形势危急,两次奏请英宗迅速入关,留重兵殿后,但奏章都被王振压下不报。邝野拼命闯进行殿,要当面启奏。王振派人拦住,破口大骂:〃你一个读书人懂什么军事?再胡说八道当心你的脑袋!〃邝野义正词严地回答说:〃我乃是为了国家和百姓,不必拿死来吓唬我!〃王振愈加恼怒,喝令武士把他赶了出去。
最后的希望被王振粉碎了。
土木之变与北京保卫战
土木堡只是块荒地而已,没有水源,士兵挖地两丈还见不到水,而距土木堡以南十五里的河流又被瓦剌军占领。明军人马已有两天没喝到水,饥渴难忍,军心更加浮动。
十五日,也先派使者假意讲和,并指挥军队佯装撤退。明英宗和王振信以为真,立即传令移营就水。明军将士接到命令,争先恐后地跳出壕堑,向河边飞奔。也先立即出动精锐骑兵,从四面八方冲杀而来,大呼〃解甲投刀者不杀〃。明军丧失了斗志,抛枪曳甲,四散奔逃。蒙古骑兵的机动优势得到充分发挥,如虎入羊群,肆意砍杀,漫山遍野到处都是明军的尸体。明英宗率亲军突围不成,下马盘膝面南而坐,被瓦剌军士俘虏。王振也结束了他卑鄙可耻的一生。一说他死于乱军之中,一说他死于护卫将军樊忠之手。这两种死法都是不得好死,出于对坏人的痛恨心理,后一种说法更令人解气。
稀里糊涂的英宗
这一仗,明军士兵死伤数十万,随驾的数百名官员战死。〃骡马二十余万,并衣甲器械辎重,尽为也先所得。〃也先大获全胜,押着战利品和英宗凯旋北还。从此,英宗就在蒙古人那里〃做客〃,史书上称为〃英宗北狩〃。手下的几十万将士和几百名官员都战死了,自己却毫发无损地活了下来。明明作了俘虏,偏偏要说成是〃北狩〃,真是好笑。
第五编 夺门之变 第76节:兄弟阋墙(1)
3。兄弟阋墙
也先当然不会见好就收,他的目标是一鼓作气地拿下北京。大明帝国首次面临着生死的考验。有赖朱祁钰和于谦领导有方,诸将士用命,大明帝国取得了北京保卫战的胜利,大明王朝转危为安。但是,从得知英宗被俘这一天开始,围绕着皇位的斗争就从没有停止过。历经劫难的朱祁镇好不容易回到了故土,却接着以太上皇的尊贵身份被软禁于南宫达六年之久。权力欲望的支配下,朱祁钰、朱祁镇二人兄弟反目,亲情荡然无存。
八月十七日,土木之变的消息传到北京,举国震动,群臣在朝堂上痛哭流涕。所有的精锐都损失在土木堡了,北京只剩下不满十万的老弱士卒,拿什么来抵达蒙古大军的攻击?
面对咄咄逼人的瓦剌军队,郕王朱祁钰召集群臣商议战守大计时,朝廷中出现了对立的两种意见。以翰林侍讲徐珵为首的一些官僚,主张迁都南京。徐珵装模做样地大声说:〃从星象和历法来推算,天命已变,只有南迁才能免去这场灾难。〃以兵部侍郎于谦为首的一批官员则主张坚守北京。于谦听到徐珵鬼话连篇,非常气愤,站出来厉声喝斥:〃主张南迁的人,应该统统推出去斩首。北京乃是天下根本,如果迁都,大势去矣。你们难道没看到宋朝南迁的结局吗?〃
平心而论,主张南迁的人并非全是因为贪生怕死,因为当时的情形确实非常危急,皇帝被人俘虏了,朝廷几十万精锐大军和几百名朝廷官员都命丧土木堡,大明帝国经此一役,元气大伤。也先挟得胜之势,一鼓作气,直冲北京,确实难以抵御。迁都可以避开也先的锋芒,以图再起,至少可以保住明帝国的半壁江山。但仓促之间南迁,风险也不小,能安全撤到南京的恐怕就只有百官和后宫等人了,黄河一带也将全部丧失,沦为蒙古人的牧场和猎场。至于黄河地区的民众,将不得不任其自生自灭。如果以赌博来打比方的话,徐珵的处理意见实际上是放弃了赌博,以主动认输来保住一小部分赌本。而于谦等人则是舍命一搏,不是输就是赢,根本没有输赢之外的第三种可能。
值得注意的一点是,抵抗并不就意味着正确,迁都也不等同于错误。但是在讨论中,于谦表现得非常强势,原本正常的讨论被他上纲上线搞成了〃批斗会〃,恐吓、威胁要将持不同意见的同僚处死。虽然于谦的意见最后被证明是正确的,但是这种手段和方式是绝对错误的。不以瑕掩瑜,却也不以瑜掩瑕。北京保卫战后,于谦的这种作风表现得更加明显。这也是于谦之死的一大根源。
很多人应该是想逃跑——即南迁的,但是看到徐珵不光被于谦训斥,还被太监金英威吓以杀头,最后被人轰了出去,谁也不敢再说话,立马见风使舵成为了主战派。坚守北京的方针就这样确定下来。
被历史大潮推到前台的还有郕王朱祁钰。他原本只负责留守北京而已,说得不好听就是留下来给他的哥哥看门。没想到明英宗兴冲冲地出门〃打猎〃,最后自己倒成了人家的猎物。现在朱祁钰已经身不由己,国家正在生死存亡之际,他退无可退。很快,皇太后就命他监国,于谦等人随后联名上疏,请郕王即位。这种天上掉〃皇位〃的好事别人盼还盼不来呢,朱祁钰听后的反应却是〃惊谢至再〃。因为这次掉下来的不是馅饼而是石头,弄不好会被砸得头破血流,说必定命都会没了。土木之变,朝廷精锐尽丧,也先大军转眼即至,谁知道北京城到底能不能守得住?尤为重要的是,自己的哥哥——英宗朱祁镇并没死,成了也先的摇钱树,被也先带到宣城、大同等地索要钱财。如果朱祁镇死在乱军中,或者被也先杀死,那么这个帝位倒可以坐着试试,可偏偏朱祁镇没死,还四处抛头露面,喊话要钱,这个皇帝可就做得很没意思了。说不定哪天朱祁镇偷跑回来,或者被放回来,朱祁钰岂不是为他人做嫁衣裳?
第五编 夺门之变 第77节:兄弟阋墙(2)
但是当时的情形已经由不得他做主了,文武大臣不会放过他这个最佳人选的。八月二十九日,皇太后传旨,同意郕王即皇帝位。九月六日,郕王朱祁钰即位,遥尊明英宗为太上皇,以明年为景泰元年,是为景帝。
景帝的顾虑不是没有道理的。在他由监国升至皇帝前,皇太后已经下诏立英宗世子朱见深为皇太子。这样,即使朱祁钰作了皇帝,也不过就像溪流中的石头一样,溪水拐了一个弯,仍然流了下去,最后皇位还是朱祁镇一系的。朱祁钰就算在皇位上坐得再久,最后也要传位于朱见深,不可能轮到自己的儿子。承担全部责任,付出全部精力,却仍不过是个高级打工仔,谁会甘心呢?
这时于谦已经升任兵部尚书。于谦受命于危难之际,〃毅然以社稷安危为己任〃,在短短一个多月时间,从各地调集了大批后备军,使北京的兵力达到二十多万,并抓紧时间修造兵甲、整顿部队,做好了战斗的准备,等待也先到来。
在景帝的支持下,于谦分遣诸将分列于京师九门之外,自己则身披甲胄亲赴石亨军中督战。石亨列阵于德胜门,都督陶瑾列阵于安定门,广宁伯刘安列阵于东直门,武进伯朱瑛列阵于朝阳门,都督刘聚列阵于西直门,副总兵顾兴祖列阵于阜成门,都指挥李端列阵于正阳门,都督刘得新列阵于崇文门,都指挥汤节列阵于宣武门。随后于谦将兵部事务托付给侍郎吴宁,下令关闭九门,以示有进无退、背水一战的决心。
十月十一日瓦剌军攻破紫荆关,抵北京城下,列阵西直门外,把英宗放置在德胜门外空房内。也先先以议和为名,邀索大臣迎驾,景帝和于谦则虚与委蛇,只派出两个小官前来交涉。软的不行,便来硬的。十三日,也先派出骑兵万人攻击德胜门。于谦早有准备,事先在路边空舍内设下伏兵。当时明朝的火器已经是世界一流水准,待蒙古骑兵进入包围圈,明军神机营火炮、火铳齐发,同时伏兵四起,前后夹击,大败瓦剌军。瓦剌兵死伤惨重,也先的弟弟也中炮而亡。也先于是转攻西直门,又受到明军阻击。瓦剌军进而转向彰义门土城,城中居民爬上屋顶投砖石击敌,呼声动天,瓦剌军再次被击败。
德胜门
在各地明军相继勤王京师的形势下,也先深恐退路被截,乃挟明英宗拔营退走。十一月八日,瓦剌军退出塞外,京师解严。在于谦的领导下,北京保卫战取得了辉煌胜利。
后人评价于谦〃有巍巍定难之功〃,实在不为过。
战争已经结束了,英宗由大明帝国的最高统治者变成了谁都不想要的废物。这个可怜的人被遗弃了。
刚俘获英宗时,也先欣喜若狂,以为奇货可居,足以要挟明朝投降,至不济也可以勒索到一大笔财富,没想到除了刚开始从皇太后和英宗的钱皇后那里诈骗到一些钱财之外,再也没得到过什么好处。景帝即位以后,明英宗的价值骤然下降。瓦剌内部在北京保卫战还没有结束时,就已经出现了分歧,傀儡皇帝脱脱不花和三号人物阿剌知院开始计划与明朝议和,也先虽然是瓦剌的实权人物,却也不得不开始考虑放归英宗,实现与明朝关系的正常化。所以他多次派出使者,请求议和。
没想到,景帝对也先伸出的橄榄枝根本就不感兴趣。原因很简单,景帝不想见到他的哥哥,他想让这个大明朝的太上皇继续〃北狩〃,最好永远都不要回来。
皇帝宝座:有多少人为了坐上它而丧心病狂?
权力如同毒品,一直没有也就罢了,一旦拥有便别无所求,要从尝到甜头的人那里剥夺掉权力,简直比要他的命还难受。这就是权力的魔力。景帝已经体会到权力的甜头,不想从皇帝宝座上下来了。群臣屡次请求派出使者到瓦剌迎接英宗,景帝总是百般推托,实在推不过去了,就派出一两个小官充当使者去瓦剌应付一下。其实群臣也猜得到景帝的心思,但有些大臣本着〃国事家事天下事,事事关心〃的觉悟,不断劝说景帝接回英宗。有一次,吏部尚书王直等人又向景帝建议迎接英宗,景帝终于发作了:〃我本来就不想坐这个位子,当时还不是你们这些人硬将我推上来的?!〃于谦摸透了景帝的心思,上前说道:〃帝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