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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她们比起来,我还是小的。”
小吕说。
说完脸上露出骄傲之色。
那年,小吕已经二十八岁。
这就是子庄为什么和倩雯一起,到小吕开的生态园来写作改编电影剧本《云雨江南》最初的缘分。
她说,我真想把我们姐妹们的生活好好写写。不然,我学了十多年的中文,都白瞎白忙活了!
后来,那个绿色环保生态园,又交给她父亲永年从人才市场招聘来的另一个青春靓丽的
女大学生。听了这些,子庄叹了口气,唉,我们和她们,还有那些鸭子,在这个世上,究竟在做些什么啊!
但是,他们又哪一件事情不该做呢?
走在翠竹林中,望着倩雯靓丽的背影,她那渐粗的腰和厚厚的臀,子庄想,我是不是一只鸭子呢?要不,就是早该被治安警察抓进派出所的嫖客?他不寒而栗。他轻快错落地迈着心灵沉重的步子。他为自己能这么自由地在乡间小路上行走,感到欢欣。他想,我要珍惜这种自由,把握这种自由。以后,无论接触到什么样的女人,也不能轻易地把身子交出去。转过弯,就到了椅子形山顶上的那个村庄。倩雯突然不走了,迟疑地说,那里已没有了我的亲人,不知道我属于他们家族的哪一根血脉?要不,你先去吧。回来后,我们可以一道去看看梅家的祖坟。
“好的。”
迎着夕阳,那就只有他和司机一起,去探望梅家祠堂的老家了。雪域高原当兵出身的司机,还是那样热情。不过,他们对奇异山岭上的村庄,一点也不了解。沿着路边堆放的杂木和瓦砾,向翠竹林的纵深,探索着走进去,他眼前出现了一个空阔的院子,一堵灰黑的墙,挡住了他的去路。墙面还书写着一条愤怒的标语:“横扫一切牛鬼蛇神!”他想,那可能就是当年老参议长留下的梅家大院吧。但是,半截老墙,紧捂在好长的一堆稻草麦秸里,完全已经落入荒草淹没的山村人家系列。石墙下面是几块不大的成熟了的稻田,田边盈着晶莹的泉水。他小心地绕过院墙,进入荒草丛生的院坝。院墙背后的青草地上,耸立着半壁断了脊梁的瓦房,房檐下牵着一根又长又弯的生锈的铁丝,金色阳光映照的铁丝上,胡乱晾晒着的长短不等,糊着黄泥,粘着稻草的男女长衣短裤。厚木板壁下面那堆陈旧碎瓦丛中,蜷缩着一只和瓦块一样颜色的四眼狗。狗的眼睛半睁半闭,那真是一只懒惰的家伙,来了如此陌生的远方客人,居然也不出来迎接呼叫,甚至狂吠两声。唉!一个威震四方的家族,县参议长、临时县长兼保安司令,国民党中将司令,丝织厂盐场老板,还有纪年、瞎子舅舅,他们的小女儿、戴着白色兔儿帽,穿着红色小马靴的梅娅雯……他们曾生活过、辉煌过的,就是这样的地方?他抬起头来,偌大的院坝,秋阳正烈。院坝正中,有一个半丈高的石台。石台中央,立着半截高高的石柱,上面还刻了龙凤的花纹。石台右侧,有半只黝黑的石狮子,探出雄壮的头来。石狮子背后的围墙,圈起一个正走向衰落的小学校。哦,那是不是当初娅雯的母亲,小学校长,学法律的女大学生,听到丈夫娶了账房的女儿做妾之后,一下跌倒在石梯坎上,吐血而亡的小学校呢?那排要了文静端庄、造福一方的母亲,一个知识女性生命的石梯坎,还在么?可能就是那里吧……威严的石狮子张大嘴巴,吞噬谁的生命,还是顽强地显示出它主人家昔日的辉煌?他慢慢走过去,果然,石阶下面的瓦砾丛中,盛开着一丛倒地的血红的胭脂花。对啊!当年,小姑娘娅雯是不是站在这胭脂花丛中,目送着瞎子舅舅把盐场小会计谭纪年带走,去了红池坝,参加游击队造反的么?
恍如隔世,还是往事历历在目?
那个小学校,怎么那么矮呢?后来,娅雯带着叛徒谭纪年的“儿子”,不是从劳改队回来,在小学校教室里,住过一个寒冬么?后来,小莲的母亲告诉他,过去的那座公馆式的小学校,早已不知翻拆过多少遍了。而那个辉煌家族的老屋梅家祠堂,又在哪里呢?
“哎,那个首长,哦,记者同志,来一下。”
三十多岁的出租司机,显然在高原部队得到了良好的熏陶,见到比自己大的部队来人,都叫首长。他从断墙后的竹枝下探出头来,大声说,“你要找的那一家……找到了,找到了。”
“嗯?什么找到了?”
子庄似乎在如烟的往事中,没有回过神来。
“他们,兵团司令呀!正在前面的稻田里,打谷子哩!”
司机激动得说岔了嘴。
“怎么?兵团司令,他……还在打谷子?不可能吧。”
“嗨!你看我说的,怎么是兵团司令呢?是他的两个侄儿子!正带着他们两家……男女老少,合伙收割稻子呢!”
哎呀!他摸摸脑袋,怎么?统领
国民党几十万大军的后代,现在沦落到田里收获稻子的地步?真的从天上,回到人间来了么?
他不知道高兴,还是带着说不清的遗憾,沿着挂满累累绿毛豆的田坎,往前走去。转过山嘴,一片浓郁的青松绿树掩映下,明晃晃的稻田里,真有一家老小,快乐地、扑灯蛾似的在金黄的农田里收获稻子。看到有人来访,他们可高兴了。兵团司令年轻的侄子,也五十来岁了吧,抬起头来,乜着细细的眼睛,望着田坎上神色匆忙、满头大汗的来访者,发问:
“你是什么人啊!到这里来干啥名堂的呢?”
子庄歪头一想,他不打算表明自己的身份。
“呃……我么?向你们学习来了!”
他不算幽默地说了一句蹩脚的、类似于“文革”时代的某某首长同志,矫揉造作的话。
“省上来的吧?”
“不啊!看来是做官了。”
“有点像记者。前次来的那个记者,肚皮也像他的那么大噢。”
“啤酒肚嘛,某某党的油水,吃喝得多了。”
“什么某某党的?那都是我们老百姓的油水!”
他们……而且是曾有过家族辉煌的他们,还在七嘴八舌地无端数落,难堪地议论,管他对方是谁,有没有用,都开心地数落了再说。
“哎,真是记者么?你好好给我们反映一下,村长欺负我们,乡长也欺负我们。”
“我们的队公负担……可真叫重啊!见人交三百!你看我们田里头那么多大人小娃儿的,怎么交得起啊!”
“什么?对……公负担……?”
他不太清楚这个词语。
“队公负担,就是农业税,农业税啊!单单农业税还好些,乡上说要村村通路,你们上来的烂泥渣,炭灰路,不好走吧?就修那条路,上级不拨款,可能上级也拨了款,款子都给他们吃进啤酒肚里了。还要叫我们一人交九百,你想,我们把大人娃儿卖掉了,也交不出九百。我们这一田里的人脑壳,十多个,加起队公负担,总共要交多少?成千上万!这个日子,叫我们庄稼人怎么活啊!”
满田的怨声,根本没有关心傻乎乎地站在田埂上的他,是怎样的一个远道而来的客人!
哦哦!那么辉煌的一个家族的后代,如今,也叫苦连天了!当初,他们家族的财富,是不是也是这样盘剥当地百姓,才积累起来的呢?
“不可能!”山顶人家,一个坐在门口搓麻绳的老汉,撇着嘴说,“梅绍武,我的东家,这条路,很粗糙,还是他们开盐场、丝织厂挣来的钱修的呢!他儿子,就是那个兵团司令,梅国文,回来安葬他母亲,喝了酒,给抬丧的乡亲许愿,下半年打了胜仗,回来修柏油路进山。可是,下半年,他的队伍,在淮海战场被打败了。他后来也起义了。梅老太爷也枪毙了。他妹弟也叛变了。他妹妹也关进监狱里去了。这个家族衰败后,这个村子,也就跟着衰了。梅国文再也没有回来过了。这条路就成这个样子,几十年了,还是这个样子。”
……
他站在桑树林中,不知怎样回答那一串盛满稻田的怨声。他究竟和他们有什么关系?是什么原因,促使他到这里来,听这一田怨声的呢?他想了想,扶扶眼镜,说:
“也许,要不,你们的事情,是应该有人管的。起码,至少,当地政协吧,应该出面帮你们一下吧。要知道,‘梅国文’,大名鼎鼎啊!上了历史书的,他是你们的叔叔吧?”
“不是,他是我的国文伯伯。”
“哦,是的,你国文伯伯,当时,把几十万大军交给了共产党,不愿意再为那个政权卖命打仗,因为他的起义,我们取得了政权,少打多少仗,少死了多少人?现在,他的后代,至少应该减免那几百元的修公路款和队公负担吧!”
还有好些漂亮话,他没有说得出口。他想弄清楚他们之间的人物关系。年过五十的侄儿,已经歇顶,黝黑着一张精明的瓦刀脸,望着他笑着,拖着一双泥腿,大步踩到田坎边的桑树下面来,掏出上衣口袋里皱巴巴的当地廉价烟盒,在衣摆上擦了擦大手掌上的泥,从烟盒里扯出一支烟,递上来。子庄勉为其难地接过他泥手捉住的那根弯皱的香烟,并不点。
“不不,”他说,“抽我的。”
说完,从包里掏出一包大中华,递过去,招呼众人道:“来,抽抽烟,歇歇。”
“那是我哥。”
弟弟毫不客气地接了香烟,给子庄做介绍。
抱了一捆稻谷,正走向打谷机旁的汉子,穿着蓝色中山装,转过高高发际的头,露出一张厚重的络腮胡的方正的脸,憨憨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哦,果然是兵团司令的后代。那张脸,兵团司令梅国文的那张和善而充满杀气的脸,子庄和倩雯到那座城市的历史档案馆里查资料,曾在那时的“剿匪”战报上见过。三十年代,他的部队屠杀了红池坝革命根据地多少游击队战士啊!现在,他的后代,拖着泥腿的“大哥”、“二哥”,来到桑树下抽烟。大哥憨厚,老二精明,都饱经风霜,他还是读到了这个家族历史的痕迹和基因。大哥饱满的国字脸,也许是梅国文的遗迹,老二遗传的也许是娅雯的灵秀精巧。哦,他低下头,看到兄弟俩抽烟时满足的模样,岁月的泥土,掩去家族的辉煌。隐隐的辉煌,掩进泥土的沧桑。但是,那一稻田蜻蜓一样飞来扑去的他们的后代,小男孩女孩,他们长大之后,从这片沃土里脱颖而出的,是不是像小莲、像倩雯一样,鲜嫩而多情的少男少女呢?那时,他还没有和小莲见面。他饶有兴趣地歪着脑袋,问,那个县参议长,保安司令,临时县长,哦,被枪毙了的梅老太爷……哦,二哥爽快地说,梅绍武,我爷爷……梅国文,我大伯。你们父亲呢?梅国彬,解放前一直在家,私塾老师。后来,也是受我爷爷连累,一九五五年……才被抓到县上去,镇压的……哦。他们在讲述自己家族那些惊天动地的历史事件的时候,从他们贴着阳光的憨厚脸庞上,看不到埋怨,看不到痛苦,相反,还有一丝笑意,那是为他们家族历史而骄傲的笑意,只不过,笑容快要消失的时候,才从他们那艰涩的嘴角、眼角里,牵扯出一丝怪怪的苦涩。哦,那么,子庄问,你们家的老屋……梅家祠堂,老屋地基,在哪里呢?地基?还在,还在,主人都变了,早变了。解放后,都分给我家佃农、贫农。现在,他们都搞得很富,我们家呢?反成佃农、贫农了。
“巧七妹,”二哥冲田里拴着稻草的妇女,就是刚才使劲埋怨队公负担修路款的,看样子,也很精干的妇女喊道,“快来,你带这位记者同志,到家里去看看吧。”转过头,又对子庄说,“你,上我家坐坐吧。前不久,他们报社、电视台的记者同志来,省上的,还有北京来的电视台哩,来我们家拍电视,都是我媳妇带回去,帮助他们拍电视的。我家里还有过去的老照片。我爷爷的,国文伯伯的,还有我父亲的……”
被称为巧七妹的山村妇女,穿了粉红的长长的,时髦得和稻田十分不协调衣衫,也拖着一双泥腿,笑微微地走上田坎来。她刚才那十足尖利的口音,埋怨队公负担和修路款太重的尖利嗓音,突然变成了夹杂着山区泥土味的普通话。她有点不好意思地把泥腿,在小溪边的南瓜藤上擦擦,便一屁股坐进了他们的出租车。沿着掩映在青松林的里那条清澈的小溪,进入一大片青黄的田畴,沿溪小道两旁,是沉甸甸黄豆和同样沉甸甸的稻穗。那黄豆多么饱满,难怪当年的娅雯,那么喜欢吃豆腐,做出那么香的臭豆腐。这片山水真能养人。
“先到我家老屋去看看吧。”
她说。
他们从一条石板小路转过山嘴,眼前出现了一口池塘,碧水青青。池塘往上是一片稻田,稻田两边是一排柳树和阔叶桉,一弯弓形的覆盖着青松翠柏的山脊下面,正中,有一座已经破败的青砖瓦房。那就是他们的老家,梅家祠堂旧址。巧七妹操着生硬的普通话,介绍他们的祖业。那是正房,我们爷爷和奶奶住的。那是偏房,我国文伯伯,我国彬父亲住的。哦,那是……巧七妹指着夕阳中挺立着的半片高高危楼,也是当年的绣楼,那是我……阿姨。娅雯阿姨,小时候住过的。那上面还放过钢琴和留声机哩。她们弹琴啊,听音乐啊,都在那里。我祖母,小学校长,教我娅雯阿姨唱歌弹琴的地方。巧七妹带他沿老屋一一介绍,而分得他们老屋的当地村民,老汉、妻子和儿子,正在发亮的院坝,晾晒金灿灿的黄谷。他们看着溅了一身泥的巧七妹,带着远来的访客,也有点怪怪地乐呵呵地痴痴笑望着。那时,巧七妹的普通话,也说的更加流畅而尖利。她带子庄去看坚硬方正的石头墙脚前面,那口长满青苔的老井。井台上,那株芭蕉树叶,阔大而茂盛。她说,当年这口井,终年不断,水,回甜回甜的,那么大口人家,怎么也用不完。现在的井水,冬天就枯了。井台背后,是茂密的竹林,竹林往上,青松掩映的山坡。浓荫处,她说,是我家的祖坟。一代一代的老人去世后,就埋在那里。到了我爷爷,临时县长梅绍武,枪毙之后,不知道谁把他的尸体,收到哪里去葬了。有人说,我家祖传的龙脉,那时就断了。只有我奶奶,还葬在那里……那是不是该去看看你们家的祖坟?哦,哦,现在去看也看不到啥了。乱糟糟的,还被盗墓的……解放后,每次运动来,都有人去开呀挖呀找的,挖过好多次,他们都认为祖坟里埋了金条。……哪里有嘛。他们什么也没有找到。不过,我们家族那时的确有不少金银财宝,可不知怎么回事,解放时那一两年,很快就烟消云散了。听着七妹,也应该叫二嫂吧,那些苍凉、难过、略带骄傲的话语,子庄也感到……这是怎么一回事呢?他想告诉巧七妹,这就是岁月的沧桑,人生的轮回,像春夏秋冬四季轮换,残忍无情,又欣欣向荣啊!院坝侧面的绿柳丛中,挺立着一柱青色的坚硬岩石。据传,那是背后山峰上滚下来的炮台。从稻田望过去,是清水荡漾的池塘。池塘往上,又是丰收的田野和苍茫的远山。真没有想到,翻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