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三部曲3:云雨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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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三部曲3:云雨江南- 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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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外面公开场合,他们已有了浅表的身体接触。但他们都遵守诺言。每天晚上,她都在楼上的卧室睡觉,他住在楼下那间宽大的卧房里。靠近窗台,有一株很大的芭蕉树。芭蕉树叶在冬天里也很茂盛。开始一两个月,他们在和谐融洽的气氛中,工作着,生活着,忙碌而快乐。第一次严寒袭来,她生病了,感冒很重,特别想吃老家又辣又香的臭豆腐。临时雇来的保姆上街买来那些臭豆腐,没有哪一种,有家乡老保姆做得那么好吃。那几天,不是很忙。第一批组织暴动计划,已传达下去。瞎子舅舅来开会接头领受任务,给她带来了香辣臭豆腐。她很快吃完了。病好起来,她居然像生病的美人,叫保姆买来大江下游的黄豆,做了一锅香喷喷的豆花。原来,商人革命者也是南方人,对豆花很感兴趣。客厅里放着古典音乐,厨房的铁锅里沸腾着白花花的豆腐。那天,他们喝了红酒,那是正宗的法国货。他们吃得很开心。来自大江南岸的美人,回忆她家保姆和母亲做香辣臭豆腐的方法,腌制了金黄的一罐。没日没夜的工作,商人革命者也累垮了。长征时患下的眩晕病,再次复发。严重胃炎,食不甘味,折磨得他更加清瘦。十多天后,香喷喷一罐香辣臭豆腐放在桌上,商人革命者饭量大增。 
“杰作!杰作!” 
他啧啧称奇。 
“想不到,想不到啊!清秀柔媚的江南女子,做得出如此又香又辣、色味俱全的美味佳肴!谁教你的?” 
“自己学的呗。我看过妈妈和老保姆那么做。” 
“无师自通!天才,天才啊!” 
“你,讽刺,还是夸我噢?” 
“怎么不是夸你呢?做得这么好给我吃,讽刺你,我算什么呢?我那么没良心么?” 
他们相视一笑。她低下头,自然,心里涌出一种甜蜜。从此,她做香辣臭豆腐的积极性更高。那个冬天,少见的太阳,把芭蕉树下的臭豆腐瓦罐晒得金黄。他们的餐桌上,总有臭豆腐的清香。吃饭多了,他的身体也渐渐好起来。一天,也是寒冬,这座城市少见的好天气。他们发完了给总部的电报,抽空上街买来新鲜的狗肉,做了豆花,配上臭豆腐,一瓶很难买到的高级白酒。那是西方人的圣诞节吧?周围公馆里传来圣歌、唱歌、跳舞和欢呼声,达官贵人在开家庭舞会。他站在窗口,望着远处圣诞树上的点点灯火,在思念远方的亲人。节日了,既然完成了工作,他们也放开了。他拉起贝多芬小提琴《致爱丽斯》,他还带着酒意,拉得尤其投入抒情。也许就在那天晚上,他们睡在一起了。或楼下他那间很大的卧室,或二层她的绣楼。当他们真要走到一起的时候,窗外有敲更的梆声,悠远地传来,他们停止了行动。也许,她想到了纪年,正在遥远的牛奶场,寒风中刻钢版。也许,他想到了远方的妻子,或情人,正在国民党的监狱,忍受煎熬。或作为战地女记者,在风雪弥漫的中原战场上奔波。灯光在芭蕉树叶上摇曳。他随手拾起那本厚厚的《史记》翻看起来。他说,我们正在创造历史。当然,不是我们个人生命的历史。他们不只一次身体接触。老实说,姑娘心中,早已把他看为兄长和爱人。我们现在来描绘,他们究竟怎样住在一起,可能有点困难。公馆背后,梅花盛开。她说,我不喜欢《史记》,看不懂那些古文啊。你拉小提琴的姿势,多优美!真的么?是的。他兴奋地把《史记》放在床上,再拿出小提琴,一首接一首。田园,月光,在那一阵阵优美的旋律中,他们的思绪,伴着琴声,飘到了充满异国情调的远方。正是这阵小提琴声,引起了公馆外面特务的注意。特务们对这对远道而来的神秘富商情人夫妻,关注得更紧了。 
他们肯定曾在公馆里住在一起了。用我们现在流行的话来说,就是“一夜情”。不过,那不是一夜,也很深情。给他们留下了终身美好的回忆。尤其是娅雯,她把第一次给了他仰慕的男人。她可曾问过他的妻子和爱人?或者,她根本就没有问。她压根儿就没有想过,那还是个需要问明白的问题。她只觉得眼前的这个男人历来就属于自己。又是一阵梅花的芬芳弥漫在他们的公馆门前的桂花树下。他们在梅花丛中散步。他歪着头,望山巅那轮寒冬里很难见到的圆月亮,正如眼前和他缓步而行的姑娘清冷圣洁的脸庞。沿着那条开满野花的小路,他们踏歌而回,在月色笼罩的公馆里酣睡。梅花的清香、臭豆腐的香辣,弥漫在他们的绣房。壁炉里微红的火舌,送出温暖的气息。洁白的灯光,照耀着他们青春的倩影,他们没有说话。山巅上,沐浴着月光,他告诉她,等这次起义暴动成功以后,他就把她带到某某坡,带到他工作的地方,北平地下党。她微微皱了眉头,说:“如果不跟你去,……你走了,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见面?”他说:“我不会走的。就是走了,我们还能相聚。也许是在全国胜利以后,某个充满阳光的日子。”其实,他们之间的联系,我们想了很多。真实的情况发生,并没有那么绘声绘色。作为第一次,姑娘并没有像我们某些书上描写的那样充满激情,勾魂摄魄。梅花飘香,月影朦胧。他说:“二楼上看月光,可能更美。”她说:“上楼去吧,我不知道这竖排版的《史记》,怎么画标点符号。”那都是他们当时的借口。借口也说得那么自然。真到了那个时刻,她害怕犹豫,又充满幻想。他们可能像两朵云,在金黄的锦缎中飞扬,飘扬在一起,重合在一起。飘扬重叠成为他们后来年轻而又苍老的命运。她甚至觉得,那就是一段最美的生命。她没有问他的妻子和父亲,也没有想到他们会突然分别。他们真有了美好的爱情,那就是属于对方,也属于自己。她没有去想他们的见面和相爱,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的相聚,什么时候突然中断。圣诞节晚上,那阵悠扬的小提琴声,暴露了他们的行踪,他们的身份,引起了门外修皮鞋的“钉子”的怀疑。那个夜晚,悬崖上的高空挂着的那轮半圆的月亮,害羞地躲进了浓厚的云层,他们还在锦缎里像白云一样缠绕。突然,暴雨夹杂着一阵狼犬吠叫声,在公馆外面石阶上咆哮。他突然翻起身来,带着早准备好的行李,破窗而逃。这就是商人革命者离开公馆时,并不完全真实的情况。作为派到这座城市里来的临时市委书记,走得也不应该这么匆忙。他逃走脱险后,从此在她生命中消失。 
娅雯究竟是不是这天晚上被捕?档案里没有记载。越窗而逃的商人革命者,甚至没有对她匆匆交代。怎么能这么不负责任地逃跑?留下她在在一阵狼犬的叫声中,被窝里被宪兵特务“裸体”抓住,带到那时这座城市的警备司令部去?她被捕的时候,纪年他们的地下党组织又在哪里?我们现在还不能完全查清楚。不过,据当时匪特战报报道,他们的确是在那座山崖的梅花山下面,曾经的军阀、某某省主席公馆,捣毁了地下党某某市委首脑机关。那时,纪年正奔走在大江南岸的中心县城,为即将到来的起义筹粮筹款。他们没想到隐蔽得那么深的某某公馆首脑机关,怎么那么轻易被捣毁。那天晚上,她被抓进城市郊区的警备司令部,也仅仅说越窗逃跑的是来自南洋的商人。宪兵特务,仅仅把她作为和某某富商发生不正当关系的某种女性,交际花、情人或歌星、舞星。宪兵特务都知道,眼前站着的这个高贵清雅的商人的情人,正是他们在报纸上,也在大街的游行车上见到过的城市美女某某某。他们立即打电话,报告了正四处打听她下落,要包养她的某某省主席。渴望得到她的某某省主席,操着电话筒焦急地嚷道:“放了,放了,快把她放了。不不,等我立马过来保释她,接她出去。”但接着报告给省主席的是,这个他曾想花大价钱包养的城市美女,是被我们的某处的宪兵特务从南洋来的某商人临时公馆的床上,“裸”着身子抓出来的。某某主席立即把电话打到江边县城,告诉县参议长,姑娘的父亲梅绍武。她父亲那时正在竞选县长和保安司令,一个劲地向省主席道歉,同时也积极开展对姑娘的营救。他们当然都不知道,姑娘已经怀孕。在省主席眼里,怀了孕的姑娘,就已经掉价,尽管她是城市美女。后来,她被她们学校的教务长带回去,也是因为发现她怀孕,才被学校开除的。那段时间,纪年在哪里呢?如果那里的地下党首脑机关,神秘公馆当时就被捣毁,那么,地下室的发报机、收音机,又是怎样保留下来的呢?宪兵特务太疏忽,没有去找地下室么?那座公馆,解放后拆迁,建筑工人从幽黑的地下室,发现了两台已经生锈的发报机,一部已被电池锈坏的收音机,结实的紫檀木桌上,还整齐地放着一排蜡纸蜡版油印机。显然,他们对敌情逼迫之下的生离死别毫无准备。而且,这座城市地下党的首脑机关,当时,肯定不止他们两人。靠近厨房窗台的板壁后,还原封不动地放着一坛金黄的瓦罐。揭开瓦罐,结了一层银霉的臭豆腐,立即窜出一股扑鼻的幽香。他们的战斗和生活,似乎都没有远去。那么,厚厚的《史记》是怎样带出来的呢?被捕时,《史记》并没有在他们的“婚床”上。那天,他们刚听了音乐,正在讲遥远的国家,法国、德国、俄国发生的事情。那时,《史记》静静摊开在他那紫檀木办公桌上。他说,现在读不懂不要紧,许多道理,要用时间来堆积消化和证明。竖排版,看顺眼了,也没有什么。哦,她并没有在意,拿起桌子上的《史记》,随便翻了几页,说,那我先放下,以后好好读吧,就顺手放进她的小皮箱。没有想到,这个文物就这么和她发生了联系。并从此保留下来。商人革命者,在扉页上写了他的化名:淄芸那时,娅雯不知道,这是不是他真实的名字。而且,我们从现在某些高级干部名单中,也多少会发现这化名的蛛丝马迹。那么怪的名字,也不可能铭刻在她记忆中。她在狱中回忆,那天晚上,他红着脸膛儿朗诵了那首叶塞宁的诗句,“我的爱,犹如蛙声……又不敢唱起我想唱的歌”,当时,她还很欣喜,又很迷惑地问,“你为什么不敢唱,不敢唱啊!”是不是他背后有什么不方便的话,没有告诉她?不敢,或是不想告诉她呢?直到后来,她多次从小皮箱里翻出那本发黄的《史记》,还在心灵深处发问。每次发问,都没有结果。 
进入医学院读书那年,她刚过完十六岁生日,那是青春女孩憧憬缤纷的年龄。那种生活不是她的有意选择。她的生活用不着自己选择。父母把她过去的岁月的每条道路,都安排好了。她从来就按照父母规定的道路走。她并不知道,瞎子舅舅和纪年表哥,怎样无形中决定了她的人生。医学院的林荫小道上,她捧书而行,边走边读,不知晨昏。那些进步书籍,还在她书包里珍藏。她书包里并没有放过多少难以忘怀的医学书。进步书籍改变了也增添了她生活的滋味。究竟什么味,她也迷迷糊糊。那是青春火热的年代,她在寻找心灵的营养与芳香。有了这种芬芳,她终生不悔。恋恋不舍地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她没有挣扎痛苦,没有惋惜遗憾。……纪年……是在校园的民主湖边,留给她那本名叫《虹》的苏联小说吧?一盏特亮的路灯,照耀着湖边小路。她没有仔细回味小说的语言和内涵。那时,她根本没有想到,他们的经历,会进入小说和电影。 
那时,《云雨江南》电影剧本的写作,依然没有着落。子庄觉得不是故事情节、人物形象不鲜明充分,而是没有寻找到很好的角度来把故事人物贯穿起来。考察他们家族哪些是叛徒土匪,哪些是红色游击队员,哪些是地下革命者,叛徒的身世,他亲人和后代的情况,还有自己家族的源头,在子庄心中依然是迷雾一团,捉摸不透。淄芸和娅雯的那场萍水相逢,是上下级关系,还是亲人朋友恋人,并没有得到甄别。“叛徒”的儿子,寻找亲生父亲的经历,故事情节还无法展开。“叛徒”的政治阴云,怎样萦绕在他们母子俩的生活中?他们究竟是亲人、情人、爱人,还是敌人和仇人?这是又一串历史与生命的漩涡。他们在漩涡里挣扎。她用了一生,都没有从漩涡中挣扎出来。她也不知道,陪伴她一生大起大落的儿子,在那个寒气逼人的早春,怎样播下了美丽的种?梅花山上的寒冷冬天,洋溢着她的生命怎样的美丽?后来,江边刑场那一阵枪响,宣判了“叛徒”,她的上级,她的同志和战友,情人和“丈夫”,谭纪年的死刑!尽管,她认为自己和别人对谭纪年的所有称呼,都不那么合适。可是,僵硬的“叛徒”字眼,在她感情的漩涡中,把一切爱情和他在一起生活的全部价值,都撕得粉碎。无论怎么粘贴,也修复不起来。 
她进入公馆,辅助商人革命者的工作和生活,不是小说,而是那座城市的悲壮苦难历史的一部分,充满了小说的曲折离奇。无论编电影,还是写小说,都应把笔墨伸到人物的心灵世界中去。一旦伸入人物的心灵世界,就必然会看到某些肮脏和丑恶,也能领略到最纯真无瑕的心灵光彩。那堵生命的高墙,穿过她岁月的额角,透出的目光温暖而柔和。商人革命者是一道沉入她生命底层的明亮阳光。 
几十年岁月,多少记忆的潮水,暗夜里涌来,淋湿了她的梦境。他的前额,睿智聪颖。他的眼睛,像太阳。他的手,很大很滑很有肉感,握上去给人温暖的感觉。他话说很有吸引力,像磁场,夹杂着浓浓的南方口音的国语,包含着浓情爱意。这些话,她听得很多。有些话,好像谁都对她那么说过,但从他嘴里说出来,意义和感觉多么不一样。那是冲破黑暗的一束阳光,像当初图书管理员,把她的手轻轻牵起来,她感到光明温暖的爱意,那颗搏动的心灵,纯洁透明。她没有考虑牵手的背后,或牵手之后,接下来有什么事情会发生?发生的事情,还有没有阳光的温暖和透明的纯洁?那是另一种生命风景。她不知道,心灵和对方交融在一起,有怎样的甜蜜接踵而来,那一刻,在她生命的沙滩上,清澈的泉水混合着泥沙,席卷而下。历尽磨难之后,她依然感到她的身心,像公馆壁炉里的木炭火,熊熊燃烧,一直烧到她生命的尽头。那天晚上,她二楼卧室的壁炉,炉火烧得多旺啊!宽大的客厅,她从没有感到寒冷。他们的身体,像两朵洁白的云。他那堵洁白的生命之墙坍塌下来,没入她胸怀的那一刻,她一直都在颤抖,那就是冰与火的缠绵吧,壁炉闪射出通红的火焰,也无法驱散深入到生命深处的胆寒与战栗。当然,还不完全因为生理的原因。那晚,他们说了许多关于战争、关于起义暴动的话,那些话,说得很神秘很有把握。但终于还是没能把他们的命运推向交汇地,那始终如一的痛苦颤栗和甜蜜幸福,交织成他们生命奔腾的大海。……就在那天晚上,他们得到上级的指示,同意起义暴动的最后方案。经过第一次起义暴动的失败,瞎子舅舅更灼人的生命光焰还没有在那片历史的红崖上升起。真正的起义暴动,即将爆发。商人革命者已离开了这座城市,纪年消失了一段时间,不知什么原因,瞎子舅舅连连兵败。他那颗尊贵干瘦的头颅,被残忍的保安团砍下来,挂在他们的家乡,离红崖好几十里的深山小镇。那是通往江边县城的大路口。县城保安团大队,在深山小镇,设立了“剿匪前进指挥部”。那时,悬崖顶上顺河风,呜呜地劲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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