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叫燕四的蔺小宝嘿嘿地笑着一脸得意:「谁叫你个儿比我矮的?兄弟们都是按着个头来排的,你没被排到老么就算不错了。燕二十要是听到你这么说,还不得哭死!」想到
那个小不点儿的燕二十被排在最后一个时那张皱成一团的小脸,两个人就笑得直不起腰来。
「噢哟!」笑得有些过力,燕四扶着腰皱着眉头哼了两声。
「你轻点儿!」燕十四扶着燕四坐回床上去,轻轻给他揉着后背,「上次撞到的地方还疼吗?」
呲着牙,燕四的眼睛已经盈满了泪水。
「那个燕北飞,太过分了,居然把我扔到池子里去!」
「谁叫你把他的脖子当甜糕的?还那么用力地咬下去!还好你命大,只是后背撞到石头,要是撞上去的是你的脑袋瓜子,你现在啊,就在阎王老子那边当差喽!」撇撇嘴,燕
十四手上的劲道放轻了些,「其实人家也挺关心你的,后来不是给你送药酒来了嘛。我听燕三儿说,老大是用了巧劲儿的,只是要你受点教训,不然哪那么巧就让你后背撞上了。
你也老实一点儿,以后不要跟老大顶嘴拧着干。你看他那长相,虽然漂亮,但怎么看怎么透着阴气,不招惹他没事,要是惹他生了气,保不准背地里会怎么整你呢!」
「切,我才不怕呢!」燕四直起身,却又牵动后面的旧伤痛得他哼了一声,「飞燕堂的老大是他老子又不是他,而且就算堂主帮着他说话,那咱还有堡主爷爷当靠山呢不是?
」
「你少做梦呢!」燕十四拍了他后背一下,「还是安份点吧,咱们好不容易找到个安生立命的好地方,而且又可以学本事。我爹娘都已经没有了,难道你不想将来有机会去找
你的亲爹?」
「有什么好找的?我早当他死了。」燕四翻了个身,拉着被子把头蒙上,「把我跟我娘都抛弃的男人,还找他做什么!」
「那你老是留着那个铁戒指干什么?那不是你爹留下来给你的吗?当宝贝似的,就算要饿死了也不肯拿出来换点东西吃。」燕十四笑着站起身来,「得了吧,哪有儿子不想见
爹的道理。时间也不早了,老三他们练功也要回来了,我回我自己房间去,一会儿想吃什么就叫老三帮你去拿好了。」
缩在被子里,燕四的手指摸着系在脖子上那枚磨得发亮的铁指环,低声自语:「谁稀罕它了,那是我娘留给我的,跟那个男人才没有一点关系!」
说实话,这可能是燕北飞第一次看清楚燕四的长相。先前见面的时候只有那一头乱蓬蓬跟稻草一样的头发和一脸厚厚的尘垢,除了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他都看不清楚对方的
五官。不过就算看清了其实也没什么太大的分别,跟燕四比起来,燕十四反而显得更清秀些。
身边俊男美女看得多了,这张小小的脸蛋上的鼻子嘴巴就显得平凡普通得多,不太能留给人太深刻的印象,不过那双似乎一直带着笑的眼睛清澈纯净,仿佛有一股吸引人的力
量,让人觉得十分可亲,七分可爱。只是现在,燕四正拧着眉毛,揪着嘴巴,有点犯愁又有点别扭,样子看起来非常好笑,燕北飞忍不住停在了他的面前。
「站直一点,头抬起来!」燕北飞停在燕四的面前,正对着他。
为什么要听你的?燕四暗地翻了翻眼睛,反而把头低下来,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脚尖,摆明了要跟燕北飞对着干。
「你耳朵聋了吗?」燕北飞伸手揪了揪燕四的耳朵,触手柔软但热度很高。「还是说,对我有什么意见?」
燕北飞的声音跟燕怀商有些相似,声调不高,听起来有些冷漠。
二十个飞燕堂新人排成两排站着,燕十四正好站在燕四的屁股后面。这个时候又在犯什么别扭劲儿呢?燕十四心底叹了一口气,于是趁着别的十八双眼睛都在看着燕四的时候
,他使足了劲儿抬起脚往燕四的后胫骨上踢了一下。
「哎哟!」燕四痛叫了一声,抱着脚跳起来。死阿财,想踢死老子啊。
红红的鼻尖,湿漉漉的双眼,虽然蹙缩在一起的五官半点说不上好看,但不知为什么,燕北飞就是在看到那一双盈满泪水的眼睛时心里痛了一下。自小到大,父亲给他的教育
都是严格而冷漠的,本以为会跟父亲一样不怀有任何多余感情地去经营循规有矩,承担责任的一生,但燕北飞这一刻突然发现,偶尔为别的事情,比如说眼前这个爱哭鼻子的小鬼
动动心,感觉也是很不错的。
于是燕北飞笑了,笑得那么开怀,让所有的人都吓了一跳。燕四抱着小腿傻傻地看着开怀大笑的燕北飞,就像在冰雪满天的冬季突然绽放的春花,让燕四沉迷地看着,几乎忘
了自己现在的处境。虽然冷冰冰又有点坏心眼,但燕四还是忍不住在心里赞叹:「这只坏燕子,实在是长得太好看了!」
燕北飞突然不笑了。出其不意地伸手揪住燕四的鼻子,仿佛刚刚在笑的人根本和他没关系。
「喂,爱哭鼻子的小鬼,本来就长得不好看,这一哭起来可就更丑了!」
什么!燕四瞪大了眼睛,与其说是生气,更不如说是难过。
「老子就是丑,关你什么事?」甩开燕北飞的手,燕四忍不住又掉下眼泪来。
「气什么?」燕北飞一本正经地拍着燕四的肩头,「长相美丑并不重要,不过如果本来就不是很漂亮,就别哭得更难看,免得吓着别人。」
已经有人「噗哧」笑出声来,燕北飞眉头一皱,狠狠地瞪了一眼过去:「笑?笑什么笑!谁再敢笑一声,我就罚他做一百个燕子纵!」偷笑的人赶紧垂下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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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又怎么样!」燕四大声地回答,因为生气而忘记了害怕,一双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直视着他。
「不怎么样,我不想让你害大家的进度变慢。」燕北飞慢条斯理地说,「今天练功结束之后,你给我留下来,我要给你特训!」
这么好心?燕四质疑的目光中充满了不信任感。
啊,那、那我呢?我也没有练过啊!为什么我没有特训的机会呢?燕十四张张嘴,正想提意见,不过看着燕北飞那张怎么看怎么觉得阴险的笑容,燕十四立刻把要说的话吞回
肚子里。
啊,好羡慕!老大怎么这么偏爱他呢?真是让人不服气。其它的人不免满含羡慕和嫉妒之情。
「还有,以后再让我听到你『老子』、『老子』地这么乱叫,我就罚你一天不许吃饭!」
「老……」燕四飞快地捂住自己的嘴,把剩下的那个「子」硬生生吞回了肚子。老子凭什么要听你的!燕四半张着嘴,无声地把自己要说的话说出来。不过,老子才不要挨饿
!
「好了,今天开始我来教你们飞燕八式的起手势,如果到暮鼓敲响的时候还有人记不住的话,可就没有晚饭吃了哦!」燕北飞平板着表情,淡淡的声调如同谈论天气一般。
咦,练不会也会有没饭吃吗?!这也太过分了吧!燕四忿忿地想。看燕北飞转身向练功场里走去,燕四在他的身后无声地挥舞着拳头,呲牙咧嘴地无声咒骂。
燕北飞突然转过来,看着燕四的眼睛,轻轻地笑了一声。
「燕四,你中午的饭也可以省了!」
「啊!」把举在空中的拳头缩到身后,燕四眨了眨眼睛一脸的无辜。
燕北飞挑了挑眉毛,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
天上,初升阳光正耀着眼。
地上,黑黑的影子拖得很长。
「唉,真是个笨蛋。」燕十四无奈地看着快哭出来的燕四摇了摇头。
那一年,燕北飞十五岁,燕四刚满十二。
第二章
「懒虫,起床啦!」盖着的棉被子被人一把掀起,然后清脆的巴掌声在自己因为俯卧而露出的屁股上响起,火辣辣的痛感将他从梦境中一把拉了出来。
「啊!好痛啊!你干什么!」翻身从床上跳起来,燕四揉着被阳光刺得有些发痛的眼睛张嘴就骂。
「今天是老大的冠礼,你还想赖床赖到几时啊!就算平常老大再怎么宠你,但是这个时候你要是还迟到,他铁定会把你拴着丢进池水里去的。」阳光斜斜地射入室内,光线中
散浮着细小的尘屑,闪闪发亮。青年高大的身体被阳光笼罩着,反而更显黑暗而看不清样貌来。
「他哪里有宠我了,不整死我就算不错了。」一面打着哈欠,一边慢吞吞地换着衣服,燕四看着自己细瘦的手臂发怔。
「快一点,别磨蹭了。堡主和堂主都已经到了大殿了。」
穿好衣服,拢上头发,燕四走到院中的井边汲了一点水洗了洗脸,人精神了不少。
「十四,我好像刚刚做了一个梦,梦到我们以前的事儿了。」脸上的水珠顺着鬓角流到尖细的下颌,最后汇成水珠滴落到胸前。手里拿着布巾却想不到去擦干,燕四站在晨曦
中,一脸还未睡醒的茫然。
「是吗?」抱着胸在一旁等他的燕十四有些心不在焉地看着天色,「什么时候的事儿?」
「刚进飞燕堂的时候,那时候我们还小,老大也还小。」燕四的眼神有些发滞,似是还没完全从梦中清醒过来。「我梦到老大把我扔到池子里害我后背受伤的事……还有,他
笑我长得不好看……」
「五年前的事儿了,你怎么还记得啊。」燕十四叹了一口气,把燕四的衣服领子整整好,拉着他的手就往外走,「说起来,那个时候起,老大就对你与众不同了,前几年我们
这些兄弟们都还不服气,想不通老大怎么这么得意你。」
「他哪里有对我好。」被燕十四拉着,燕四还在絮叨,「他根本就是看我不顺眼,每天不是叫我做这个,就是让我做那个,天天把我当苦力,还老是挖苦我。」
「那就是另眼相看你懂不懂?」燕十四笑。
「不懂!」燕四斩钉截铁地回。「这样叫对我好?怎么不见你们也去尝尝啊。」
「……」燕十四看了燕四一眼,忍不住骂了一句,「傻瓜!」
「话说……」
「说什么?」斜眼飞过去,乌黑的头发在阳光下闪着油亮亮的光芒。
「你什么时候长这么高了啊?」略带不甘的叹气声幽幽地响起,同样的话燕十四已经听了不下百遍,于是他只好伸指掏了掏耳朵,露出一丝不耐的表情。
「为什么只有我这么矮……我原先明明高出你很多的啊……」
冠礼是男子成人时所办的仪式,普通人家一般不会刻意操办,但是对于燕北飞,这个冠礼有着不同寻常的意义。一般人家,男子十六岁的生日便可举办冠礼,但燕北飞却一直
等到了二十岁,才得到了冠礼的机会。傲龙堡的飞燕堂里,虽然挂着大红的彩球,却看不出多少欢乐的气氛。堂中挤满了新旧部属,人人面色都很凝重。
北堂奉鸣带着儿子媳妇早早地坐在了正位,就连平常很少带出来的长孙北堂春望也穿戴得齐齐整整坐在了一边。
燕四被燕十四拉进来的时候,正好看见燕北飞跪在燕怀商面前,冠礼已经开始了。
燕怀商的样貌几乎没什么变化,看起来还是跟五年前差不多,只不过脸色有些苍白,人也清减了一些。燕怀商这几年露面的次数越来越少,而且一次比一次看起来虚弱。燕四
听人说过,燕怀商早年被人暗算,受过很重的内伤,虽然老堡主出手救了他,但是身体受到的损伤很难复原。当年的神医药王也曾经铁口直断,说他活不过五十岁。那么这样算来
,燕怀商最多也只有十年的寿命了。看着燕怀商的脸,燕四不觉有些心酸。
老实说,这个加冠礼沉闷又无趣,与其说是燕北飞成人的宣告仪式,还不如说是燕怀商的交班仪式。正式将飞燕堂堂主之位交给了燕北飞,燕怀商便跟北堂奉鸣告假,准备离
开傲龙堡四处游历去。
接下来便是众人上前跟燕怀商父子交谈,有道喜的,有挽留的,有哭的,有笑的,刚刚还肃穆沉重的地方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
燕北飞是这里面最耀眼的一个。
身体拔长了许多,坚韧而匀称的身体包裹在象征堂主身分的玄青色长袍中,俊美的五官添了几分英武之气,依旧是漂亮的燕子,但是看起来成熟了很多。而站到他身边去的燕
十四,身材高大,早已脱去了少年的稚气,原本清秀的面容,如今完全出脱成了一个英挺的青年。
这么多年,唯一没有变化,没有成长的大概就只有他一个人吧!
燕四突然变得气闷起来,乘着堂中的混乱,他悄悄地溜了出来。想想也没什么地方好去,也不敢离开太远,信步走到位于大堂东南角的一处山石背后,看看还算安静,燕四挑
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了下来。耳边隐隐传来人声,但那声音似乎离他很远。靠在山石上,燕四望着湛蓝无云的天发起了呆。
「喂!」
好像有人在叫他,燕四没搭理。
「喂!」那人似乎有些不耐烦,又叫了他一声。
「我不叫『喂』!我也没东西喂你!」他不耐烦,燕四比他还不耐烦。
「哼!」既然不叫「喂」那个人就换了个声音,冷哼了一声。
燕四总算把发呆的目光撤了回来,不大情愿地别过头,刚好跟锦衣华服的小小少年四目相对。
「啊!」燕四立刻从石头上跳了起来,脸上也堆起了笑容。「嘿嘿,是孙少爷啊,您怎么跑这儿来了?」
少年有一双灵动的乌溜眼睛,吹弹得破的滑嫩皮肤怎么看也不像是个已经十三岁的人。大概是因为少堡主夫人给自己儿子补得过头了,北堂春望自己从过了十岁就再也没往大
里长过,也因此这孩子不大爱笑了,总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模样,很少出现在人前。个头虽然小,但孙少爷的地位可不是一般的高!而且小家伙板着脸的样子也还是挺让人害怕的。
「孙少爷,您来这里坐吧。」掸了掸本来就没什么灰尘的石头,燕四让他过来坐。
乌溜溜的眼珠盯着他看了两眼,北堂春望看起来好像不太高兴似地坐在了燕四的身边。
「你怎么也溜出来了?」这种场合会溜出来的原来不只他一个,北堂春望像是找到了同盟军一样对燕四产生了一点亲近感。
「因为好闷啊!」燕四愁眉苦脸地对北堂春望说,「仪式一大堆,您不会觉得闷吗?」
北堂春望晃了晃他的脚没做回答。
「而且一想到以后再也见不到堂主,心里总觉得不是滋味。」
「咦,你也喜欢燕叔叔吗?」北堂春望有些惊讶,不过刚刚自己说「也喜欢」不就等于承认自己喜欢燕怀商?心下不免又有些懊恼。
「是啊,」燕四倒没怎么注意到,「别看堂主总是不笑,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其实他心地很好,对我们都很照顾。」
「嗯、嗯!」北堂春望连连点头,「燕叔叔笑起来的样子其实很好看的。」
「是啊,我知道,」燕四双手撑在身边笑了出来,「我们老大长得很像他,啊,就是燕北飞啦,他也是,平常老是凶巴巴的,但是笑起来的时候样子可好看了。」
「你喜欢燕北飞?」北堂春望歪着头问。
燕四的脸突然红了,舌头也打起结来,还是头一次有人这么直接地问他,没有心理准备,燕四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那、那、那怎么可、可能……」
「可是你说你喜欢燕叔叔,又说燕北飞跟他长得很像。」
「呃……」燕四挠了挠头发,「不一样的啦。」
「喜欢就是喜欢,有什么不一样?」北堂春望皱起眉头。
「喜欢也是有好多种的啊……嗯,你不会明白的……」
「你是想说我现在太小不会懂的吗?」北堂春望双眉皱着,眼底已经泛起了怒气。说他小,可是他最大的忌讳。
「不是的。」燕四连连摇手,「我不是这个意思……其实呢……我自己都弄不清楚……」
「不清楚?我不信,连喜欢不喜欢也弄不清楚吗?」北堂春望很不屑地撇了撇嘴,「你还真是没用哎!」
燕四咬着唇,过了好久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