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过得顺心如意——直到正式成为俞雅玟秘书的那一天。
一开始她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教东就忘西,笨得让他想剖开她脑袋看看里头是不是空的?还像嫌他不够忙似的,三天两头给他出槌、添乱,气到他想宰人。
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越做越顺手,他也越看她越顺眼,不再觉得当她秘书是上天嫌他日子太好过而降下的天谴,甚至开始习惯让她闯入他的生活领域,放任自己的胃恋上她的手艺,也是生平头一次那么担心、牵挂着一个人。
她已经不再是一开始那个事事想倚靠他的小女人,也该想到身为“万能派遣”负责人的他,有足够的财力帮她,却不开口向他商量,甚至坚持要自己处理。
她明明变得坚强了,为什么他还是那么放心不下?这种连络不上她就坐立难安的感觉真的很奇怪,就像是——
铃~~
门铃声打断了他正想深入推敲的思绪,刚换上外出服的他前去应门,没想到站在门外的,竟然就是俞雅玟。
“晚安!”她脸上露出和平日一般的温柔笑意,说完才注意到他身上穿的不是家居服。“你要出门吗?”
“本来是,不过现在不用了。”他往一旁退开,好让她进门。
“为什么现在不用?”她有些不好意思。“因为我突然跑来吗?你不用在意我——”
“我本来要去找你。”既然人都送上门了,他不开骂实在是对不起自己。“我不是交代过你,离开银行之后要打电话——”
“对了,这盒樱桃给你。”
俞雅玟从手上的购物袋里拿出一盒樱桃塞给他,像是故意不让他把话说完。
“我留了一盒要做樱桃派,待会儿一起吃。”
看她说完便匆匆步入厨房,很明显地回避话题,帅冠宇立刻心中有底。
看来,今天她跟银行的放款谈判恐怕是失败了,其他事大概也进行得不顺利吧?
“我来帮忙。”他决定不再提起公事让她忧心。
“不用了,你安心去客厅休息,看看电视,这里我来就行了。”
她甜甜一笑,明明就是不想让他担心,却不知道他看在眼里,更加不舍。
“别做了。”他按住她正要开始忙碌的双手。“时间已经不早,你在外头奔波一天也够累了,我送你回家休息。”
“我不累,你就让我做吧!”她凝望着他深邃的眼。“我喜欢下厨,尤其是做甜点的时候,伐会觉得很开心、很有成就感,找——”
“我知道了,你想怎么做就做吧。”
帅冠宇放开她的手,说完便退出厨房,让她完全拥有那个小天地。
因为深深受挫,所以想从最拿手的地方重拾信心吧?
因为明白她的想法,所以即便从她的眉宇间看见深深的疲惫,他还是纵容她难得的任性。
不过,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眼看都已经快凌晨一点了,她却还没走出厨房。
看完了一部电影,帅冠宇关掉投影机,却发现屋内静悄悄,厨房里没有半点声响。
他有些担心地走进厨房探看俞雅玟的动静,只见她已经累得趴在吧台上睡着了。
“雅——”
本想叫醒她,送她回去,可是转念一想,他又安静了。
就算她一个晚上不回家,也不会有人发现,更没有人在乎吧?
他小心翼翼地解下她身上的围裙,轻轻将她抱起,像是捧着柔弱易碎的宝物,缓缓移动着脚步,一路将她抱进了客房,拿了湿纸巾,温柔地替她擦拭去手上快干掉的几块面糊。
或许真的是累坏了,自始至终,俞雅玟都没有醒过来。
帅冠宇帮她盖好被子,也没有离开的打算。他坐在床沿,借着床头灯的微弱光线,注视着她柔美的睡脸,凝眉思索着。
自从答应接掌公司后,她一路走来有多辛苦,他相信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她放弃了喜欢的甜点师傅工作,投入一个完全没兴趣、没经验的工作,一切只为了帮助跟她有血缘关系,却从来不曾真心关心过她的奶奶,也为了保住父亲曾努力经营过的公司。
这傻瓜总说在弟弟回来接手前,说什么也不能让公司倒在她手中。也不想想她为公司付出了多少心力,研发新产品时又是几天几夜没睡,领的高薪大半进了他户头也无怨无尤就算了,竟然还蠢到想把公司拱手让人,没有一点独占的念头。换成是他,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除非他变白痴才有可能发生。
最可恶的是,她继母那样对她,她却也不生气,还说能体谅,希望将来总有一天能好好相处,实在是让人——
不喜欢她也难。
轻抚着她柔嫩的脸庞,帅冠宇忽然有些明白了。
他不是个容易动情的人,不觉得这样的感觉就算是爱,却肯定自己对她的关心早超过了“雇主”的界线。
不会错的,他喜欢这个有些傻气,但善良、有勇气、懂得体谅又总是微笑待人的女人。
所以他会担心、会牵挂、会舍不得看她受委屈、会对她如此心疼,因为他已经将她放在心底了吧?
“安心睡吧,天塌下来,我也会帮你撑着。”
帅冠宇怜惜地轻吻了吻她的眉心,心里做了一个重大决定。
为了她,他将打破“万能派遣”绝不插手雇主公司营运的原则,以自己丰厚的财力里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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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暖暖的日光从窗台旁一路悄悄爬上床,轻轻吻醒了一夜熟睡的俞雅玟。
睁开眼,侧睡的她看了看眼熟的床边矮柜,认出这是帅冠宇住处的客房。
原本还有些昏沉的脑袋转了转,她才想起自己昨晚调好烤箱的时间后,趴在吧台上想小憩一会儿,看来结果是睡沉了,什么时候被帅冠宇抱上床的都不晓得。
换作从前,她一定会为了这件事雀跃不已,但是现在她一点也笑不出来。想到昨天调头寸四处碰壁、到处看人脸色,她的心头就像被压了块大石。
“不行,我怎么可以那么快就消沉?”
想起自己和帅冠宇的约定,想起他对她的鼓励,想起自己昨天还在他面前信誓旦旦会努力克服公司危机,她立刻打起精神,翻被下床。
因为失去了林董这个重要供应商,她必须在后天之前筹出两百万,才能以现金交易方式向另一间供应商抢下一批原物料。
否则,一半以上的生产线恐怕都得因缺料而停摆,无法如期交货的鉅额违约金也将接踵而来。
这件事她没有跟帅冠宇提起,因为她知道契约到期之后,天要塌下来她也得独自扛着,不该想着依赖他人,一切都要由她自己承担,所以此刻的她根本没时间在这里怨天尤人。
“——十点了?!”
她急急忙忙要进浴室洗把脸赶去公司,发现帅冠宇不只为她准备了全新的盥洗用具,还在浴室镜子上贴了一张超大留言——
早安,总经理:
看你睡得那么熟,不忍心叫醒你,所以我先出门了。
牛奶在冰箱,三明治在桌上,你乱丢的皮包挂在玄关的衣帽架上。
海关那边我已经委托熟识的立委、律师和报关行一起去处理,没意外的话应该是缴交些许罚金后就能放行。
我会先去银行一趟,“恒易企业”要求的两百万银行本票我先代垫,也会亲自盯着他们收票的同时立即出货。
当然,我不会无条件帮你。除了昨晚未完成的樱桃派,我还想吃娘惹糕和你独家的三色咖啡冻饮,进公司前最好先准备好这三样东西,不然你麻烦大了!
俞雅玟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留言,泪水也滴落在浴室磁砖上。
原来,她请的万能秘书那么神通广大,急缺现金的事她明明刻意瞒着,还是让他知道了。
昨晚她那么努力地强颜欢笑,不让他看出她的无力与沮丧,结果还是被他看穿了吗?
所以他一大早就为了帮她而出门奔波,自己拿出两百万让她度过钱关,运用人脉替她解决难题,还故意留下口气很大的留言“命令”她做点心带去答谢,好让她不觉得自己欠他太多?
“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
她撕下留言纸,紧紧贴住胸口,尽情地放声大哭,把自己这八个多月来累积的委屈跟心酸,一股脑儿地发泄出来。
哭到眼泪干了,眼睛也肿了,心却觉得海阔天空了起来,再想起帅冠宇的体贴心意,明明脸上的泪痕未干,唇边却幸福地逐渐上扬。
就算不是恋人,至少他是真心把她当好友看待了吧?
能从一见面就被他赶出公司,而后成为他眼中的“笨蛋总经理”,再变成他愿意疏财相助的朋友,她真的一直很努力,就算最终他还是无法爱她,能走到这一步她也很开心了。
振作精神,她梳洗完毕先上街采买材料,做好立刻用保鲜盒和保温瓶一样样装好再出门搭公车,赶着送去给他享用,也想尽早当面向他道谢。
因为不是上下班的巅峰时间,公车上的乘客只有小猫两、三只,俞雅玟心情愉悦地选了个靠窗位子,唇边始终带着一抹笑,满心想的只有快点见到心上人。
“嗯……”
突然,她听见后座隐约传来一阵奇怪的呻吟声,好奇地往后一看,赫然发现后座乘客状甚痛苦地揪紧胸口,脸色都发白了。
“司机先生,请你先把车开去最近的医院,这里有个乘客好像生病了!”
俞雅玟起身朝司机说完,立刻来到后座。
“您哪里不舒服?”她发现中年妇人额冒冷汗,没多想便用衣袖帮忙拭汗。
“我……头晕,想吐,心跳快得很难过……”中年妇人虚弱地斜倚在车窗旁。“你有没有……甜的……”
“您想吃甜的?”
妇人语不成句,她只好用猜的,没想到对方真的点点头,她立刻取来原本要送给帅冠宇的娘惹糕,让妇人吃几口。
“小姐,麻烦你跟司机说,不用载我去医院了。”妇人吃了点东西,休息了一会儿,稍稍恢复了点元气。“我只是低血糖症发作,吃点甜的,待会儿就没事了。”
“不行,您气色看起来真的很差,一定要去看医生。”
俞雅玟不晓得低血糖症是怎么一回事,就怕妇人现在看来是好了一点,待会儿却更严重,不但坚持她得就医,还搀扶她下车、陪她就诊,并连络她的家人。
“阿桑,你知道自己有病,怎么可以不吃早餐?你又有肾脏病,这样很危险的……”
在医生“逼供”下,中年妇人老实承认没吃早餐,马上换来热血的年轻医生一顿严训。
俞雅玟站在一旁听着医生数落这不合作的病人,才知道原来这病发作时得补充糖分,缺糖太久脑部会受损、陷入昏迷,严重时还会危及性命,不禁庆幸自己刚好带着甜点,也为了自己所做的甜点能适时救人一命而开心。
铃~~
“不好意思……”手机突然在诊间响起,忘了关机的她尴尬地退出门外再接听起来。
“你在哪里?”来电的是帅冠宇。
先前打电话回家没人接,他猜想她应该已经出门,却迟迟没看见她到公司,有些担心的他便拨打她的手机。
“医院。”她老实回答。
“医院?!”手机那端的男人声音突然高了八度。“你发生什么事了?出车祸了吗?在哪家医院?”
他紧张的声音让她感觉又甜蜜又窝心,但她不想让他太担心,马上把前因后果向他解释清楚。
“原来是这样。”差点没被她吓死。“总之你没事就好。通知对方的家人了吗?”
“嗯,打了电话给她儿子。”
“那你还不回来?”
“现在还不行,我刚刚听医生说,阿桑最好留院观察一下,还得做一些检查,没人陪她多可怜。”
“你打算留在医院陪她?”他已经明白她的意思。
“嗯。”她边说边留意着诊间门。“阿桑说她是一个人来台中访友,家人都在台北。就算她儿子说立刻搭高铁赶来,最快也得要一个多小时,我至少留在医院等她家人赶来再说。对不起,我可以晚一点再过去吗?”
“如果我说不可以呢?”
“唉……”她眉一皱,为难地叹气。
“知道了,你就先留在那里。”就算硬叫她回来,她待在公司里也是魂不守舍。
“谢谢!你真是个好人。”得到他的同意,总算让她松了口气。
“等对方家人赶到,你也不用来公司了,直接回家。”
“你生气了?”她想也是,身为总经理,却在公司一团乱的时候把工作都丢给他——
“你做的是好事,我为什么要生气?只是你自己算算时间,等对方的家人赶到,你再搭车过来,都已经快四点了,还来上什么班?”
“就算只剩一个小时,多少也能做些事吧?”她真的很想见他一面,当面向他道谢,更不想早早回去“储藏室”。“反正我回家也没事——”
“怎么没事?我的娘惹糕不是没了?再做一份给我。因为你跷班一天的工作全部由我代理,要你帮我做一顿晚餐答谢也不为过吧?所以你离开医院就立刻回家做饭——有电话进来,我要吃西班牙海鲜炖饭,就这样,晚上见。”
手机那端已经没了声响,俞雅玟却呆呆地拿着手机,一动也不动。
所以,他说的“回家” ,指的是回他家?
她的脑海里不断重复着帅冠宇刚才说的一字一句,无论她怎么想,应该都是她想的那样。
就算他那么说没什么特别涵义,她听起来还是觉得心里暖呼呼的,感觉好幸福。
只希望有那么一天,她真的能成为那个家的女主人。
她原本轻抿的唇角开始不受控制地上扬,心也轻飘飘的,就像荡在云端……
第七章
俞雅玟怎么也想不到,她在公车上帮助的中年妇人,竟然就是“宝昌实业”的董事长夫人。
她找了林董一个多月,他的秘书不是说他人在印度、就是飞往巴西,总之就是不在国内,让她根本见不到人,没想到他儿子前脚到、他后脚来,终于让她在医院堵到人了。
见面三分情,何况她还救了自己的老婆,林董总算肯听她解释,也愿意信任她一次,终于答应和她签订新约。
这出人意料的发展连帅冠宇听了之后都啧啧称奇,还说要开始考虑相信“善有善报”这回事。
但他更想不到的是,事情还有后续发展——
“……那样会不会太打扰了……好,七点我会准时到……”
办公室里,俞雅玟正在讲电话,而帅冠宇眼睛盯着电脑,耳朵却不受控制地细听她说的一字一句。
八成又是林董老婆打来的。
他心里想着,视线再度瞥向俞雅玟办公桌上那束红玫瑰,心情顿时烦躁起来。
也不晓得林家人是中了什么邪,老妈三天两头电话问候、儿子天天鲜花报到,连之前怎么约都不肯见她一面的林董,现在会突然来个“友好访问”,带着独生子跑来公司找她泡茶聊天。
不必用上聪明的脑袋,光用脚底他都看得出林家两老是相中了她当媳妇。
尤其是那个林家小开,高铁像是他家开的,搭车不用付钱一样,天天叫花店送花不够,还三天两头从台北跑来台中献殷勤,看了就碍眼!
“又是‘宝昌’老板娘打来的?”聊了快二十分钟后,他终于看她挂了电话。
“嗯。”俞雅玟笑说:“林妈妈做人真客气,今天是她生日,林董在新社包下一间民宿,邀请一些亲朋好友帮她庆生,连我都受邀了。”
“真是奇怪,在台北不能庆生,非得跑到台中来?就为了方便你参加吗?”
“怎么可能嘛!”她当他在开玩笑。“大概因为明天是周休二日,可以顺便留下来度假吧?”
她的单纯真是让他好气又好笑。
人家都做得那么明显了,她却真心以为林家人纯粹是为了“救命之恩”才对她好,当她是全家之友,当着他的面收下花束时也开开心心的,自以为那是林家小开为感谢她救了母亲才那么多礼。
“她儿子也会去吧?”
“嗯,林妈妈说了,下班的时候林大哥会开车来接我。”
“哼,想得还真周到。”
借着庆祝生日这个好理由,替儿子制造机会来个温馨接送情,让两人单独在车上谈心,再借着派对上的热闹气氛让彼此的好感加温,然后还可以直接在民宿过夜,一起月下谈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