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若不喜君家的人,为何又定要留在君家呢?想来月女侠也不会因你是侍女,便永远不许你离开她吧。”刺猥面色一僵,忽地怒道:“我天生贱命一条,就喜欢做人奴婢,被人驱使,不需你在这里多嘴。”
第十三章 雪花飞
“是吗?”楚临风一声叹息,忽道:“这琴音听来一片悲凉,寒如秋雨,究竟是谁弹的?”刺猥冷了脸不理睬。楚临风道:“你不愿说,我便自已寻去看。”刺猥斜睨他一眼,仍不说话。楚临风行到门外,忽又回身道:“刺猥,你……当真不去赴宋冰叶的约战吗?”
“不去!”刺猥大叫,楚临风摇摇头,径自询着琴音行去。一路上,花草繁艳,整个君家庄院犹如缤纷花圃,桃、柳、杜鹃、迎春、木棉各色花朵争艳,蝶蜂穿梭其中,景相极为绚丽。但耳中那缕渐近的琴音,却仍是清冷如秋。
穿过繁花路径,前方是一湖清波。湖岸草芽萋萋,湖面上斑勃着暗绿浮苔,君宅深入九华,依山而建,湖的对岸,便是青山。而琴音便随湖水飘荡不定。
身后是繁华似锦,而湖畔却只绿痕斑斑,楚临风踩着阴湿的草地前行,微腥的泥土气息伴着白茫茫的柳絮扑卷入鼻端,这平静的湖岸竟平添了几分悲愁,与渐觉凄切的琴音相和。
柳絮飘飞中,一个蓝衣广袖的女子对湖抚琴,絮沾染上蓝衣,斑痕似雪。而女子的眼眸,也一片冰冷。楚临风伫立女子身侧,望絮雪伴琴音飞扬,忽地身躯一冷。
繁春里,下了雪。
楚临风挥开飘落眉间的絮雪,走近一步,欲言却又止。月幽然忽地停了指,琴音嘎然而断。楚临风道:“月女侠,晚辈无意打扰您弹琴,请不要见怪。”月幽然缓缓转颜;淡淡一笑,起身道:“楚公子不必太客气,我原也弹的累了,不想弹了。”楚临风道:“都是晚辈唐突,打断了月女侠的兴致。嗯,不知您刚才弹的那只琴曲是否叫什么名字?”月幽然道:“不过是随手所奏,并无曲名,让楚公子见笑了。”
楚临风略一沉吟,只见月幽然已伸手抱琴道:“楚公子若有兴致,不防在此多欣赏一时湖光水色,我先行回了。”楚临风急道:“月女侠,该走的人是晚辈,您继续弹琴,我立刻就走。嗯,月女侠,那个……您还记得昨日宋冰叶向您约战一事么?”月幽然道:“记得。”楚临风道:“现在已近正午了,不知您何时去赴约?可否容晚辈随行,也好让晚辈见识尚香堡的绝世武功?”
“我不会去赴约的。”月幽然一笑,将琴倚树放置。楚临风讶道:“不去赴约?可是宋冰叶曾说君家主人若不赴约,她便要杀上门来。如今刺猥不赴约,您也不去,这个……宋冰叶如何肯罢休。”月幽然道:“我早已立下誓言,今生再不与人动武。赴不赴约又有何分别。”
楚临风失声道:“今生再不与人动武?月女侠,你这是……这是什么意思?”月幽然以手轻抚柳枝,眸光望向遥远的湖山,道:“当年我嫁入君家之时,曾向自已立誓此生再不入江湖,再不与人动武,因此,如今的我已非当年的白夜银钩,而只是九华君家的少夫人,是君朝霞的妻子。武林中的纷纷扰扰、砍砍杀杀我都已无心过问了。”
“为什么?”楚临风追问,脸上透露着浓冽的疑惑。“难道女侠们结婚了就不能再做女侠吗?没道理的,武林中那么多的女侠客,很少见有哪个一旦成亲便退出江湖的。”月幽然道:“君家是江南的名门望族,祖上有多位先辈出仕为官,因此最是注重名声。虽然近些年来威势渐小,但祖上流传下来的规矩仍在沿袭。至外子这一代上,因不满当朝的吏治,避居九华深山,以作画自娱,但也算稍有名气的文人,他的妻子又怎能是每日只知杀人放火的无知蛮女?当日我一刀一婢随身,行囊空空的自行进入君家,已饴笑村人。老夫人也是名门闺秀,兼且性情刚烈,怎能忍受被村人取笑。我虽是江湖女子,但孝敬翁姑的道理却还懂的。因此自誓今生再不与人动武,以免坠了君家礼仪持家的祖训。”
楚临风惊的呆了,蓦地想起昨夜刺猥出厅时回望月幽然的那一眼,那种既恨又悲的无奈神情,而当时,月幽然转开了脸,却向君老夫人露出一抹小心的笑容。
月幽然道:“女人出嫁从夫,我随夫君隐居于九华,弹琴作画,自在逍遥,当年行走江湖的辛酸便都已抛诸脑后,不愿提及了。是以,什么约战,什么决斗,我都无心去赴了。”楚临风呆呆的道:“是这样吗。”再望一眼月幽然,见她手指把玩柳枝,将嫩绿的叶芽绕上指尖。脸上漾着轻笑,但眸光中却是一片空茫。
楚临风道:“我还从未听说,有哪位武林女侠是这样退出江湖的。多少朝廷大官的夫人,甚至藩王的王妃都是出身武林,怎么没见她们发誓不与人动武?”月幽然双眸微闭,淡淡的道:“楚公子,世间每个人的命运都是不一样的,其经历也必然不同。君家之事你不要再多问了。”楚临风默然半晌方道:“晚辈无意刺探月女侠的隐情,只是,只是听到女侠的话,有些心痛。当年月女侠名传江湖时,晚辈还是一个初入师门的无知小童,听得众位前辈和师兄讲述月女侠的传说,心中对您敬仰万分。因此这些年着意留心您的行踪,期盼一睹风姿。如今,晚辈真的见到了您,却,却只觉的心痛,只盼从来没有见到您。”
月幽然似也是一惊,手中柳枝顿时断裂,掉落几片绿叶。楚临风直视向月幽然幽暗的双眸道:“我曾揣想过许多您的现况,却绝未想到是今日所见这一种。”
月幽然闭了双眸,长吁口气。道:“幽然也只是一凡俗女子,怎会有超凡的举动。世事如此,让楚公子失望了。”
楚临风长叹口气,遥望湖心,水波荡漾,将清冷山风吹送。空中,日已正午。
第十四章 忆流年
楚临风道:“已是午时,不知宋冰叶是否在桃林等候。月女侠你当真不去赴约么?也许无需动武便可解决此事呢。”月幽然微笑道:“既已决意退出江湖,又岂会让自已陷入出尔反尔的境地。”楚临风胸中一窒,忽地大声道:“月女侠,有一件事我始终不明白。传闻当年武林中倾心于白夜银钩的少侠大有人在,为什么你的夫婿竟会是一个画师?论文才武艺、人品家世,难道竟没一个少侠能及得上君先生?”
月幽然微侧了头看向楚临风,楚临风又道:“这是月女侠的家事,晚辈本来不该探问。但晚辈知道月女侠你在君家并不快乐,侯门一入深似海,君家虽不是侯门,但家规声名却也让您不再是以前那个白夜银钩。这样的生活真是您愿意过的吗?”
“楚公子,你失言了。”月幽然截住楚临风的话。楚临风道:“是,晚辈不该说这些话。得罪了。但是晚辈真的不明白您为什么抛舍了那么多武林俊杰,却嫁给一个画师。”月幽然凝望楚临风的眼眸,手指无意识的划过琴弦,发出叮叮清鸣。良久,月幽然道:“我自幼在尚香堡长大,那里是一个纯净所在。所有的人都穿一袭白衣,住在白色的洁净房间中,四围是洁净的湖水,还有遥远处的青山、绿树。我能看到的色彩只有绿树和夏天才会生长出的红色荷花。所有人都过着一样的生活,按照规定的时间吃饭、睡觉、练功,日日如此,年年如此。我在尚香堡生活了十五年,漫长的十五年,每天都这样渡过。”
“你试过十多年的日日夜夜都做着同样几件事的生活吗?你一定没有。你可以走亲访友,可以逛灯会庙会,或是什么都不做,只要在街市上玩耍就好。而我每天每月每年却只能做着吃饭、睡觉、练武的同一种生活。”月幽然一声叹息,转望辽旷天空续道:“可我,却不是一个安静的孩子。我拼命的练武只为可以打倒妙风师叔,获得出师修练的机会。我想离开尚香堡,去过和别人一样的生活。我想穿彩色的衣服,看黄色的葵花、蓝色的鸢尾、紫色的藤花。我想把彩虹中所有的色彩全揽在手心。所以我成了近三十年来第一个行走江湖的尚香堡传人。”
“你……”楚临风吃惊的听着月幽然的述说。传说中的武林圣地尚香堡竟是月幽然想要逃离的地方么?只听月幽然又道:“那一年的春天,我路过金陵,紫金山上开满了杜鹃、桃花,还有芍药。那芍药开的好美,紫色和白色的花朵比落着花瓣雨的桃花还要绚丽。而他,就在芍药丛中,穿着雨过天青色的衣衫,在紫红色的花海中作画。而他的画,那画上的芍药因着阳光的照耀,变幻着不同的颜色。竟比真的花朵还要绚丽。便是那一见,我成为了他的妻子。他虽然是不懂武功的文弱书生,但他眼中的色彩却是所有人都无法比拟的。”
“只因为……只因为那一幅画吗?”楚临风陡地又觉心中一疼。月幽然轻笑道:“他眼中看到别人看不到的色彩,而那色彩是我一心期盼却又看不到的。懂不懂武功又有什么关系,只要他对我好,令我生活的开心,便足够了。”
楚临风呆了呆,忽地叫道:“可是你现在明明不开心。”
“开不开心又有何界定呢。世间并非只有我与他两人生存,而有人的地方难免有是与非、对与错,一时的不开心并不能掩去开心的时光。”月幽然笑道:“楚公子难道没有气愤、抑郁的时候吗?但是否一时的气愤便令你痛不欲生呢。”
楚临风道:“可是,可是……”月幽然道:“楚公子的关切之情,幽然心领了。可是有些事,却非你能探问或插手的。所以,楚公子的伤若好了,便请早日离开,也免得误了你行程。”
楚临风张了张唇,却终于在月幽然渐转锐利的眸光下吞回了话语,山风吹来,略觉寒凉,但胸中却似有一团火在焚烧。楚临风一咬牙,道:“我明白了。谨听月女侠的吩咐。祝您和君先生平安顺意。我,我去和宋冰叶说清楚,让她不再来九华生事。然后,我便也要告辞了。”
月幽然淡然道:“多谢,楚公子江湖之行,也请加意小心。”
楚临风勉强一笑,微一拱手,匆匆转身便行;忽听月幽然叫道:“楚公子慢行,我还有一句话要与公子说。”楚临风陡地顿步回身,月幽然走了两步道:“楚公子,刺猥心直口快,言语虽不中听,但心肠却是极好,武艺也差强人意。她原也是活泼好动的性儿,这些年来在九华着实也闷坏了她。楚公子若有心,不如带刺猥一同离开君家。”
“带刺猥离开?”楚临风一呆。月幽然道:“正是,刺猥虽然自居婢女,但她原不是我的婢女,而是天罗教昊天令主宁筱悠的爱徒。昔年我曾救助过宁筱悠,宁筱悠退隐江湖之际将爱徒托付于我,原是要我助刺猥名扬天下,可我却有负重托,竟将她羁留在九华深山做一名婢女。我也知道刺猥这些年过的十分不开心,所以,我希望她能离开九华,去踏马江湖,持刀任侠。但她又十分纯善,从未见识过江湖中的凶险,我着实不甚放心。若得楚公子一路同行,相信定会助刺猥摆脱许多凶险,也会使刺猥行的快乐。请楚公子答允带刺猥同行。”
“我……”楚临风未料到月幽然竟会说出这样话来,一时不知如何做答。月幽然道:“楚公子是聪明人,这几日也许看到了刺猥许多的不如意之处。她原本不是我的婢女,又何必定要在此为我而受到别人的责难?楚公子若能带她离开九华,令她快乐开心的活着。幽然一生感激不尽。”
“我……”望见月幽然眼眸中渐渐显露的恳切神情,楚临风顿时楞在当场,心道:“她真的希望刺猥离开君家?她自已呢?她一定比刺猥过的更不开心,她一定不开心的。”
“楚公子若一时不能决断,幽然也不强求。希望你能多考虑一时。刺猥是个好姑娘,她不应就这样受我所累,在深山中抑郁一生。楚公子,请你带刺猥离开。”月幽然又走上几步,与楚临风对面而立,声音竟带了分肯求。楚临风心中蓦地一酸,血气上涌,大声道:“好,我答应。只要刺猥愿意,楚某一定带她离开九华,竭尽全力,护卫她的安全。”
“多谢楚公子。”月幽然立时喜形于色。楚临风冲口道:“刺猥若走了,你怎么办?”月幽然似是一愕,随即笑道:“我有夫君和女儿在身边,会快乐的生活着,然后等你们哪天有时间回来看看我。”
“会是这样吗?”楚临风有些失神。月幽然道:“楚公子既然答允了,我这就去和刺猥说,让她准备行装与你同行。”说着,竟不待楚临风回言,满脸笑容的抱起琴,匆匆走回辅满繁花的小径。楚临风抬起手欲喊她同行,终于又颓然放落,只怔怔的望着她不施轻功,一步步匆匆忙忙的走向远方。在她的身后,絮飞如雪。
暖暖春日,雪竟越飞越厚,重重压上楚临风的身躯。
第十五章 巧相遇
天色近暮,在绿叶镇上一间又一间客栈询问下来,却未探听到有似宋冰叶、雪狐形貌之人,楚临风失望的走出客栈,却听的身后店伙说道:“怪事,怎么连着几个人都在找这两个男女?”楚临风一惊顿步,回头道:“你说什么,还有谁在找这两人?”那店伙面露难色,摇手道:“小人何曾说过什么,客官一定是听错了。”楚临风一笑,将一绽银在店伙眼前一晃,道:“小二哥真的什么都没说过?”那店伙嘿嘿几声笑,楚临风将银子塞进店伙手中道:“还有人也向你打听这样的一对男女?”
“是啊,加上你,一共是四个了。”那店伙紧紧握着银子,热心的道:“那几个人一男二女,男的似是个大户人家的家丁,女的一个是很漂亮的大姑娘,另一个裹着一身黑袍,戴着纱笠,看着象个男的,但那声音可是一听就是女人。我虽然是个小伙计,但客栈里山南海北、什么样的客人没见过,她压着嗓子冒充男人,却哪里瞒的过我。”那店伙还在吹嘘,楚临风已不耐的截话道:“他们也和我打听同样的人?还有说过别的没有?”
那店伙道:“别的么,好象没有什么。只是那个不男不女的人多问了一些,她好象还打听这镇子上最近有没来过什么医术高明的郎中,特别是会治人眼睛的郎中,好象是要给什么治病吧。”楚临风心中咯噔一下,忙道:“你可记得那人是什么形貌?”店伙道:“都说了她戴了纱笠,将头脸都遮了起来,我怎会看到她的相貌。”楚临风被他抢白一句,却无暇介意,只觉店伙口中的美丽姑娘极似刺猥。
刺猥满嘴里说着要对君家的事不管不问,心中却终是放不下,才会到这镇上打听雪狐和宋冰叶的落脚处,想私下解了君家之难。楚临风想到此处,心中对刺猥更添敬意,同时又觉疑惑,不知那家丁和黑袍人却是什么样人,为何也要寻宋冰叶下落。
楚临风飞奔至绿叶镇外桃林时,已是未末,林中空无一人。楚临风心中不安,因此便在镇上一间间客栈探寻,欲寻到宋冰叶与雪狐,了结仇怨,以免牵连君家,却一点消息也探听不到。此时见店伙也说不出线索,叹一口气,退出门又向下一间客栈寻去。一路思量店伙的话,想那家丁或是受刺猥支使的君府家丁,但那黑衣女人却又是谁?刻意掩了行藏,却又探询能治眼疾的郎中,莫非……
楚临风心中一动,想道:“莫非月女侠口中说不再与人交手,但有贼人欺上门来,却终是忍不住要出手么?”心头精神大振,猛抬眼见又来到一间客栈前,楚临风刚要进门,自门内忽地走出一个女子,竟正是刺猥。楚临风一楞叫道:“刺猥?果然是你?你终于忍不住出来打发雪狐了么。”
刺猥被楚临风堵在客栈外,面色顿时一红,神色有些慌张的道:“你怎么在这里?”楚临风道:“雪狐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