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想得太好,要做两手准备。那些单位多收一份简历,也不碍他什么,并不表示他们就看上你了。有的单位收市的时候,一大摞简历甚至就扔在了原地,像扔垃圾一样,都懒得带回去看。”我觉得该泼一点冷水。
夜吹很惊讶:“他们怎么能这样啊,太不负责任了。这些简历都是花钱制作的呀。”
“现实就这个样。周四南昌路有一场较大的招聘会,你也去看看。下周六的交流会我再跟你一起去。”她说好,又问:“你明天做什么?”
“有件事要和同事一起去办办,不然的话,我会请你来作客。”
我也对她撒了谎,算是双方扯平。在她安定下来之前,我不想让两人太热火。累了一天,谁都没有心情去做别的什么,尽管衡山路近得很,那里的夜的情调我也领略过。吃了饭,我送她到地铁常熟路站后,独自坐车回去了。
我在名片簿中找一个业务伙伴时,见沈蓦的名片下压着一个纸条,是那次苏俟漪写给我的电话号码。我早已在沈蓦的名片上抄下了她的电话,但仍将这多余的纸条保存至今。
我将纸条摩挲片刻,撕碎后丢到纸篓里去了。拿起笔,想再接再厉涂去名片上她的号码,却又有些犹豫。
晚上,我拨了电话给沈蓦:“有一段时间没见你了,在忙什么?”
“没忙什么。前几天有个老兄答应帮俟漪发表几篇论文,把她高兴坏了。”
我有点不信:“咦,她不是说不希罕搞这些旁门左道吗?”
“哈哈,你还当真,她是要面子嘛。这么好的事,搁谁谁不要。她都催我几次了。”
梅夜吹也就罢了,没想到俟漪也这样。我不愿意知道这一事实。
我问:“你现在在哪里?好像有两个女孩的声音。”
“在俟漪寝室里。正要跟她出去,她被同学叫到隔壁去了。”怪不得敢揭她的短。
“你们别玩得太过火。”
他提醒我:“老兄,现在是暑假,谁管得着。”
“很羡慕你,我的娱乐项目,只能是在屋里看看书。”
“你也找个人出去玩一玩嘛。对了,就找柔砥。你知道他的事吧。”
“什么事,最近没和他联系。”
“他不想干了,今天已经把辞职报告交上去了。”
我吃惊不小:“这小子,真要当作家。我服了他了。”
“他这一段时间写疯了,晚上熬通宵。半夜三更还出去散步,说能找到很多灵感。”
“是不是快写完了,所以才敢辞职?”
“好像是。听说还给一家出版社看过,他们评价很高。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你自己去问他。”
“你还和他住一块,也不知道沟通沟通。”
“我现在忙啊老兄。再说,他脾气越来越古怪,我也懒得自讨没趣。我和俟漪要出去了,以后再聊吧。”我隐约听见俟漪的声音,沈蓦关了电话。
本来只想待在屋里,听说了柔砥的事,我有点坐不住,想去看看他。先去了电话:“听沈蓦说,你今天交了辞职报告?”
“对。还得上几天班,交接一下。”
“你够狠,小说要发表了?”
“快了,我早说过我肯定行。”听起来他的心情不错。
我说:“今晚上别写了,休息休息。我过来和你庆祝一下。”
“就你一个人来吗?”
“对,我一个人。是不是嫌少,要不,我再叫上宫商和邓可登。”
“你一个人就好。多了我不欢迎。”
坐在出租车的后坐上,我摇下两边的窗玻璃。霓虹之光、星之光,还有从路边住宅的窗帘里偷溜出来的光,橙黄偕着淡红,绿的伴着紫的,打出一个好颜色的夜。
上海看上去还算不错,我觉得自在、快活。但想到柔砥,就有点不满足,觉得他才是好自在,大快活。他出了书,可以养活自己,又不受人约束。可惜,这一切离我太遥远。我无法也踏到这条路上去,只能歆羡地伸长脖子看一看他。
第二部分第七节(3)
柔砥开了门,神色不大对,眼里似乎还含着泪。我问:“怎么了你,眼似黄梅乍雨晴。”跟他也来点文的,否则难以共鸣。他抹了抹眼角:“这曲子太好听了,我连听了十几遍。”房里的电脑正放着音乐,我只知道是交响乐,不知道是什么曲子。“可惜我听不懂,达不到你这个境界。”
“废话,有几个人能像我这样。”现在逢了喜事,他果然有些狂。
客厅里灯光太暗,我到他房里坐下。“稿子什么时候能完工?”
他胸有成竹:“再过一星期就行。要熬出头了。”
我走到写字台前:“来,别藏得那么紧,把稿子给我瞧瞧。”他不太情愿似的从抽屉里拿出来。
那是厚厚一叠A4纸,密密麻麻的一堆工楷。我认真看了一页,觉得个性很鲜明。
“细针密线,文笔沉郁,有一种千回百转、深情绵邈之感。”
他明显有点激动:“看不出,你老兄有点识货。我是从许多老师那儿学来这一手的,如杜少陵、李昌谷、李义山、黄山谷、晏小山等。真的,我很明白什么样的语言是诗的语言。——还有一点你没看出来,就是文字的音乐性。”
我试着读了两段,果然觉得很上口。“有些双声、叠韵的词汇,句子也有一些谐音和拟声的运用,句子的长短错落还像也有讲究。”
“你只说到了一点皮毛。算了,不跟你探讨,这些话题太大。”
“你拿写诗的劲头去写小说,不觉得累吗。而且读者买了后,可能翻一翻看个大概就扔下,哪有许多工夫去把玩。如果没有知音,你岂不是寂寞得要死。”
“读者愿意怎么读,那是他们的权利。但我作为作者,只能对自己严要求。”他的自信,谁也咬不动。
“光把它输进电脑里,你恐怕就得几个月。”
他笑:“我已经找了几个女孩,她们把这些全部都敲到软盘里去了。”
“将来你成了大作家,这手稿可就值钱了,没准能卖几百万。”
他笑得更欢:“那是我死了以后的事情。只要还有一口气,我注定进不了伟大作家的行列。这就是游戏规则。”
“果然厉害,句句见血。听沈蓦讲,你已经把稿子给出版社看了?”
他把事情的经过讲给我听。早些时候,他就寄了几万字的稿子给北京一家出版社的一位名编辑,希望他提提意见。那位编辑对作品独特的文风和内涵吃一大惊,很快和他联系上,盛赞和鼓励之余,对作品的主旨和下面情节的发展提了一点建议,几回商榷下来,全稿的构架在柔砥心中已趋成熟,之后他的创作非常快。十来天前,这位编辑来上海出差,柔砥晚上到宾馆和他见了一面,聊了几个小时,把已经完成的十几万字稿子的复印件给了他。编辑回京几天后,柔砥急不可耐地问意见,得到的评语是“很好,很有才气”。编辑又说自己不会埋没好稿子,要他静下心把结尾写好。
读大学时,我很瞧不起中文系的学生,可现在的态度大转弯,觉得对柔砥这样的“文人”须仰视才对。我虽说天天在高级写字楼里出出进进,现在面对他,却很有点自惭精神的猥琐,觉得自己充其量不过是一个“禄蠹”。
“估计什么时候能出版,稿费很多吧?”
他说:“下周我就能把打印好的稿子寄到出版社,快的话,两三个月就能出版。我希望能拿版税,不要多的,一本书给我一块钱就行。”“你估计能卖多少本?”“五万本总该没问题吧,无论是题材,还是文笔,都比较独到。”
我羡慕不已:“拿了这些钱,你可以好好地玩一两个月,寄情于山水之间,然后再写第二本。”
他摇头,“哪有时间,毕业一两年,由于没有机会实践,英语都荒废了,我要把它捡起来,还要搞得更好些,为将来搞翻译作准备。作为一名作家,至少应该精通一门外语,否则没资格谈论外国文学。除了英语,我还想花上若干年功夫研究中国古典文学。以前的许多作家同时又是非常出色的学者,比如鲁迅、林语堂、沈从文,钱钟书小说写得差一点,但毕竟是不错的学者;你再看现在的文坛,许多作家只是初中或高中文化程度,别说精通外语,就是汉字,恐怕也认识不了多少。嗨,一代不如一代。”
这小子。我酸溜溜地讥讽:“太狂了罢,你一个人的能量有多大?”
“看行动。”他不屑多说似的。
好吧,看行动。“你总算可以做你喜欢做的事了。不过今晚,别看书了,好好玩玩。”
林水监去武汉出差了,我可以安享周末的宁静。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雨脚渐收后的夜色,呼吸着清腥的空气,我哪里都不想去,只愿意在屋里待两天,懒懒散散地听音乐、看书。
可说好了明天要陪夜吹去人才交流会。我倚在床背上,拨了夜吹的电话。顶好是她主动提出不要我陪了,我再不好意思地答应两声。
“有什么好事要告诉我?”她心情似乎不错。这一周,没有一家单位通知她面试,听筒里的高兴,装得有些辛苦。
“哪有好事,不过想和你随便聊聊罢了。”
“你说话怎么有气无力的,是不是病了?”
效果不错,她听出来了。我说:“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今天淋了雨,头有点沉。”
“昨天听你说话还好好的,怪不得。吃了药没有?”我说吃了。“算了,你明天不用陪我去。交流会结束后,我过来看你。”
行了。我说:“你不用来,我休息半天就会好。”
“反正我要到中山西路人才市场去,再到你这儿,也是顺便。”
她如此殷勤,我不好再推脱。撒谎的感觉,我不太习惯,觉得自己“为人谋而不忠”,就是给予梅夜吹这样一个老朋友的真诚也很有限。但又安慰自己,任何人的真诚都有限,人们每天都必定要说许多的假话,只不过大部分无害于人罢了。
星期四,她还煞有介事地对我说,那家法国公司的老总认为已婚女性更稳定可靠,很遗憾地放弃了她,招了一位三十多岁已婚的资深翻译。她居然还没忘对我杜撰一番那个法国佬临别时的赠言,好让她的谎言划个圆满的句号!果然是精力充沛,比我强多了。
明天,一醒了就躺着看小说,两餐都是方便面。下午梅夜吹来了电话,问我怎么样。
我没弄明白,反问她:“什么怎么样?”
“感冒呗,你呀,也不知道关心自己。”她一副管家婆的腔调。
我这才记起昨天向她撒谎的事。“还好,谢谢。交流会已经结束了?”
她说:“是呀。还有些收获。我现在在车上,见面再说吧。——哎,你那儿有什么喝的没有,我渴死了。”
我想当然:“肯定有喽。”
夜吹这样子,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往前踏一步,也难;推开她,我也做不到。只得长长地打一个哈欠,暂时搁置难题,继续看书。门铃响时,我套了长裤去开门。
夜吹将手中的几个塑料袋朝我晃晃:“今天我来给你做顿好吃的。哎,热死了,让我进去吹吹空调。”
“把菜放下,到房里去。”我接过菜,放到厨房。
她在房里叫我:“姬汉,冰箱里有什么冷饮,凉开水也行。”
“好,就来。”我打开冰箱看看,什么饮料也没有,只剩着一碗番茄蛋汤,前天的。我冲了一杯橙汁,放到冷冻室。
“等一会就好,我冲了杯橙汁。”
她勉强笑一笑,低头没作声。我说:“我一直睡着,现在刚起床,所以就……。”
“不要紧,我在外面吃了西瓜。你精神不太好,还是继续睡吧。我凉快一会,就去做饭。”
“哪睡得着。等会儿跟你一起做饭,给你打下手。”
她不肯:“还是我一个人来吧。也算对你表示谢意。”我有什么该感谢的,但索性装到底,躺到床上去。她讲了一下交流会的情况,差不多都是好消息。我暗暗佩服她的乐观主义,她只要不自己吓垮自己,总还是能找到工作的。
她又拿起沙发上我换下的衣裤袜子。“你们男孩子都是这样,不愿意洗衣服。我先泡一下,晚上帮你洗。”我要阻止,她已经出房了。
看她在忙,我也该找点事做。她很能喝酒,我就出去买了几瓶啤酒。不一会,满桌的佳肴香味四溢。夜吹两手叉腰笑着:“怎么样,刘先生。”
“不错。要是天天有这么一桌菜,那就好呆了。”
她撅撅嘴:“这有何难,我天天给你做就是了。”我怪自己说话不小心,拿筷子尝虾仁,把她的话敷衍过去。
伴着轻音乐,我们细嚼慢咽地吃着。我们的话题似乎很飘忽,但不该提及的人与事,就都不提及。气氛不错,这样的晚餐,使我感觉到了类似家庭的安全与温馨。夜吹也很不简单,她现在献殷勤部分原因也是有求于我。她终究是我的老朋友,我得帮她一把。
“我知道,你想搬进来住……”
“你先别管我怎么想,你问问你自己,愿不愿意。”见我点头,她又说:“那好,你情我愿,还有什么不好办的。”她目光灼灼。
我说:“林水监住得好好的,也不能硬赶他走吧。你给我点时间,我来做他的工作。”她向来不撒娇,今天竟笨拙地做出扭腰、跺脚、撅嘴等娇滴滴的小女人动作,而且不止一次,也真难为她。
像我们这样的关系,到了合租的地步,几乎等于谈恋爱和同居了。我现在更不想去碰这根敏感的神经,就把话题往林水监身上引,聊我们的小开心和小摩擦。夜吹说:“林水监这么漂亮,怎么没有女朋友?”
“人家要求高嘛。一般的女孩,他瞧也不瞧的。”
“感情这种事很难说。没准将来他会被一个普通女孩治得服服帖帖。”
“那你就给他介绍一个吧,争取三两下把他搞定,他肯定要搬出去另建爱巢。”
“我自己的个人问题还没着落呢,哪顾得上他。”她又杀回来了。
她托着腮看我,眼也眨得频。这个动作,与她的性格不很配,但此时醉意上脸,双颊酡红,自有一股娇憨。在对视中,我有点冲动。
我狠狠地平抑了心跳,拿起酒瓶说:“这是第五瓶了,干完了它,今天的晚宴到此结束。”
“才九点多钟,接下去,还有什么好节目。”
我说:“抹桌子,洗碗,扫地。”
“你少来,我是说真的。我们以前还没有像现在这么聚过吧,今天索性玩个通宵,怎么样。”她一饮而尽,从椅子上起来。
“我的感冒刚好,你就忍心折腾我一晚。”
“我看你也不是很严重嘛。算了,你要是不愿意出去,我也不勉强。我哪有资格要求你。”
我不好再拒绝。两人收拾了碗筷,跌跌撞撞地出门。
我拉她去了较近的一家迪厅。那儿是属于她的,才进去她身上就像插了电似的,不停地动作起来。我有些日子没有光顾迪厅,有点羞涩,放不开手脚。她拉�